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客厅里没开灯。电视机开着,正在播《魔法少女☆梦美》的最新一集。木下杏窝在沙发的软垫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遥控器放在膝盖上。
空调风吹着,让她感觉有些冷。但她懒得去调温度,只是把毯子又往上拽了拽,一直拽到下巴底下。
木下杏又一次抬头。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次时钟了。赵纯去实验室还没回来。消息倒是回了,只说在忙,电话也打不通……说是要给夏琳调整培养舱的参数,再把那部打不开的手机继续做一轮检测。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需要多久,她心里没数,但总觉得不应该耗到这个时间。
「赵纯……到底在做什么呢?」
少女心中烦躁。
她瞥了眼沙发后面的木门。米莉在一楼的房间里,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半小时前就灭了,大概是睡了。整栋房子里只剩电视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那家伙大概是不会陪她一起在这无聊地坐着了。
她只能一个人等。
屏幕上,魔法少女梦美正在用绚丽的必杀技终结敌人,色彩鲜艳,动作流畅,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推向高潮。这部动画她以前追得很起劲,最近却有点看不下去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剧情变得太拖沓,又或许是她自己变得没耐心了。不知怎么,木下杏最近总有些急躁,心底压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灼,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奇怪……”
红发少女嘀咕了一声。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那个黑头发的家伙找上门的时候。
她按了两下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低到刚好能听清台词却不会吵到人的程度,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栋屋子的天花板倒没什么特别的,和这片居民区其他屋子的天花板没什么区别,都是统一刷的漆,装的吊灯。价格也一样。
木下杏曾经问过赵纯,说他一点也没有大公司继承人的样子,尤其是这样一个权力掌握得牢牢的家族企业,他就算过得再奢靡也没人说什么。
当时赵纯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告诉她自己在新城区还有一套房子,平时空着,也没人住,问木下杏去不去。
哪知道木下杏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自己住不惯。
于是那青年黑眸动了动,走到那会儿也一样躺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着电视的少女身前,用力揉了揉她的头。
在少女抗议的目光中,青年松了手,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一样。”
赵纯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一样的,是什么呢?」
木下杏想。
那时她觉得赵纯是住惯了这栋出云民宅,住不惯新城区的豪华大别墅。毕竟她巡逻时也看到过,新城区的别墅全都独栋独院、又高又大,铁栅栏围得严严实实,光一栋的占地面积就能顶四、五套他们现在的房子。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喷泉不见歇,连落叶都看不到一片。那地方是好,却好到吓人。
……太空了。
木下杏想。
平时见不到什么人,也听不见吵吵嚷嚷的喧闹声,甚至连蝉鸣都少。
那种地方,要是让木下杏去住,她觉着自己能被闷出病来。
她觉着,赵纯大概和自己一样,不喜欢住在那种空落落的地方。
就像现在。
赵纯不在的时候,她心里也空落落的。
红发少女蜷起自己雪白的小腿,双手抱着,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米莉也睡了。虽然有时候又倔又犟,但在木下杏看来,那家伙就是个缺爱的傲娇。偶尔逗逗是挺好玩的,可要是谈起心里话,她不觉得那家伙能理解多少。
不管装得再怎么成熟,那个白毛也只是个孩子。她们其实没什么共同语言。
更何况那家伙作息还特别规律,到时间就困,困了就睡,根本不会陪她熬夜。
今晚也不是她们巡逻。
“有点……孤单呢。”
红发少女悄悄叹了一声。
反正也没人听,偶尔说说心里话也没什么吧?
滋啦。
「什么动静?」
木下杏有些疑惑,微微侧头。
她尚还沉浸在先前的思绪里。
滋啦——
又是一声。
木下杏听出来了,那是电器故障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电视机花屏了,只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我的动漫呢?”
