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实验室的灯光在身后逐一熄灭。
已经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赵纯料想着,那个小家伙应该已经等急了。
他锁好门,将胸针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对那部玫瑰色翻盖手机的研究依旧毫无进展。那东西物理上完好无损,魔力上也没有任何残留。杏说它“缺了什么”,风间柚子说它“里面被刻意抽走了东西”……
两位的魔法少女得出了相同的判断,但他用了一整晚的仪器,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物理学的定律在魔法与奇迹的领域时隐时现,赵纯认为这并不是所谓的“失效”,他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弄懂。
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青年只能先把手机放在实验室。
他把检测报告扫了一遍,微微阖眼。思索片刻后,熄灭平板屏幕,放进包里。
也许还缺了什么关键要素。
赵纯走出实验楼,车停在附带的车库里。他走进车库,坐进车的驾驶位,发动引擎。
仪表盘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
这个时间点,小叶山区通往新城区的路段几乎没什么车,只有路灯还在忠实地亮着,投下一圈圈冷白色的光斑。
青年开着车驶出了车库,车库的卷帘门自动落下。他出了院门,拐过两个弯,车速不快,开得轻车熟路——这段路他每天都要走,闭着眼也能知道每一个路口的位置。
车的前灯在黑夜里照出两条明亮的轨迹。
再次驶过一个路口时,他忽然踩下了刹车。
路灯的光芒在前方不远处突兀地暗了一截。赵纯一开始以为是灯泡老化那种常有的光线变暗的原因,但他仔细看去时,发现并不熟。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贪婪地**着,从边缘一圈一圈向中心塌陷。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突兀地出现在了光芒中。人世出现了异变,偏偏没有丝毫的魔力波动,就好像那是世上本来该有的东西。
诡谲,玄奇,但并不陌生。
几个月前,在神奈川町那条沿河的坡道上,他和杏遇到过类似的情形。
那一次,他们走在漆黑的步道上,四周的行道树在风里摇晃,而那些漆黑人影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一次,又会如何?
青年神色肃然。
此刻正是夏夜,车里还残余着空调的凉意。车窗外的空气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温度,闷热反常地消失了。皮肤在这寒意下生理性地微微发紧,和记忆中那种怪异的阴冷感重叠在一起。
他熄了引擎。手在方向盘上停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推开车门,站定。
黑红色的流光开始在身上奔走,青年体表浮现出虚幻的铠甲。他没有贸然向前,而是先看了眼手机。
没有信号,像是身在噩梦领域。
青年眼神暗了暗,心里的警惕达到了最高。
他抬起头,视线再次扫过前方路灯与路灯之间那片本该被照亮的区域——那里此刻正陷在一层不均匀的奇异暗色里,或浓或淡,不断变换。青年看得分明,那不是纯粹的黑暗,其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如同水下的鱼群。
从那变换不定的暗色中,一条套着黑色和服的纤细手臂无声探了出来。先是苍白的手腕,然后是袖口银色的纹饰。接着是瘦削的肩膀、垂落的银白发丝、和服的衣襟。整个的人形轮廓从暗色中剥离。
汹涌的黑暗在银发女人的身后缓缓收束,爬伏在地面上,重新聚拢成静止不动的阴影。
那女人站在路灯下。冷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将她的五官照得惨白。老旧的黑色和服被夜风吹动了一角,露出白色的里衬。她手里没有武器,姿势也很放松,竟像是毫无敌意。
赵纯见过她,一共两次。
一次是在博士天狗屋。纸灯笼的微光只够照亮柜台的一小片区域,她站在阴影里,说着玄玄怪奇的言论。另一次是在几个月之前,那个危机陡生的夜晚。她从阴影中骤然挥出冰冷的剑芒,直抵要害。
那一剑,剑风森寒。
此刻她站在那里,身周没有黑影,手里也没有剑。
赵纯站在车门旁,神情平静。他身上铠甲由虚转实,却没有戴头盔。青年看得很清楚,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没有任何光泽。仿佛眼前的只是个做工精致的人偶,不带有丝毫自己的情感。
和之前在博士天狗屋看到的不一样。
那时的女人,远比现在更有“人味”。
青年眉头微皱。
“……是你。”
他声音微冷。
银发女人微微歪了歪头,只一个很小的角度,如同人偶的动作。发梢从她肩头滑落,扫过和服的衣襟。女人精致的脸上神色淡淡。
“有人让我来,”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听着分外冷清:
“替她说几句话。”
“谁?”
