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谈话

作者:风见野 更新时间:2026/6/7 20:52:10 字数:8923

和往常相比,今天的练舞结束得更早。因为前辈又要去巡逻了。

“抱歉,结衣!”

这话说得和平时一样轻快,还带着点熟悉的歉意。星宫前辈一向是那种会把“抱歉”说得像“我们一起加油吧”的人。

小林结衣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凉飕飕的夜风从沿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潮汽与白天晒热的沥青混合的气味。

水汽渐浓,沥青的气味却淡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部翻盖手机的金属外壳。触感冰凉。少女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父亲的指责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星宫前辈说的“为了大家”那么温暖,可那个“大家”里,她到底站在那哪个位置?是与前辈并肩的舞台上,还是远到观众席的末位?

这部手机还是打不开,充电充不上,按任何键都没有反应。死气沉沉,像块压在心头的砖。

一切的一切,都让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喂。”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路边的阴影里传出来。小林结衣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她抬头,看见了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

风间柚子。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路灯的阴影里。

那双翠绿的漂亮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视线锐利如刀,正紧紧盯着茫然的栗发少女。

“你去过那里了,对吧?”

风间柚子从阴影里走出一步,步履轻盈。鞋底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博士天狗屋。”

她说。

小林结衣下意识就想否认,口形甚至已经微微出来。但在风间柚子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锐利目光下,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在了喉咙里。那目光太冷,落在身上却又炽热如火,灼得她局促不安。

“手机。”

风间柚子冷冷地盯着小林结衣。

小林结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向来害怕这种目光。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就好像回到了当初偶像海选的时候,回到了那些评委的审视中。

栗发少女眼眶一热,积蓄着的委屈和压力化作泪花在眼角闪烁。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瑰红色的翻盖手机,递了过去。

“这就是那部手机?”

风间柚子接过手机。她的手指修长而骨感,指腹有长期握刀形成的薄茧,翻开机盖的动作干净利落。按电源键,屏幕一片漆黑。注入一丝微弱的翠色魔力,没有反应。虽然极细微,但风间柚子能感受到,手机内部传来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看似完整的壳。

“打不开吗?”

风间柚子皱眉。

小林结衣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风间柚子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瑰红色的外壳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略有磨损。她把手机塞回小林结衣手里,语气依旧冷淡:

“你认识他吧?赵纯。他没说有什么办法吗?”

小林结衣茫然摇头,也不说话,不知是没找过还是没有办法。

风间柚子顿了顿。她看着眼前这个栗发少女失魂落魄的样子,记忆深处那久远的、令人心烦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那是枫与红刚失踪不久后,她在神社回廊里蜷缩着发抖的夜晚。那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陪伴她的只有一位不甚熟络的血亲。

「这种孤独……」

风间柚子又蹙了蹙眉。

她沉吟着,还是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她说道:

“去找赵纯。”

风间柚子神色冷淡:

“别再给星宫梨奈添麻烦了,她很重视你。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说罢,她转身就走。翠色长发在夜风中晃动。

“……谢谢。”

小林结衣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谢谢,她总喜欢说这个词。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直到夜晚的凉风吹打得面颊微冷,这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部一直沉默的手机,目露迷茫。

“想要……什么?”

她喃喃自语。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是成为偶像吗?她曾以为是……但现在只觉得一片茫然。前辈的背影越来越远,父亲的指责还是一样。这部打不开的手机寄托了她所有希望,如今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黑漆漆的屏幕像一扇锁死的门。

小林结衣轻咬着唇。

………

风间柚子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回家,其实只是漫无目的地往神奈川町方向走——那条沿河的坡道她走过太多遍,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段石阶的裂隙。往常走这段路,她的思绪通常会在这重复的步履中归于平静,但今晚不行。

