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小林结衣猛地转头。
她这才注意到,柜台边缘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明暗不定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俊朗的侧脸,温和的神情,黑色的头发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深色的衣物,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许久。
“赵纯……先生?”
小林结衣惊讶地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青年微微颔首,向她示意。他的目光转向柜台后的女人,神情平静,唯有眼神略有警惕。青年的样子像是坐在大厦最高层的会客厅里,端着茶水面对一位难缠的商业对手,而非诡秘莫测的都市怪谈。
“记忆,或者说,过去、抉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过夜风,落进在场的人耳中:
“人生的本质,是一个人曾走过的路,是那些被记住的、被遗忘的、被渴望的,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女人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她微微侧了侧头,藏身于阴影中的目光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有趣。”
女人轻声说,嘴角的弧度似乎上扬了一分。
小林结衣愣愣地看着赵纯,心中的惊讶难以言表。他怎么会在这里?是为了调查吗?还是和她一样,也有想要找回的东西?
“请回答。”
女人再次将目光落在小林结衣身上。
小林结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夜风吹过,纸灯笼的光影在她脸上摇曳。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困在过去、无法挣脱的人,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她想起了星宫梨奈,那个永远光芒万丈、却似乎从不回头看的人。她想起了自己。
“人生……大概是由想要被记住的东西,和想要被遗忘的东西,一起组成的吧。”
“……就像积木一样。”
她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有些事,想忘却忘不掉。有些事,想记却记不清。我们……被困在过去里,又总是试图向未来奔跑。”
她顿了顿,攥紧手指。
“赵纯先生说得对。人生的本质,也许是记忆。不光是记得的事……还有那些空缺。那些明明发生过、却被刻意遗忘的东西,也一样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就像我的爸爸。”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女人沉默了数秒。夜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了。
“不错。”
她开口,语气依旧不置可否,却多了些玩味:
“但还不够。”
她看向赵纯。
“你似乎有自己的见解。”
赵纯点头,声音沉稳:
“人生是记忆,亦是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那盏纸灯笼上,光线在他瞳孔中跳动,像两簇燃烧的火。
“一个人是谁,不取决于他经历了什么,而取决于他如何回应那些经历。过去是固定的,但它的意义是流动的。同样的创伤,可以让一个人沉沦,也可以让一个人成长。同样的幸福,可以让一个人满足,也可以让一个人停滞。事件本身不定义人,人对事件的回应才定义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女人。
“所以,人生的本质,是一个人做过什么选择,又在为什么选择承担后果。”
女人微微颔首。那动作极轻,如果不是小林结衣一直盯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你是说,存在先于本质。”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人首先存在,然后通过选择,成为自己。过去是木偶,但刻刀在自己手里。”
赵纯微怔,随即点了点头: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
“可如果人生是记忆与选择,那么,那些无法选择的人呢?”
女人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些锐利,像刀刃隔空划过:
“那些生来就被困在命运里、从未有过真正选择的人。她们的出生不由自己,她们的遭遇不由自己,她们甚至连死亡都不由自己。她们的存在,又算什么?”
小林结衣的心猛地一缩。她想起了妈妈。妈妈的选择是什么?她选择了生下自己,然后……然后呢?
栗发少女低垂眼眸。
记不清了。
“时钟的指针指向虚无。”
女人冷冷道::
“那才是归宿。”
赵纯沉默了一瞬。
“没有人,至少,不应该有人——完全没有选择。”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即使是被困在幻梦里的人,也应有选择如何看待这梦的自由。存在相对于虚无,选择相对于结果,不是只有‘改变世界’才算。”
“选择如何面对,选择在绝望中是否依然保有善意,选择在黑暗中是否依然相信光——这些,都是存在的意义。”
“这是你的信念,还是事实?”
女人追问,语气咄咄逼人,却又不失贵族式的优雅。她似乎受过极好的教养。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我愿意相信的事实。”
他终于说。
女人从阴影中凝视着他,目光冷淡:
“你不相信命运吗?”