电视上原本播放着的幼儿动漫变成了一堆杂乱的雪花点,受干扰般地扭曲着。
她先是一愣,又忽地警觉起来:
“怎么回事……”
这可是大屏液晶电视,用的也是网络播放,可没听说过会有这样的情况。
这异常的景象让她想起了之前黑影入侵的那一幕,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她刚想要变身。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畔响起。
“喂喂。一段时间不见,这是彻底把我丢到垃圾桶里了吗?”
戏谑、懒散,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恶意。
这语气再熟悉不过了。木下杏猛地坐起身,薄毯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
她看得清清楚楚。薪柴魔女,那个与她有着相同面貌、却顶着一头漆黑色长发的少女——正翘着腿坐在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妖冶而美丽的少女黑发披散,手肘支在扶手上,纤细的手指握成拳头,抵住脸颊,姿态随意而悠闲。那样子仿佛她才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审视着木下杏这位迟来的客人。
客厅的光线变得忽明忽暗,从暖色变得阴冷。黑发少女身上的连衣裙裙摆垂落,一直垂到坐垫边缘。她那双赤着的秀足叠起,脚踝纤细得近乎透明。
客厅里没有任何门窗被打开的迹象,空调的风也没有因为多出一个“人”而产生扰动,就好像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是一只游荡于午夜的幽灵。木下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重新靠回沙发里,把遥控器丢到一边。
“不止是你,”
她没好气地说:
“还有你的过去呢。”
对于这个代表着她不愿面对那一面的存在,她实在拿不出什么好脸色。每次这家伙一出现,就意味着有什么麻烦事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而且木下杏发现,这家伙说话喜欢藏一半露一半,就像是把门锁的位置指给听众,却把钥匙丢了,还要笑嘻嘻地看着人满地去找。
真是恶劣得不能再恶劣了。
木下杏斜睨着黑发少女。
薪柴魔女神情夸张地捂住了心口:
“哇,好伤人~!”
纤细的五指张开,指尖压在黑色衣料的蕾丝领口上,表情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
少女一脸伤心的模样:
“同样是‘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无情!”
黑发少女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好像真被伤到了似的:
“这样漂亮的少女,是怎么说出这么恶毒的话的?”
“啧啧,多亏你提供的好底子。”
木下杏一脸无所谓,嘴角恶劣地勾着。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对曾经试图杀死过自己的魔女有丝毫的同情。再说了,既然与她有着因缘,现在还长着同一张脸,那“嘴毒”这个锅怎么都能分她一半。
红发少女满不在乎地白了对面的黑发少女一眼。
“喂,这可真是……”
看着木下杏那副没被自己影响分毫的样子,薪柴魔女的眼神悄然暗了暗,艳羡的神情一闪即逝。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放下手,指尖轻轻收拢。
“不要这样,我也是受害者诶。”
与木下杏面容相同的黑发少女轻声说道。她微微侧头,望着一片花白的电视机,神情竟显得落寞。
“不过,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少女声音幽幽,呢喃般的话语伴着吹来的凉风,倒让木下杏的后背激灵了一下。
“哈?什么?”
木下杏止不住地皱眉。
半夜三更,眼前还坐着个各种意义上的“死人”……多少有些诡异。而且,眼下这个“死人”还说话了,语气幽怨,轻声细语,听得人背后发凉。
“喂,你别发神经了!”
她瞪了眼前的魔女一样,又撇了撇嘴:
“记得什么?你的那些经历可不算好,不想记住的事情自然会把它忘掉吧?”
红发少女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无慈悲!”
一声慨叹,诡异的氛围稍稍消散了一些。薪柴魔女一阵摇头晃脑,齐腰长发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扫过:
“小小年纪,竟已有老年痴呆的症状了吗!”
“哈?你才老年痴呆呢!”