浅野姐妹的线索再次中断。博士天狗屋拒绝与任何魔法少女相见。赵纯去见了一次,可柜台后的女人始终保持缄默,直到小林结衣的到来。

「那女孩有什么特别的?」

其他从博士天狗屋里拿到东西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规律。

之前遇到的那些问题依旧笼罩在迷雾里。被所有这些悬而未决的困惑缠绕着,不得解脱。风间柚子只觉得心烦意乱。

一个人总归势单力薄。虽然不情愿,但或许该找个帮手。

可当风间柚子心里冒出这动摇了她倔强的小小念头时,却发现自己下意识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赵纯。

「为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了下来。

风间柚子看着售货机发出的苍白而黯淡的光,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并肩作战过两次、帮她理了理了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旧事,自己还在那个男人差点被梦魇干掉的时候背着他飞了大半个天户区。说到底,已经两不相欠了。她顶多就是有些佩服这男人的果断而已,能够在遇到危机时临危不乱,倒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可这就够了吗?这就足以让她在每次遇到难题时,理所当然地想到那个名字了吗?

不够。

她告诉自己。

这不够。

她知道星宫梨奈喜欢赵纯。那个金发笨蛋从来不擅长掩饰,每当提起赵纯时语气就会不自觉变得轻柔,温和得好像沉浸在绵软的幻梦里。尽管早已分道扬镳,她也不想再添一条新的裂痕在她们之间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自己变成她一直以来最讨厌的人——那种需要依赖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可是不依赖任何人,她又做得了什么呢?

风间柚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乌龙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涩的感觉在舌边回转不去,却带不走心底的燥意。

自己孤独寻找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唯一有用的线索,还是那个男人告诉的……

少女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思绪在脑海里乱撞,像只失了方向的小鹿。记忆的碎片浮沉,翻出些老旧泛黄的画面。

风间柚子斜靠在自动贩卖机上,望着天空中那轮银月。

她又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与她有着血缘关系,却比许多陌生人都更遥远。

风间弦子。

她名义上的族亲,如今风间神社的权宫司。那个人神道上早已位至正阶,在出云神社本厅的记载里,是这一代风间家族最显赫的人物。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已掌管整座神社的祭祀与运作,在县内的神道协会里被尊称为“大人”。诚然她因血脉而有几分神异,但这样贵重的身份相对于那个女人的年纪还是太不相称了。

风间柚子每次在报纸上看到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翠发樱瞳的面孔时,都会不自觉地翻过去。这不是因为过去的嫌隙。她曾经以为是,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

许多年前,那个叫弦子的女人留在了神社,履行着风间家作为神官家族的全部责任。供奉神明、主持祭祀、堪破命运,维系这座古老神社与现代社会之间那根脆弱的纽带。

这些事,本该由风间柚子来承担——她才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那个有资质成为具有“灵力”的巫女,乃至于成为真正魔法少女的家族继承人。可她逃了。她逃出神社,逃进浅野婆婆的旧茶室,逃进星宫梨奈灿烂的笑容里,逃进枫与红还没失踪的那个热闹夏天。而弦子留了下来,接替了她的位置。

弦子从来不说。每次柚子回神社调查时,那个同样有着一头翠发的女人都会以礼相待——备好上好的乌龙茶,摆出香气四溢的干点心,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浅野姐妹的记录吗?抱歉,神社的日志里确实没有。”“最近身体如何?看着比上次来的时候清瘦了些。”每一句都得体,每一句都疏离。不曾质问,不曾责备,甚至连半分不解都没有——仿佛风间柚子的离开这件事,只是神社四季轮转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反而让柚子难受。她不知道弦子是真的不怨,还是把怨恨藏得太好。那个女人本可以拿着家里雄厚的资产挥霍,和那些市里有钱的少爷小姐们飙车,逛遍天涯海角,感受人间的每一分美好,去尽情享受她如今已不可能再获得的自由。

可她没有。

风间柚子从小就听着家里那些吊儿郎当的长辈们吹嘘他们作为“落选者”的幸福人生。她不羡慕那些毫无新意的刺激和激情,却很羡慕那种没有人管束的自由。风间弦子也是一样。

那会儿,她们总讨论山下的事情。从电视里,从广播里,能听到点点滴滴。

可现在呢?