赵纯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与那藏在阴影中的视线相对。
“我相信,有太多事情我们无法掌控。但我同样相信,如何面对那些无法掌控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如果人生注定是一场徒劳,选择以何种姿态走向终末,依然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
女人沉默了。夜风重新吹起,纸灯笼轻轻晃动,光斑在台面上摇晃。小林结衣坐在两人之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那些话,有些她能听懂,有些只能模糊地感受。她隐约觉得自己正在见证某种重要的东西。
“你的想法……我不赞同。”
赵纯打破了沉默,摇了摇头:
“将所有的一切归于虚无,等于否定了人在苦难中能够创造意义的可能。那不是真相,那是逃避,是在麻痹自己。”
小林结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想到赵纯先生在这种危险的氛围里,居然还敢反驳那个神秘的女人。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女人,等着她的反应。
女人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却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感觉像是释然。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某个称心的答案。
“你说得对。”
女人轻声说:
“有些问题,本就没有唯一的答案。悔恨与自责并不能替代人前行。”
女人目光流转,像是想起了某些令人愉快的回忆。她的嘴角勾了勾,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女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小林结衣身上,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位最初的提问者。
她开口,似乎带着些悲悯:
“小林结衣,你的愿望终会实现。”
小林结衣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银发披散的女人并拢双手,再张开时,那系着蓝色系带的手上已多了一物——一部手机。手机外壳呈现出美丽的瑰红色,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一部过时已久的翻盖式手机,现今的出云几乎没有年轻人用了。手机屏幕漆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点亮过了。
“这是你的「命运」。”
女人将手机推到柜台中央:
“里面有你需要的信息。”
小林结衣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部手机。掌心里能感到金属的微凉,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感……好像这部手机里,真的封存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按下电源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又长按了几秒,依旧是一片漆黑。
“它……打不开。”
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女人。
“它会开机的。”
女人的嘴角弧度不变:
“在它应该开机的时候。”
小林结衣攥紧了手机,指尖微微发白。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你的回答并未完全让我满意。况且,有人给了你帮助。”
她的目光扫过赵纯。,又看向小林结衣,意味深长地说道:
“命运,还未到来。”
小林结衣怔住了。
“还未……到来?”
“手机给你。里面有你想要的。可它开机的时机,或许并非你所期待——”
女人淡淡地说道:
“遵循你的命运。”
小林结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她得到了什么?一部打不开的手机?什么叫“遵循你的命运”?这句话像一句可怕的咒语,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你……”
那银发的女人目光转动,又看向仍稳稳坐着的赵纯。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有很多想问的。
“我们见过,对吗?”
青年神情冷冷。
女人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完全是。”
她轻轻出声。
赵纯皱眉:
“不完全是?那个你……”
他思绪千回百转,已然想了许多。
女人只是摇头。许是反光的缘故,一双湛蓝色的眸子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这是……?!”
小林结衣顿时紧张了起来。她从青年与女人的对话里听出了些火药味。难道终于要打起来了吗?
啪。
一声脆响。小林结衣吓得差点跳起来,整个人朝地面倒去。
青年眼疾手快地扶住倾倒的少女,把她扶回座位上。
“谢、谢谢……”
小林结衣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喘着气。
赵纯只是一摆手,微微皱眉,又看向柜台。
那老旧的木质台面上正摆着一枚老式胸针,像是浸过海水,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赠品。”
女人淡淡地说道,看向赵纯。
青年挑了挑眉,略有默然。
“你们该走了。”
女人声音传来,多了些非人的冰冷,听着令人发寒。
“原来如此……”
赵纯思绪电转。他站起身,对女人微微颔首:
“多谢。”
银发女人没有回应。她已经退回阴影里,像一具毫无生命的木偶,再无一丝声息。
黑暗里影影绰绰。
青年看向小林结衣:
“走吧,我送你。”
“好……”
小林结衣愣愣地站起身,跟着青年离开。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去。纸灯笼依旧摇晃,女人仍旧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些幻觉似的鬼魅影子,仍然藏在她身后的黑暗之中,一动不动。
「那些……是什么?鬼怪吗?」
少女心中困惑。
巷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滨特有的潮湿。
赵纯将车开了过来,打开后座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周围了无行人,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绿化。
少女做贼似地坐上后座,见没有偷拍的狗仔,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车内装潢低调典雅,看着让人不自觉感到放松。
“赵纯先生……您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小林结衣轻声问。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小林结衣每次见到赵纯都会有些怕。说不清是为什么。是因为这个男人其实也是她们所属经纪公司的幕后股东之一?还是因为这个男人面色沉下来时严肃到有些吓人?又或者是因为……她怕自己产生某些多余的、绝不应该存在的情感?