木下杏恼火地挑眉。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完全是在挑衅她!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式宣告见底。
这个时间点,她本该在沙发上吹着空调风沉沉睡去,然后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某个青年的卧室里,接着吃早餐的时候娇羞地问赵纯“怎么样,我手感好吗?”,再被赵纯带着那处男特有的羞涩给毫不留情地打飞——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花屏的电视机前,在这种阴森森的凄冷氛围里和另一个自己打哑谜。
木下杏只觉得自己心里的警钟叮铃铃响个不停。
再这样下去,真的不会聊到什么不该聊的话题吗?
她紧紧盯着对面的家伙,打算把这个魔女赶走。
“嘁。还真是不欢迎我呢。”
薪柴魔女貌似失落地叹了口气,收敛了恶劣的神色。她也学着木下杏挑了挑眉,却发现自己做不出那样自然而然的“恼火”,也只能遗憾地笑笑,眼睛半眯了起来。
不知怎的,明明用的都是同一副稚嫩的面孔,木下杏却总觉得眼前的“自己”更可怕一些。那感觉像是经历过地狱、又从中爬回的恶鬼,亦或者是什么冷酷残忍的复仇者。那黑色瞳仁里的光与她没有半点相像,明暗不定,像是蓦然望见的鬼火。
“记忆的遗忘不只有内因,还有外部因素。”
那瞳中燃着鬼火的恶鬼笑着说:
“这可是生活常识,记得吗?”
黑发少女微微前倾身体。室内含混的光影在她脸上滑过,惨淡的光将身形照亮,映衬出她那相较于同龄人过分瘦小的身体。电视机花屏后散发出阴冷的白光,落在少女额前的碎发上,令她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那又怎样?”
木下杏嘴上说着,神情却怔了怔。
那个人……那个许下愿望的“她”,从这瘦小的身形上就能看出来,多半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可那又怎样呢?过去的“她”早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不过是留下来的残渣罢了。
生者不欢迎逝去的恶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说,魔法少女和生活常识可没什么关系。”
木下杏看着魔女,声音都小了些。
“可是,你还记得,‘木下杏’向神明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吗?”
薪柴魔女神情淡淡。
“许下的愿望……”
木下杏愣住了。
这个问题……
薪柴魔女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的想法当然是“记得”。
那是在教堂广场的长椅上,眼前的少女拉着她的手坠入记忆深处,在漫天飘落“回忆”中一字一句告诉她的。
那是她的前尘,是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因缘,是她每当午夜梦回时总会去想起的东西。
“当然记得,”
她说:
“不就是让名为‘木下杏’的存在获得幸福吗?”
红发少女目光微沉。
这个魔女大半夜来这里,显然不只是为了提醒她那个愿望这么简单。
她可是记得,这家伙很不希望暴露行踪的。
她看向魔女。
薪柴的魔女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缕散落的发丝掠过锁骨。
“那可不是你记起来的。”
黑发的魔女声音冷然。
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木下杏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反驳,她明明记得那么清楚。那场火,那片灰烬,那首在废墟中弹完的钢琴曲。但她顺着记忆往回去想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一幕的最后,那场梦最终的结局——她全然不记得。
或者说,在被告知这件事之前,在继承黑发杏的记忆之前,她对那个愿望没有印象。
“……你说的,倒也没错。”
她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滑落到腿上的薄毯。
“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没凭借自己想起这个愿望。但那又怎么样?”
