天色渐渐染上墨蓝，夕阳最后的余晖即将被地平线吞没，仅余一抹浅浅的白。
如前几次调查一样，赵纯再次驾车驶入夜色初降的街道。
他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无论是装甲还是探测设备都处于静默状态。
“魔法少女能感知到梦魇，梦魇同样能感知到魔法少女。”
他冷静地分析着：
“保险起见，还是没有明显魔力波动的我去调查比较方便。”
青年查看过搜集来的资料。种种猜测徘徊在他心里，更让确认博士天狗屋的存在成为当务之急。好在，无论是风间柚子发来的那些，还是杏她们零零碎碎找到的资料，都能确定博士天狗屋近期出现的位置。
金座商城。
这座大型的综合贸易中心一向是神见市最热闹的地方。不论白天夜晚，都是灯火通明，能见到往来的拥挤人流。
这样一个人群密集的地方，作为都市怪谈的博士天狗屋能藏到哪呢？
青年回忆着资料上所写的那些地点，思索着，将车拐了个弯。
他向商城后身的公共停车场驶去。
与夜色下依旧活力四射、张灯结彩，到处张扬着热闹的商业街不同，坐落在一栋栋高大建筑物后身的公共停车场是个安静的地方。
一排排不高也不矮的阔叶绿树将这座停车场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绿树向内又是一道道修剪整齐的、矮墙似的绿化带。
停车场四周竖立的路灯高高的，散发着苍白明亮的光，却照不尽这片广阔地方的全貌。
一辆辆汽车挨挨挤挤，将这地方占得满满当当，只有少数几个车位还空着。
赵纯轻车熟路地将自家轿车停到其中一个车位上。
他其实在商城内部的地下车库有一个车位。不过为了接送木下杏方便，他又在这座外部的停车场买了一个。
也许是隔着建筑和道路，又或许是因为有一排排绿树的遮挡。
这座前有商业区、后邻绿化公园的停车场显得异常静谧。人群的喧闹声与商业街独有的、嘈杂而热闹的各式声音都变得格外遥远，听起来倒像是从某个不相干之处传来似的。
“……有些安静了。”
青年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
他站在车旁，向金座商城的方向遥望。
从停车场到金座商城，还需要穿过两条步行街、几座商业用的建筑，还有一个商业表演用的广场。
与停车场的黑暗不同，前面步行街方向倒是一派光明。只是那光明不甚纯粹，大部分是从商业建筑的高层散发出来的。由于离金座商城太近，步行街的那点灯光反倒显得暗淡了。
而且，除了主要的购物区域之外，还有一条条巷子从步行街的主干道延伸出来。有的人流密集，有的人烟稀少。
那些巷子都是此行的目标。
时间差不多了。
青年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没有反应。
「没有魔力波动……」
他沉吟片刻，先拿出手机，发了消息。
随后，青年锁好车，向着前方的步行街走去。
……
除了练舞，小林结衣这几天都没出门。
她没去参加学期末的考试。
忙于偶像活动，急于为即将到来的超大型表演备战的她，没有精力再去应付额外的事情了。
更何况，在私立贵族学校，她还有独属于学生偶像的一项特权。
不用考试。
这简直是把她从麻烦中解脱出来的大幸事。
不同于星宫梨奈不去用这项特权，小林结衣向来不喜欢参加考试之类的项目。
她尤其讨厌这种考验人的东西。这种消磨人精力与意志的“死线”会让她想起家里最困难的那些时候，想起那时的艰难与狼狈。
她没办法像星宫梨奈那样，能够兼顾偶像活动与学业。
虽然她曾经成绩优异，但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此时此刻，楼下那些学生们的喧闹与快乐，小林结衣无法体会半分。
偶像是没有假期的。
这是星宫前辈为她选择的路，也是她必然要坚定走下去的路。
小林结衣从来没有后悔过。
只是，孩子们的笑闹声很近，又像是很远，朦朦胧胧的……
听不清晰呢。
“假期”的第一天，小林结衣独自待在自己的卧室里。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厚重绒布，覆盖着城市。
漆黑的房间内，窗帘没有完全拉上。
窗外的灯火映照进来，在少女脸上投下明暗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陪伴着她的只有窗外城市的嗡鸣。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脚踝，淹没胸口，将这年轻的女孩包裹。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关于“博士天狗屋”的各种传闻、目击记录和网络上的讨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些声称找回了失去之物或记忆的文字，眼神专注，却又带着深切的迷茫。
「如果……有什么办法，让爸爸记起真相……就好了。」
少女如此想着。
偶像事业蒸蒸日上。她的生活应该是越来越好了。
「这样的话，唯一的遗憾，就只有爸爸了……」
栗发少女一只手攥在胸前，神情微微暗淡。
“博士天狗屋……能够找回过去、实现愿望……”
她轻声念着那些资料上的文字。
在见识了魔法的力量后，她对这些奇妙的事情莫名多了一分笃信。
可是……
「要去吗？」
少女犹豫着。
「再一次……」
她又想起了那次险死还生的经历，那些重重踏来的巨大玩偶。
还有前辈的责备……
「……那不听话。」
少女轻咬下唇。
「爸爸他……」
「他如果能看到妈妈留下的回忆，如果能记起那些温暖的往事……是不是就不会再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我了？」
「是不是就能变回以前那个，会摸着我的头，温声叫我“结衣”的爸爸了？」
少女无声地犹豫着。