原本她看到赵纯先生时是很怕的。这位富家公子看着就吓人。
可现在,她却不怕了。
在这个男人给她解围之后,她心里的那点恐惧,就这么无声无息间消弭了。
赵纯系好安全带,又看了眼小林结衣,见她神情无恙,这才点点头。他启动引擎。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在夜色中响起。
“我在调查博士天狗屋。”
青年回着小林结衣的话,目光望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我观察了有一段时间。那个巷子白天没有异常,只在夜晚特定时间才有可能出现。原本我是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的。”
青年看了眼后视镜中的少女。
小林结衣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不知为什么,她好像又有点怕赵纯先生了……
轿车驶入夜色中的街道。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在车内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车内安静舒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细微声响。
小林结衣握着那部无法开机的瑰红色手机,沉默了很久。她的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金属外壳,感受着那份冰凉。
少女满腹困惑。
不仅是对这个奇妙而诡异的夜晚,也是对青年方才与那个女人所说的一番话。
她有很多东西想问,可都被一条思绪压了下去。那个问题沉沉压在心头,她想起了那个病房里形容枯槁的男人。
少女深吸了口气。
“……赵纯先生,您说人生的本质是记忆,是真的吗?”
她咬了咬牙,看向前座的青年。
少女想起了那只总是殷勤询问的白色小兽。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
“还有选择。”
他缓缓开口:
“或许听着有些道理,但这是针对我而言的。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有人觉得是爱,有人觉得是正义,有人觉得只是活着本身。”
他顿了顿,道:
“人生的意义不能从别人的答案里找到。要自己去摸索,自己去定义。否则,你只是在过别人的人生。”
青年的声音平缓沉稳,听着让人舒心。
“是吗……谢谢。”
小林结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在学校里的成绩曾经很好,可听不太懂青年所说的那番话。
少女在外人面前话总不太多。她低下头,只盯着掌心的手机。手机壳的金属纹理、圆润有弧度的侧边、沁人心脾的冰凉触感……脑袋里似乎有模糊的记忆涌现,却朦朦胧看不太清。
「在哪里见过吗?」
小林结衣心中泛起疑问,但她没有去问前座的青年。
尽管已经在星宫梨奈口中听说了很多次,可她还和这位年纪轻轻的副社长不太熟,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偶尔见到都是躲得远远的。虽然赵纯没什么大公司继承人的架子,可光是那个名头就足以令人心里打退堂鼓了。她之前也许就是在怕这个。
车内的氛围有些闷。
过了一会,她听到赵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严肃,显得有些低沉。
“结衣。”
青年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上敬称。那语气让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那个严肃的经纪人。
“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赵纯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神情却多了几分肃然。
“你在当偶像,对吧?”
“梅塔还找过你,希望你成为魔法少女。”
青年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诶?”
小林结衣略显愕然,不明白赵纯为什么在这时候和自己说这些。
青年看了眼后视镜里茫然无措的栗发少女,继续说道:
“不要太过渴望成为‘他人眼中的自己’。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你追得越紧,离真正的自己就越远。你会在别人的目光里迷失,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小林结衣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崇拜星宫,我能理解。她确实很优秀,很耀眼。但她的路是她的,不是你的。你不需要成为她,也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够了。”
青年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以至于听起来有几分沉重: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不要成为魔法少女。”
小林结衣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纯的侧脸。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仿佛已经被看穿了。
车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青年的轮廓,硬朗而修长,从后座看不清表情。
小林结衣的手不自觉放在并拢的大腿上,微微握紧。,却不敢开口说话。
“魔法少女不是童话。”
赵纯说,字字清晰:
“它伴随着代价,还有一些杏她们不知道的东西。那比你想象的更沉重。你已经在承受很多东西了。不要……再加码了。”
小林结衣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团浆糊。这些话太严肃,时机也太突然,她来不及消化。
栗发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能说什么呢?