木下杏看着对面的魔女。
魔女已然起身,焦炭般漆黑的连衣裙披在她身上,一直垂落到苍白的脚踝。
“我曾告知过你,那个愿望。”
薪柴魔女的声音变得冷然而淡漠,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但是。”
她冷冷地说道:
“寄托了「我」所有的哀思、所有的怨嗟的祈愿,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遗忘了。”
黑发的魔女笑了起来,笑声轻盈,其中却满是沸腾的怨恨。
“自你诞生的第一刻起,自他从废墟里将你发掘出来的第一刻起,就被遗忘了。”
“所有的爱与怨,那些炽烈的如同火焰的情感,被像垃圾一样,随手丢到了垃圾桶里。”
“木下杏。”
那魔女看向同样站起身,满眼戒备之色的红发少女,讽刺般地勾了勾嘴角。
“致使你遗忘这愿望的——”
她冷声道:
“是神明。”
“神明……”
木下杏瞳孔微微一缩。她紧了紧突兀出现在手中的长枪,下意识环顾四周,仿佛客厅的某个角落会忽然裂开,从里面走出一具庞大的、发着光的什么存在。但客厅里只有闪着黑白的电视屏幕,一杯喝到一半的牛奶,还有散乱扔着的各种零食。
“可是……”
木下杏眉头一皱,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面的魔女稍稍迈步,赤着足,抬起腿时黑色的连衣裙如水波般波动。
“记忆是存在的锚点。”
薪柴魔女走到花屏的电视机前。她说话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模模糊糊,却仍能隐隐约约地听清,如同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
“拔除这个锚点,自然是神明才能拥有的权柄。粗暴地让你忘记,如果没有特殊的才能,连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双冰冷的黑色眸子紧紧盯着站在沙发旁边的红发少女。
“这……”
木下杏一阵无言。
“所以,魔法少女的失忆是那什么神明搞的鬼?但你不是说是神明抹去了那些不好的记忆,所以才能让我‘幸福’的吗?”
她终于知道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了。她记起来了,当时这个黑发魔女告诉自己的,可是“神明很温柔”!
那会她可没有现在这般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怨恨!
“喂!”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你不是说神很温柔吗?还有桃子也……”
她记得清水桃子也说过,在那个猫之梦魇的噩梦里,在她弯弓搭箭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像妈妈一样温柔的声音。
桃子,她不会说谎。
木下杏相信自己的友人。她紧蹙着眉。
“是呢。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罪恶的我被亲爱的纯君审判,在那个夜里化作飘散的灰。一切都遵循着「神明大人」温柔的剧本,上演一出救赎的戏码。”
“本该是这样的。”
薪柴魔女发出一声轻巧的冷笑,笑声里满是嘲弄的意味。
“有一个簒夺者哦。”
她冷冷地说。
簒夺者。
这个词猛地落在客厅里,一石激起千重浪。
木下杏悚然一惊。
“谁?”
虽然这么问着,木下杏的脑海中几乎是一瞬间就浮出了那个名字。那个神秘的、不知来路的存在,先前暴食魔女袭击的幕后黑手。她们从未正面交锋,但木下杏知道她——梅塔提起过,米莉也和她讲过,那是那只白毛兔子最害怕的人。
“……月之魔女?”
木下杏猜测着问道。
“是的呢。月之魔女,命运的魔女。”
薪柴魔女如此回答着,抬起手,张开五指,看着她自己的手掌。那只瘦弱却好看的手掌在灯光下竟变得有些透明,显出若隐若现的轮廓。灯光穿过掌心,在地板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篡夺的……力量。”
她盯着那阴影看了一会儿,忽地摇了摇头。
“如此,虚幻……”
黑发少女抬起头来,看向木下杏。
“虽然那家伙是这么自称的——但是,她和我并不完全相同。或者说,和之前的我并不一样。”
“……什么意思?”
木下杏有点被她绕晕了。什么叫“和我不同”?什么叫“和之前的我并不一样”?这话到底在说什么?难道魔女内部也有分别的?不都是所谓的“心魔”吗?
“这个嘛……”
薪柴魔女摊了摊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她的肩膀放松下来,后背重新靠向沙发,好像刚才那片刻的凝重只是一次刻意的表演。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也在寻找答案呢。”
毫不负责任的回答。
她的语调轻快得像在说“今天便利店的特价面包卖完了”,但嘴角噙着的分明不是嬉笑的弧度。
“——哈?”