风间柚子叹了口气。

现在不知道了。正如她不知道自己每次去神社,是真的为了调查,还是只是想确认弦子还愿意见她。

那时候,风间弦子知道魔法少女的事吗?

风间柚子想。

一定是知道的吧?风间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能看见魔力的基因,弦子就是这一代中特殊的那个——她能看见魔法少女变身后的姿态,能感知梦魇的魔力波动,能听到“神明”在受飨发出的低语。但她无法许愿,因为她的资质不足以支撑她成为真正的魔法少女。那时候,弦子和柚子闲聊时偶尔会提起这个。她却不在意,只是笑笑。

为了保守秘密,也为了填补风间柚子留下的空缺,风间弦子选择了一条孤独的路。

那个曾和她一样无比向往外面的世界、想要逃离神社的女人,最终选择了留在神社里,留在那覆盖着青苔黑瓦的院墙之中。祭祀、祈福、在神树前沟通所谓的神明,日复一日。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外出,稍稍透一口气。

“大人”?

笼中鸟儿的另一种称呼罢了。

风间柚子不知道那些仪式是否真的攘除了灾凶,可祓除梦魇的工作无疑是魔法少女在做。这正是当年风间柚子所不理解的地方。在她看来,举行祭祀时听到的那些“言语”更像是一大堆人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压根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至于报纸上的那次,据说成功预测了地震的盛大祭祀?

那不过是一次巧合罢了。

那时候,祭祀完成的她做了一个梦,有关地震的梦。她照例告诉了负责照顾她的女性神官。

之后,地震发生了,神见市因为风间神社的“预言”而损失轻微。

风头一时无两。

再之后,风间柚子逃离了神社,风间弦子上任。

那个总是看起来很稳重、实际上比她没大几岁的女人选择留在那间枯寂的神社。

而柚子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孤独。选择了一条自私又满是牺牲的路。

两种选择之间,到底哪一种更沉重?

她得不出结论。

她只知道,枫与红失踪后,弦子从未主动联系过她。从未过问调查进展,从未表示担忧或关切。就像这两个名字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她也忘记了一切。

但风间柚子始终记得一件事。

她记得枫与红刚失踪的那个秋天,她像疯了一样在各个她们曾去过的地方搜寻,最后在某个深夜回到了神社。那当然不是受挫后寻找避风港湾似的“回家”——她早已不把神社当成家了。她只是想找一个还能让她保持理智不要彻底崩溃的地方,找一个可能还愿意听她说话的人,找寻最后一丝可能的希望。

那时,神官们聚在议事间里,她站在门外。她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声音,听见里面那场冰冷克制的争论。有人说风间家的继承人终于肯回来了,有人说她没有提前通报于礼不合,有人认为浅野家根本就没有过女儿——就算这一支绝嗣了,从其他旁支再过继来几个孩子不就结了?没有人在讨论枫与红的名字。没有人在讨论怎么把她们找回来。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风间柚子转身离开了。悄无声息。她不想再求那些人。

然而,离开的时候,她在回廊里遇见了风间弦子。

弦子就站在回廊末端,手里端着一盏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茶。一切都很恰巧,巧得像是那个女人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经过,可也刻意得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柚子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她只记得那晚自己说了很多,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她忘记了枫与红最后那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说到她和星宫梨奈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去的那个公园,说到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们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倔强的女孩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明明再张开嘴就会哭出来,她却始终面色倔强。

她讨厌在别人面前哭。

弦子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推门进去责问那群人,也没有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空话。她只是把还温热的那盏乌龙茶塞进柚子冰凉的手里,等她一口气喝完后把空茶盏收了回去。然后说:

“需要什么,就回来。”

听着像是客套。

但风间柚子知道那不是。

第二天清晨,她在神社内的茶室中醒过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她不认识的女用羽织——不是巫女专用的装束,是普通人也可以穿的款式。素色的,洗得很干净,闻着有一点樟木箱底的气味。也许盖羽织的人希望她穿上这件衣服。但她只是把羽织叠好放在社务所的窗台上,就那么径直离开了。那件事之后,据说神社里没人再提起过她。弦子依旧做她的权宫司,她依旧做她的魔法少女。偶尔调查的时候,在神社碰面,弦子会顺便问一句“最近状况如何?”,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前来参拜的普通信众。柚子不知道弦子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作不记得。她也只好装作不记得——这是她唯一能回赠的体面。

她从未对弦子说过谢谢。也许这句话永远不会被说出口。她能做的,是把枫与红找回来。完成这件事,或许就能对所有人都有一个交代——对弦子,对星宫,对那个在走廊里浑浑噩噩的自己。

她最后还是调转了方向。仅仅是因为“枫”与“红”这两个名字,比她的自尊、她的顾虑,加起来都更重要。执念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做了别的事情就消失。就像她明明可以回去,继承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坐进那个鸟笼,却还是选择了逃避。

这道伤口或许永远不会痊愈,但她可以藏着它继续往前走。

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水。唯有些许灯火微明。

赵纯的实验室在深夜里依旧亮着灯。有米莉在家,杏也不至于一个人害怕。实验室的面部识别大门滑开时,他正在把那枚老旧的胸针放回工作台上。胸针那锈蚀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被海水浸泡过的哑光,仍旧没有任何魔力残留,再一次的分析同样毫无结果。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翠发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了然。

“我从博士天狗屋出来了。”

他说,语气很平常:

“一开始很棘手,但之后的过程比预期顺利。获得了一些线索——关于旧物的存在,还有那个女人的行为模式。但谜团还是没解开。”

风间柚子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嗯。”

她略一沉吟,说:

“我不担心你出不来。你在这方面很厉害。不过……”

风间柚子似是察觉到了自己语气里的异样。她顿了顿,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那个叫小林结衣的女孩,我去看过了。她手里那部手机,可能不只是‘能找回记忆’那么简单。我碰它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空洞’·……像是缺了什么,很奇怪。”

“是吗……”

赵纯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风间柚子,目光不像先前那么随意:

“说来,关于你记忆缺失的问题,我最近有个猜想。”

青年神色认真地说道:

“你的失忆,还有这座城市里许多不协调的‘遗忘’,可能不仅仅是个别现象。或许,与那位‘魔女’,甚至‘神明’有关。”

青年指了指工作台上的纸质资料。

《人类集体无意识详考》。

“什么意思?”

风间柚子没太看懂这个晦涩的标题想要表达什么。

“神明。”

青年轻轻地说。

“所谓的‘神明’,或许与‘人类集体无意识’有关。”

「神明……?」

风间柚子愣了愣,没说话。纤细的指尖在饮料瓶的塑料外壳上轻轻摩挲,眼帘低垂。实验室里仪器的低鸣声忽大忽小,听着倒像是祭祀时听到的呓语。

「人类集体无意识……吗?」

她想起神树下自己跳祭祀之舞时看到的那些破碎的画面——枫与红在黑压压的天空下转身,鼻尖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潮气。那两个女孩的嘴唇翕动,风间柚子却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她想起那次之后旁人对她的执念愈发的不理解,连星宫梨奈都以那陌生而困惑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想起神社后山那些被青苔覆盖的旧墓碑,年代久远到平安时代的都有,上面刻着一些她明明应该在哪里看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字。

魔女,还有神明。

祂们,会偷走人的记忆吗?

她听见自己问:

“那些存在,你说的所谓‘魔女’和‘神明’——”

语气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和愤懑:

“祂们凭什么能决定谁能记住什么、谁必须忘掉什么?”