难道告诉赵纯先生,自己的努力也好,清纯也好,其实都是披在身上的外衣,一切都只是为了靠近星宫前辈?如果不是为了星宫前辈,所有的就毫无意义?
这样说出来的话,名为「小林结衣」的人生也就结束了吧?
可如果不告知赵纯先生的话,岂不是很对不起这位公子的关心?
哪怕这关心有些吓人……
小林结衣想着,一定是星宫前辈和赵纯先生说了些什么。赵纯先生才会这样说。
又或许是那位奇怪的绿法少女?
该怎么和赵纯先生说呢……
小林结衣低下头,盯着手机外壳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一个念头浮了上来。那个她每次听星宫前辈讲赵纯先生时,总会悄悄冒出来的念头。
她记着。之前一直想问,却没机会问的,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问题。
“那个……”
好不容易试着发言,少女顿了顿:
“赵纯先生……您和星宫前辈,是什么关系?”
她问出了这个有些敏感的问题。声音很轻。
她知道自己问得很怪。
青年微微一怔。他也不明白,在这种时候,少女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两人的想法好像两道平行线,因命运的瞩目而短暂相望,却始终难以相互理解。
“我们是要好的朋友。”
青年温和而坦然地回答。
“只是朋友吗……?”
小林结衣追问。
赵纯再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也有些恍然。
“是朋友。”
他重复道:
“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朋友。”
“你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要守护的人。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赵纯指的是少女们的偶像事业。那是一份不允许与异性闹出绯闻的事业。
但他同样也是在向小林结衣说明一些问题。他希望这位少女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为了避免这位少女因为冲动而踏入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且要在这个过程中要尽量照顾女孩的自尊,他实在是费了一番功夫。
“是……吗。”
小林结衣垂下眼眸。
「信任……
」
她却想着这个词。
星宫前辈当然信任眼前的男人。她知道。
虽然前辈也信任她,可那种信任与对赵纯先生的信任是不一样的。
那是她从未自星宫前辈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她知道。她知道前辈会在赵纯面前露出疲惫的表情,会在提起他时语气变得柔软,会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那些瞬间,她在前辈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了,却始终无法触及。
「嫉妒。」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在嫉妒。
嫉妒赵纯。
嫉妒他能得到星宫梨奈的信任,嫉妒他能听到那些她永远听不到的心里话,嫉妒他能站在那么近的地方,看到她从未见过的,星宫梨奈的另一面。
「我在做什么?」
她问自己。
这种时候产生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走着这样奇怪的神。
「这是不对的,是不该产生的情感。」
她扪心自问。
「前辈从来就不是我的。她是太阳……」
「而我,只是被照耀的其中之一而已。」
即便如此,那股酸涩还是无法抑制地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灼烧着少女的心。
她紧紧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倒影里的自己,用力到手指发疼。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靠近一点的话……哪怕只是……」
车开着,经过繁华的地段。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她闭上眼睛,把那部无法开机的手机贴在胸前,感受着那份慢慢沁出的冰冷。
夜还很长。
车还在开。
……
夜色下,一段时间以前。
星宫梨奈正站在高楼的天台边缘,俯瞰着脚下灯火流转的城市。这里是金座商城附近的街道,博士天狗屋所在的地方。
她手上还拿着自己的手机,上面是一条已读的简短讯息。
风吹拂着少女的金发。
梅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的栏杆上。
“这样好吗?”
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星宫梨奈理了理鬓发:
“指什么?”
“过度保护的话,可不一定是好事哦?”
梅塔歪着头,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梅塔希望结衣自己去吗?”
星宫梨奈困惑地看向白色小兽。
“小林结衣不是魔法少女,我没有干涉的理由。”
梅塔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担心你,星宫梨奈。”
“放任友人前往一个一片未知的地方,你一定很担忧吧?”
“担忧吗……是呢。”
星宫梨奈把手机收起来,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苦恼:
“博士天狗屋……那是个未知的怪谈。我不希望她去。”
“但是,结衣这孩子,固执起来也是很惊人的。”
金发少女无奈地笑了笑:
“赵纯先生,还有柚子……他们之前就担心过,如果结衣又一个人偷偷去了怎么办。”
“毕竟,我也没办法时时刻刻看着她……”
星宫梨奈轻轻叹了口气。
在说到自己的友人时,这位向来活泼的偶像竟难得显露出极大的困扰。
“所以,”
梅塔微微歪头:
“你就放任她去那里吗?”