赵纯看着银发女人。那个女人没有继续说下去。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带起一阵湿气,在两人之间拂过。青年在等。
他在等那女人抛出更多的信息。
果然,过了几秒,她又开口:
“维斯。我的名字。”
回答的却是她自己的名字。
女人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像是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无关紧要。这不像是在介绍自己,反倒像是在说一个和她无关的陌生人。
“维斯?”
赵纯心中略有些疑惑。他重复了一遍女人报出的那个名字,快速地思索着。
维斯……
没有相关的记忆。
不过,这应该是个普鲁士语名字。
在日耳曼语系中,这个词的意思是“白色”。但更令他在意的是,这应该是一个姓氏,而非人名。
也许是丈夫用妻子的姓氏为女儿命名?
青年抬眼看向对面。
“替谁?”
他问道。
“那匹银狼。”
女人神情淡淡:
“或者说,真正的我。”
“真正的……”
赵纯皱了皱眉。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意思,他不确定这个女人指的是什么。难不成眼前的女人是“虚假”的?
他暗自思考着,看着维斯,等她把话说完。
“她来不了。”
维斯继续说着,声音冷漠:
“她必须留在结界里。每一次离开都会损耗她的知性。所以我来了。”
银发女人那双蓝色的眸子看着赵纯,微微张口:
“时间不多。你要尽快。”
“是因为‘知性’的流失吗?”
赵纯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知性似乎也是有时限的。他想起上次这个女人的提问,察觉到其中似有深意。
按照这个名叫维斯的女人所说,对话的时间不长。他必须尽可能精简地问出自己的问题。
而且,结界……
思维电转,赵纯在几秒内飞速分析着女人话透露出来的信息。
他听杏说过,结界是远比噩梦强大的领域,是魔女的巢穴。
那匹银白色的大狼,正居于魔女的巢穴中?
那匹狼是魔女吗?
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结界会损耗知性……也就是说,尽管现在目的不明,但那匹银狼有变为敌人的可能。」
「之前……倒是帮过我们。」
赵纯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问题就在这里。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维斯和那银狼是敌对关系。为什么此刻倒像是联合了?
难道和她所说的“真正的我”有关?
那么此刻他们的行为,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断,还是说背后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存在在主导这一切?
青年暗暗皱眉。
“之前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他观察着对面女人的反应。
那银发女人淡淡地看着赵纯,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赵纯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女人的表现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所以,你之前不是自愿的?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你?”
他问。
“……”
维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森寒的风声刮过。她没有否认,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路灯的光竟能稍微穿过她的手掌,在地面上投下极淡的轮廓。
赵纯看着女人的举动,注意到了她那略显虚幻的身躯。他瞳孔微缩,出声问道:
“你的身体?”