当风间柚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这是眼前青年的一个猜想,一个为了帮她探究真相而提出的假设。这个青年与此无关。她不应该把怒气冲着他发。

翠发少女微微侧过头,手轻抚了下长发。

她没有说话。

赵纯默然。

风间柚子问的那些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清楚,此刻的翠发少女需要的不是解释,也不是理由,更不是某种又大又空的“道理”。她需要的是有人站在她这边,听她讲话,承认她遗失的东西是重要的,她的所做所为是正确的。

于是,他看着身形单薄而脆弱的翠发少女,微微叹了口气。

他把一叠资料放在了风间柚子面前。

风间柚子低下头去,看到上面是神见市的风物特产,人偶与干花的图片。

“这是什么意思?”

翠发少女说话时闷闷的,像是有些鼻音。

“枫和红。”

青年低沉地道:

“你还记得她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里吗?”

风间柚子微愣。

“不记得……”

话音出口,一道画面忽然如闪电般击中了她的思绪。那是她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有一座孤立大海之上的鸟居。

可神见市是没有海上鸟居的。

海上鸟居在严岛神社、在广岛县廿日市市宫岛町,却不在风间神社、不在神奈川县神见市神奈川町。

但那座神社周边的海,风间柚子却是记得。

“宇见津公园……”

“宇见津。”

赵纯仅仅念了公园名字的前几个字。

“是古代居住于如今神见市这一片地区的居民,献祭少女的地方。”

青年缓缓说道:

“那里曾经是渡口,却不接收渡来的货船——与作为神奈川出口的御直佐津不同,那个渡口仅仅用来在船上送走祭品。”

“是吗……”

翠发少女神色有些阴郁。她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可这和浅野姐妹有什么关系?

青年的面色却肃然起来:

“你在那里发现了穿红衣的人偶,对吧?”

风间柚子沉沉点头,又说道:

“那只是幻觉。”

“可我在那里检测到了异常的魔力残留。”

青年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漆漆的手环,上面列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小灯,还带着一个屏幕。一条数据线从手环连出去,连到一个平板上。

“这是什么?”

风间柚子皱了皱眉。

“魔力波动。”

青年把平板上的波段指给翠发少女看:

“这里的谱段不对,同时具有双重特征。”

他用手轻点平板,上面显示着的起伏的波浪线顿时分开了,呈现出两条波段。

一条上下摆动幅度极大,波峰波谷间的间隔极为短促且混乱;一条上下摆动幅度适中,波峰波谷间的距离也相当均匀。

“看起来比较乱的那条——”

青年淡淡地说道:

“那是魔女的魔力。”

“魔女?”

风间柚子微微蹙眉。她听星宫梨奈提起过,但还没真正与这种存在交过手。

“是的,魔女。”

赵纯并未过多解释,他又把手指向另一条被分离出来的波段。

“这一段,是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风间柚子曾与赵纯交流过信息,她知道赵纯曾去她产生幻象的地方调查过。那里是海边,是宇见津公园。

“有可能是我和星宫梨奈残留的魔力。”

她其实不太确定,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魔力波动”是什么样的。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不至于胡编乱造,可用这种手段分析魔力还是太不可思议了些。

“不是。”

青年很简单就否决了风间柚子的想法。他淡然道:

“你的波段比较细,波峰之间虽然很短促,但预留的间隔刚刚好,不至于搞混……”

青年的语气很是平淡,充满了对自身学术水平的自信。

“够了。”

风间柚子却面色僵硬,脸上微微泛着红晕。不知道为什么,黑发青年说的分明是非常科学严谨的事,她觉得像是自己的隐私被毫无遮掩地揭开了一样,身体更是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下意识地紧咬下唇,嗔怒地瞪了青年一眼。

“……咳。”