「星宫前辈……她那么耀眼，那么忙碌，她的世界里装着整个城市。如果……如果我能够弄清楚真相，能够不再被过去的阴影纠缠，能够变得更坚强、更完美一些……是不是，就能稍微靠近她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光影明灭。
少女独坐家中。
“这很笨拙。”
她自言自语着。
“就像对不齐八拍的人，非要跟着队伍起舞一样。”
她在偶像海选的时候见过那样的人。那个女孩一时不慎，跌出了一身伤，满身青紫，啜着泪，却只能微笑着退出舞台。
才将学飞的幼鸟，飞不高就会坠到地上。跌跌撞撞的稚雏，跑着、跳着，摔了个满怀。
她可能只会得到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
「但是……」
少女踟蹰着。
「但是……」
心有不甘。
心有不甘——
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想要抓住。
只要有一丝可能，有一点点光亮……也想要伸手去试试。
小林结衣朝着窗外灿灿的灯火，缓缓伸出了手。
「已经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么冰冷的黑暗里了。」
……
夜色如墨，浸透了城市的每一道巷尾。
小林结衣独自走在这条僻静的小巷里。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她攥紧手中的触屏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少女的脸庞。戴着口罩和墨镜。她曾有过这方面的教训，因为忘遮住脸被粉丝认了出来，结果被围在街上足足半个小时。还是星宫前辈带着人来才把她捞出来。
少女低头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文字。那些关于“博士天狗屋”的博客文章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声称找回了遗失记忆、弥补了过往遗憾的文字，像一缕细小的微光，悬在她心头，倔强地不肯散去。
“能够找回过去……实现愿望……”
她轻声念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湿润而冰冷的气息。那丝丝缕缕的风拂过裸露的脖颈，让女孩略有些颤栗。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她的心脏。她想起上次被玩偶怪物追赶的经历，想起那些沉重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脚步声。
她想起了星宫梨奈微微蹙起的眉头。
“前辈……”
少女喃喃着。
脚步顿住了。
站在巷口，望着前方那一片空洞的黑，小林结衣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深渊。可身后呢？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是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冷眼神，是留给“大家”的重要时间，是深夜独自蜷缩在被窝里、被孤独和自责一点一点吞噬的少女。
“还是……回去吧？”
她低声问自己，声音淹没在夜风里。
没有人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迈出脚步。
黑暗如同潮涌，从四面八方而来，吞没了身形单薄的少女。
巷子比小林结衣想象的要深。两旁的建筑高耸，将漆黑的夜空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缝。连星光都透不进来，这里像被隔绝在了尘世之外。少女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每一步都好像被放大了，听起来格外清晰。小巷里空无一人，又好似早已挤满了不速之客。仿佛有一道道空荡的脚步声紧紧跟在少女身后。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穿过漫长的黑暗，一直走到尽头。
然后，她看到了光。
那是一盏纸灯笼发出的，微弱而昏黄的光。在远处摇曳，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光线只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地方——一个带棚的木质柜台。说它是柜台，似乎过于简陋；说它是老式的茶水摊，却又太过冷清。木质的结构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棚顶微微倾斜，像是随时会在夜风中散架。那只灯笼挂在棚檐下，轻轻晃动，将光斑投在粗糙的台面上，其他地方则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带白色花纹的和服，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微光中泛着泠泠的冷色，像是月光凝成的绸缎。黑暗太浓重，小林结衣只能看到女人的下半张脸——精巧的下巴，带着异域风情，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没有板着脸，也不像是在笑。那古怪而诡异的神情让这女人好像一幅古老画作中的仕女，端庄而神秘，让人猜不透心思。
女人的大部分身体都隐没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她身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别的什么，藏在那片看不透的黑里。