木下杏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家伙,全神贯注,终于确认那家伙真的不准备解释了,这才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声。
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家伙明显就是来故弄玄虚的。大半夜跑到这来,说一堆关于神明、记忆、篡夺者之类的神神叨叨的话,把气氛弄得跟恐怖片似的,结果最后来一句“我也在寻找答案”——这不是耍人是什么?
更何况,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真不是她信口胡诌吗?
但她没来得及把心里的话说出口,薪柴魔女就已经站了起来。黑发少女起身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赤足踩在地板上,声音却轻得吓人。
不穿鞋的时候,这家伙简直像个幽灵。走起路来都没声的。
木下杏紧皱着眉。
“我这次来,是为了提醒你哦。”
黑发少女微笑着轻轻出声。她站直了,身形比坐姿看起来更单薄。黑色连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与木下杏一模一样的轮廓,但姿态却截然不同——红发少女是盘腿坐着、裹着毯子、头靠在沙发背上,而眼前这个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少女则是直直站着的,形单影只,一身漆黑,像截烧焦了的木柴。
“我看到了边界。”
那截簌簌掉着灰的木柴说。
“边界?”
木下杏挑眉。
“嗯。城市的边界。”
薪柴魔女抬手指向窗外。木下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落地窗外是一片安静的夜色,远处高层公寓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更远处是海的方向,暗得什么也看不到。她不知道薪柴魔女指的具体是哪里,但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底有些毛骨悚然,就仿佛往日里熟悉的这一切变成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相貌。可当她再仔细看时,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木下杏定了定神,转头看向魔女。
“位于城市边缘,划定区别的东西。”
薪柴魔女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蜷起来,像是握住了那把被她丢掉的钥匙。
“神见市之外,是什么呢?”
黑发的魔女轻笑着。
木下杏哑口无言。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了她,更接近于某种本能的不安。她觉得自己好像正走在悬崖边缘,原本对身处险境一无所觉,却忽然有人在她身后说,“看,好深啊”。
可那险境到底是什么?
木下杏连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还有些恍惚。
薪柴魔女已然准备离开。她微笑着转身,身形开始变淡。从肩胛骨开始,向外扩散出细微的红色光点,亦或者是微不可查的火光。就在木下杏以为这个可恶的魔女就要离去时,她却忽然回头,露出一个近乎恶劣的笑容:
“喂,不要一个人过去看哦?”
魔女声音轻快:
“等你下定了决心,或者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时候,再去见证那景象吧——”
“……什么?”
木下杏紧紧皱着眉:
“我说,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你不是我的心魔吗,怎么还能独立行动的?”
“而且,上次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
她忍不住追问。从上次起她就一直想问了,可这家伙不管怎么都不理她,不像梅塔那样好歹给个回应。更何况,魔女的那个笑容实在太刻意了,就好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一样。
“呵呵……”
口中发出空灵的笑声,薪柴魔女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那些如火般飘飞的光点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腰际,她的小腿轮廓已经开始融入落地窗投射进来的那一缕微光。夜色与火红的光点交织在一起,把她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吞没。她的声音缥缈传来,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近在耳畔:
“在忙些什么?如愿望一般,让你获得幸福?呵呵……并不是哦。”
“我只是在寻找入口而已——一个不存于此世的入口。”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光点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无声消散。客厅里的一切恢复原状。电视屏幕上的魔法少女仍在用绚丽的必杀技与敌人战斗。牛奶已经彻底凉透了。薄毯从沙发边缘滑落了一角,堆在木下杏的脚边,皱巴巴的,像一团放久了的柴灰。空调依旧在吹着细微的冷风,将窗帘的边缘轻轻掀起波动。
“什么啊……遮遮掩掩的……”
木下杏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紧了遥控器。她低头一看了,发现自己攥得是那么用力,指尖都发白了。她松开手,把遥控器丢到沙发的另一边,然后重新抱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真是……”
窗外,夜色深不见底。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很久。
今夜,客厅里一直亮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