银发女人却只是摇头。
赵纯神情微动。
有时候,得不到答案本身也是一种答案。但眼下时间紧迫,他更希望得到明确的回答。
「需要转变思路,不能问与这女人直接相关的问题。」
思路甫一转变,赵纯就立刻想明白了正确的对话方式。
“那只出云人偶。”
赵纯猜想着说,声音平稳:
“那个晚上,你拿到了它。之后再出现时,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通过人偶的角度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这一问的重点有两个,一个是那人偶,另一个却是维斯的转变。
“那是「锁」。”
维斯放下手,重新抬起头。这回她能发出声音了:
“人偶是那对姐妹中其中一人的「锁」,原本寄托着她们的记忆。”
她说道:
“那把「锁」之前已经被魔女「收纳」了,本该成为「容器」……但莫名的,拿到它之后,我忽然有了片刻的清醒。”
她顿了顿。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抛下,银白色的发丝在路灯下泛着泠泠的光。
“我不清楚那匹狼是怎么做到的。”
她说着,语气始终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她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什么也没摸到。
银发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是那个被「收纳」,或者说,被「污染」的「锁」有什么独特的能力。或许正是把「锁」的能力,让她能够瞒着我背后的存在,悄悄把某些记忆借助「锁」的力量让渡给我。或许这只是个出乎预料的意外……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渐渐能自己思考了。”
赵纯静静听着。除了人偶之夜那短暂的一瞥,他没有与维斯口中那个“真正的我”有过更加深入的沟通。这番话他无从验证,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确认。
「浅野姐妹,是真实存在的。」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应该正是借着浅野姐妹的「锁」,“被污染的人偶”,从某个不知名存在的控制下短暂挣脱出来。
只是,看眼前这个维斯的口型,她似乎无法透露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控制着她。
但赵纯却有别的办法。
“目前已有的三方势力,排除法。”
他眼神示意维斯,随后问道:
“月之魔女?”
维斯摇了摇头。
“梅塔?”
维斯再度摇头。
赵纯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发条时计的魔女。”
维斯神色微动,却并未说话。
青年心中已是澄澈。
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那些追着米莉不放的黑影,竟然真的与发条时计的魔女有关。
之前他就有些疑惑,米莉明明是月之魔女的属下,为什么会遭到黑影的袭击?
在住到他们家之前,那位小小的白发少女可是全然遵循着月之魔女的旨意在行动。不存在任何背叛的举动。
而即使以更换居所为分界点,黑影们的行动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激进程度了。
袭击小叶山区那栋宅子的,正是由眼前女人所带领的黑影。
赵纯看向对面的银发女人。
维斯正陷入沉默。
这反向论证了赵纯对发条时计的魔女的猜测。
赵纯稍加思索,再次问出了他关心的问题:
“和月之魔女一样,那位魔女同样有着智慧?”
这也是他关心的问题,如果那位“终焉魔女”也有着智慧,魔法少女们的处境无疑会困难许多。
他这些日子也独自调查了许多东西,却都没有透露出有什么“布局”的迹象。
对待猛兽,与对待贼人,所需要采取的是不同的措施。
他猜想那位迫近的“终焉”没有太高级的智慧,但仍是审慎以待。
维斯听到赵纯的话,摇了摇头。
青年的神情顿时一松。可下一刻,他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没有智慧的魔女,却能限制有智慧的“下属”?
忽然的疑惑让刚有些明晰的真相再次扑朔迷离起来。
赵纯再次试着问了几个关于发条时计的魔女的问题,得到的却只有维斯的沉默。
青年神情了然。
不过,他还有些疑问。
“是无法说出来吗?还是说了之后会招致什么后果?如果有,承担者又会是谁?”
他问的是这女人不能说话的原因。
维斯闻言,抬眼看向对面的青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青年,又指了指自己。
“记忆。”
她简短地吐出一个词。
“记忆?”
赵纯想到了那所谓“神明”对记忆的篡改,还有那只能够模糊人记忆的梦魇。
发条时计的魔女,也有类似的能力吗?
他从小时候就对记忆相关的方向感兴趣,在患上这种特殊的“超忆症”后更是如此。那些被编纂成《人类集体无意识详考》的资料,研究的正是这方面的内容。
眼见对话走进了死胡同,青年思绪微动,换了个方向。
“博士天狗屋。”
他问道:
“你给出的那些旧物,与魔法少女相关?还是和魔女有关?亦或是半魔女?”
维斯微微侧头:
“是。”
“是?”
赵纯愣了一下。
一个没有明确指向的回答……意思是,与三者都有关?
“「锁」?”