赵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觉得自己好像隐约清楚这位少女为什么生气,可细想之下又不太明白……或者说,不太想弄明白。

青年挠了挠头,生硬地开口:

“先不讨论这个。关于之前的魔力……”

他肃然道:

“那是与神见市任何一位已知的魔法少女都不同的魔力。”

青年的话,让风间柚子的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她今晚第三次说了这个词。风间柚子觉得自己隐隐有些抓住了重点,却兀自不可置信。

“目前还不好确定。”

赵纯眉头微皱:

“迄今为止,我们遇到的,特殊的出云人偶只有两个,一个是风间你看到的那个,一个是米莉家那间木屋里的那个。”

“明白了,你是让我调查这个吗?”

风间柚子问。

“是。”

青年点头,又继续说道:

“但这些线索都还不是很明确,里面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目露关切之色:

“调查的时候不要太深入,遇到危险一定要及时撤走。”

赵纯说着,把一个通体漆黑、嵌着暗红纹路、上面带着液晶显示屏的手环递给了风间柚子。

这个看着比之前那个高级得多。

“很贵?”

风间柚子有些犹豫。这东西她听那两个便利店员提起过,好像是一家跨国科技集团的最新产品,价格贵得吓人。

她看向赵纯。

“自研的物件,没什么成本。”

赵纯摇了摇头,指了指实验区台子上那一大堆刚有几分模样的零件。

“……嗯。”

风间柚子这才收下。

“如果这件手环发出了警报,”

赵纯神色严肃地道:

“立刻逃跑,那意味着遇到了魔女。”

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调出来另一段混乱而癫狂的波段:

“目前看来,魔女不是单个魔法少女能够抗衡的。”

这是他从夏琳身上采集到的样本,与宇见津公园的波段有很大的相似之处。那时女孩刚来,魔力还不稳定,偶尔会有魔女化的表现。

“知道了……”

风间柚子听着赵纯的话,闷闷地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她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是被关心了吗?

风间柚子心里暗自警醒:

「风间啊风间,你可不要上了男人的当,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风间柚子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

赵纯疑惑地看向她,眸子里满是不解。

接着,他就见翠发少女的脸红了。先是纤细的脖颈,然后是精巧的下巴,再到嫩白的脸颊和小巧的耳朵,最后整张脸彻底红了个透彻。

那双向来冷然孤僻的樱红色漂亮眸子,在这一刻失去了焦点。

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是发呆了吗?

风间柚子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身,一顿一顿地迈步,试图离开实验室。

“还有一件事。”

青年却毫不留情地把她拽了出来。赵纯的声音如同追魂索命一般把少女定在了原地,他把工作台上的胸针推向少女的方向:

“你认识这枚胸针吗?”

手里的饮料瓶被捏得嘎啦嘎啦响。

风间柚子咬牙切齿地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看起来格外老旧的女式胸针。金属底座,红色打底,上面原本可能有某种纹饰,但已经被海水腐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愣愣地出神,看了很久很久。

“不认识。”

她忽然出声,动作却与口中说的相反。她迈步回来,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胸针的边缘。那一瞬间,像是有某种极其微弱的震颤从指尖传上来——那感觉不是魔力,更像是身体对这枚胸针的记忆,上面仿佛里面还残留着某个她曾经熟悉的人的体温。她说不上来究竟和谁相关,却感觉很亲切。

也许是某位很亲近的长辈,又或是某个已经见不到的朋友。

“……有些印象。”

她收回手,把指尖蜷进掌心。凉凉的,有点麻。眼睛莫名有些酸涩。

“原来如此。”

赵纯明白了。他或许找到了一样非常关键的东西。他没有追问,而是冲着风间柚子点了点头。

风间柚子微微一愣,随即也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看来她之后要经常来这间实验室了。

少女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真怕自己一不小心……

不,没什么。

地下实验室里冷光照耀,正落在老旧的胸针上。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安静反射着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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