「博士天狗屋」的木招牌零落地挂在棚檐下。
小林结衣揉了揉眼睛。她不知道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仅仅是过于希冀所造成的幻觉。
“那个……”
少女试探着向前一步。
那些景物仍在原地。
一切都真实无虚。
「……要说吗？」
有着一头柔顺栗色长发的少女缓缓站在了柜台前，心跳加快，贝齿紧咬着下唇。
“请坐。”
柜台后的女人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轻，宛如鬼魅的呓语，又像是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回音。
“……谢谢。”
小林结衣战战兢兢地在柜台前坐下。木质的凳子冰凉，触感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她将手规整地放在膝头，手指绞在一起。修剪齐整的指甲陷入皮肤，传来细微的钝痛。那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小林结衣注意到，眼前女人的手腕上缠着一根深蓝色发带。
“我……”
“我想许愿。”
小林结衣的声音有些发颤，如风中的烛火般飘摇不定。
女人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应。那弧度里藏着的不是嘲讽，更不是什么鼓励。那仅仅只是一种淡淡的、礼仪式的礼貌。
这个女人或许教养良好，可性子着实冷了些。
小林结衣见女人没有太大的反应，轻呼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博士……天狗……我希望……希望父亲的病能够痊愈。希望他能变回以前那个温柔的人，不再被痛苦困住。”
少女声音微颤。她说完，低下头，沉默地等待着回应。
一阵无言。
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纸灯笼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少女紧张地攥着衣角。
“……我确实听到了你的愿望……你的‘锁’。”
女人终于开口，难以捉摸的语气令人听不出喜恶：
“不过，在实现之前，尚有一个须要回答的疑问。”
银发的女人声音冷冽：
“这是代价。”
小林结衣抬头，心跳骤然加速。
“人生的本质，是什么？”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平平无奇的阴雨天，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小林结衣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考验——勇气、决心，甚至是让她交出什么珍贵的东西，就像那些博客和帖子上说的一样。可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问题。它太空泛了，以至于少女从未真正思考过。
小林结衣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人生，只有对母亲的想念、对父亲的惧怕与愧疚、对星宫前辈的依赖，以及偶像事业带给她的小小快乐。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就是少女全部的世界。她从未站远一点，看看那世界究竟是何样貌。
“不是作为整体的人类，”
女人冷冷地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
“不是作为个体的人，也不是将两者结合的社会。问题是——人生。片面的、孤立的，一个人的一生。它的本质，是什么？”
小林结衣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伶仃一只的纸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柜台前忽明忽暗。眼前的景物恍惚而模糊，令少女感觉如在梦中。
“……是幸福。”
良久的思考之后，栗发少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呢喃。
女人没有反应。
“人生的意义……在于获得幸福。不幸福的人生……不够幸福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小林结衣急促地说着，声音沉闷，试图让女人相信自己的话。
星宫前辈是这么说的，要用歌声和笑容给大家带来幸福。
她一直追随着那道光，她觉得那就是答案。
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那藏在阴影里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像是被什么非人的存在审视着灵魂。
“是这样吗？”
女人轻声问。
小林结衣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确定自己答错了，还是答得不够好。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她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记忆。”
一个声音从身旁的阴影中传来，低沉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