他试探着问。
“是。”
再一次听到维斯的回答,赵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些“旧物”,所谓的「锁」,与魔法少女、魔女和半魔女都有关。看来弄清楚「锁」的存在与功用是破局的关键之一。
可紧接着,更多的疑惑涌了上来。
“散落在这个世界里的魔法少女们的「锁」,会被魔女‘收纳’,会影响半魔女的魔女化进程……而且,博士天狗屋存在的意义,与它们有关。”
这是他从已有的信息中推导出的结论。他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让他一直感到疑惑的问题:
“那天晚上,在博士天狗屋。你给了小林结衣一部手机。那部手机也是「锁」?”
“是。”
维斯点头。
“可她打不开它。”
青年注视着对面的女人。
维斯没有说话。路灯的光忽然闪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赵纯察觉到了维斯这与之前不同的反应。他继续追问:
“我检测过那部手机。”
他说:
“没有任何魔力残留,也没有任何物理故障。它只是开不开机。”
青年目光炯炯:
“魔法少女们也看过。她们都说那部手机‘缺了什么’,像是有一个应该存在的东西被抽走了。”
维斯手指微蜷,指尖抵住掌心,微微侧头。
她凝视着灯光外那片挥洒在黑暗中的月色,忽然无端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博士天狗屋,之前一直在收集东西。”
银发女人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瞬,如同老旧电视机上花屏的画面。
“「锁」吗?它们到底有什么样的功用?”
赵纯眼睛微眯,注意到了女人的异样。
是触犯了什么禁忌吗?受到了惩罚?还是别的什么?
他思考着,认识到了这一条信息的关键。
现在博士天狗屋的东西,都是在收集后又给出的?
可如果「锁」与魔法少女有关,为什么接收者男女都有?
“收了又给,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说是吗,帅哥?”
说这话时,银发女人的神情忽然变得慵懒。银白的光自她周身冒出,依附在她的身上,泛着浅淡的光辉。她斜靠在路灯的灯柱上,淡淡地开口:
“听好了。「锁」的状态,会因持有者的命运而变换。”
赵纯注意到了银发女人的不同,可这女人并未回答「锁」的功用。他双手抱胸,神情严肃了几分,等着这女人继续。
维斯的睫毛向下垂落,打瞌睡般地半阖着眼睛,身上的光芒有生命般微微翕动。稍稍等了一会儿,她这才抬起头说道:
“那孩子——小林结衣。她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因此,她无法打开那把锁。她的「命运」还没走到那一步,「锁」拒绝了她。”
“「命运」?”
“「锁」拒绝了她?”
赵纯思考着。
他的视线落周遭窗户玻璃的反光上。那些反光正在缓缓改变角度,随着云层遮住又露出月亮而忽明忽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周围的月光明亮了许多。青年微微感觉有些异样,但还是被心头的紧迫感压了下去。他飞快地想着女人说的话。
这个说法如果成立,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杏能感知到手机内部有一种“缺失”。
杏是魔法少女,她能感知到「锁」。而他不是。他的仪器能检测魔力,但检测不到「命运」这种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东西。
可,那部手机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名叫维斯的女人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赵纯倒是记得另一件东西,那是与手机一同给出的东西。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枚老旧的胸针,金属表面在路灯下泛着被海水浸泡过的哑光。
“那这个呢?”
他问:
“也是「锁」吗?”
与小林结衣的手机不同,听杏说,这件物品没有那种空洞的感觉。
维斯看了一眼:
“是。”
她的语调没有变化,神情依旧慵懒而随意:
“但没有那个出云人偶重要。”
“二者有关联?”