“这次不一样。”
金发少女摇了摇头:
“赵纯先生在那里。”
“是吗。有那个男人在,所以就放松了警惕?”
虽然说着问句,可梅塔的语气却很笃定。
“也不是说放松警惕……”
星宫梨奈笑了笑:
“赵纯先生的话,不会让那孩子陷入危险的。”
金发少女的眼中满是信任。
“而且……”
她苦笑了下:
“而且,结衣家的情况,也和星宫家有关。当初家道中落,作为公司重要员工的小林叔叔被裁撤了。结衣酱也差点因此辍学。如果不是赵氏集团的投资的话……也许我和结衣就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这份愧疚与责任,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即使这么多年都没散去。
星宫梨奈微微垂眸:
“这次让结衣去了的话?她应该不会再想着了吧?毕竟只是个怪谈,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只梦魇……”
依照星宫梨奈对怪谈的理解,还有米莉所说的那些信息,她认为怪谈的本质就是梦魇。既然如此的话,无论是赵纯先生,还是神见市的魔法少女们,都足以对付这只梦魇了。
而且,听赵纯先生说,他好像找到了从噩梦里脱离的方法。
想到这里,星宫梨奈又有些疑惑。梅塔怎么没和她说过这个方法,是不知道吗?
“真的吗?”
梅塔的疑问声打断了星宫梨奈的思索。这只雪白的小兽用后脚挠了挠下巴,在栏杆上走了几步,离星宫梨奈近了些,又端端正正地坐下。
她冷冰冰地发问:
“星宫梨奈,你就这么信任赵纯吗?”
星宫梨奈望着梅塔,坚定地点头:
“嗯!我相信赵纯先生……他一定能带结衣出来。”
“就像……他拯救其他少女那样。”
星宫梨奈想起了自己那位同样固执的翠发友人。即使是那位少女,在说起那个黑发的青年时,也会流露出几分钦慕……
“原来如此。是因为有先例吗。”
梅塔感叹了一句。
“不过……”
她的脑袋歪向另一边,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虽然我们在原则上不干涉魔法少女的恋爱问题,但是……你对赵氏集团的继承人的感情,真的全都是因为爱吗?”
无声的质疑在那双金色的、无机质般的眸子里流淌。
星宫梨奈愕然转头:
“爱?怎么突然这样说……”
微不可查的红色攀上少女的脸颊。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一次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复杂和感慨:
“梅塔一定不知道吧?大概七年前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回忆的遥远:
“那时候,家里的情况很糟。向来严厉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笑容了。母亲也整日以泪洗面……”
“我很喜欢鸽子,觉得它们扑棱着翅膀很有活力。可父亲却不喜欢,嫌这种鸟太蠢。所以……哪怕我央求了好几次,那一段时间的家里,也是决不会允许我养鸽子的。”
星宫梨奈的眼里流转着莹莹的光:
“看着那些被收养的、在天空中徘徊的白鸽……偶尔,就好像在看着自己一样。”
“……那般努力地飞着。”
她抿了抿唇:
“尤其是……和纯君一起,目睹了那只离群的白鸽,以及它的坠落……”
少女的神情染上了一抹郁色。
“这样吗。”
梅塔打断了星宫梨奈的感慨,微微歪头:
“是因为共同目睹了白鸽的坠落,所以才对他抱有别样的感情?这真的能称之为爱吗?”
她用可爱的声线质疑着。
星宫梨奈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了几分:
“不,不是的。真要说的话,那只是一个契机。让我注意到他。但后来的……是别的事情。”
那样的人,与他重逢时,听他说出那般璀璨夺目的言语,又怎么会不心动呢?
“这样啊。”
梅塔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小林结衣也好,赵纯也好,其实都是你为之追寻的‘意义’吗?”
“诶?”
星宫梨奈呆了呆。
梅塔却没有再理会她。
雪白的小兽心想,原来的弱点,就大摇大摆地放在最明显的地方。
真是如同肥皂泡一样。
她暗自想着。
分明脆弱不堪,却总是炫耀着艳丽的色彩,无所顾忌地四处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