赵纯察觉到了银发女人隐含的意思。
维斯只是点了点头。
赵纯把胸针收回口袋。有一件事他可以确认了——这枚胸针和出云人偶有着关联,而且级别不同。至于它们属于谁、为什么胸针被海水腐蚀过,又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这些暂时还不清楚。
“「锁」是怎么出现的?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他问。
他不相信网络博客上那些更像传说故事的代价能够换来魔法少女们的「锁」。
“魔法少女们的「锁」,许下愿望的那一刻就有了。它们的「原型」不一定来自那些许下愿望的女孩。至于我给出的那些……”
维斯懒散地道:
“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人行道边缘那一排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杂草:
“那些「锁」在这座城市被遗忘了。被愿望的主人遗忘,被它们的持有者遗忘,被这个世界遗忘——于是散落在角落,等着被拾起,或是找回。”
“至于代价——”
银发的女人竟轻轻笑了起来:
“没有代价。”
“或者说……”
她目光幽幽:
“得到「锁」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的代价。”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赵纯神色严肃:
“而且,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变得不一样了。”
青年眼神微冷。眼前的“维斯”给他的感觉与刚才截然不同,就好像在这短短一瞬中被人替换了。
维斯听到青年的话,神情却是淡然:
“不过是又得到了些记忆罢了。托那匹狼的福。”
“又传输了记忆?或者按你说的,让渡?你一开始的记忆是残缺的?”
青年皱着眉头。
“一开始,我没有记忆。”
维斯摇头。
“所以,现在这记忆的传输,只是为了让你更好地告知我信息?”
赵纯看着维斯。
维斯点头。
赵纯感觉到一股紧迫感压在他的心头。眼下的局面看似变得清晰了,“维斯”的态度得到了明确、黑影背后的存在被探出、「锁」这一概念被知晓……
可谜团同样越积越多,未来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这座城市里的「锁」,是从哪来的?”
青年再次发问。梅塔也好,魔法少女们也好,都从未提起过「锁」的存在,只有米莉曾经说过,可也是模糊不详。
“有两种途径。”
维斯说道:
“从「我这里」,以及,从「神明那里」。”
“从你那里,以及从神明那里?”
听到这话,赵纯想起了之前的黑猫发卡。
那枚焦黑的、融化了一半的,在薪柴魔女的噩梦里发着光的发卡。他曾经握着它闯进那片灰烬之雪,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是杏的东西,或许能借着这东西找到她。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她的「锁」。
可问题在于,那枚发卡是米莉特意交给杏的。
也就是说,那一枚「锁」,不是从神明那里得来的?
魔法少女向神明许下愿望、签订契约,于是获得了「锁」。这是已知的。
而维斯则说获得「锁」有两种途径。从神明那里,以及,从她那里。
没有从神明那里得到的「锁」……
从米莉那里得来……
等等,也就是说……
“米莉和你是什么关系?”
青年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维斯话语里的问题。
“Perfekt!”
肯定的回答。
维斯鼓起了掌,脸上挂起了明显的笑容。
她欣慰地轻抬下巴。幽远的狼嚎声自夜空中响彻,像是自极远处传来。
咔嚓。
细微的裂痕出现在银发女人那精致的脸庞上。
赵纯向前一步,眼神灼灼:
“如果「锁」本身完好无损,但打不开——”
他语速加快:
“小林结衣必须成为魔法少女?”
“是。”
维斯微笑,微微后退一步,任由涌动的暗色将她包裹。
“你是「指针」之一?”
青年神色郑重。
维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轻笑着,再次退后一步,木屐底部在人行道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银发女人大张着双臂,身体向后倒去。阴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先是垂落的银白发丝,然后是和服的下摆,最后是肩膀的轮廓。
暗色蔓延席卷,汇聚成咆哮的黑暗,将那个坠落的女人淹没。
“时间不多了。”
幽幽的声音回荡,像是两重相同的音色在重叠交织:
“想要知道真相的话,就去城市的边缘看看吧。”
月色明亮,黑暗肆意横流。阴影裹挟着不知名的存在,像是奔涌的鱼群冲着青年迎面而来。头盔顷刻间覆盖,但那鱼群只是掠过,带起阴冷潮湿的气息。
“但,请务必小心。”
那幽远的声音说道:
“那会使美丽的幻梦破碎。”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所有的阴影已化为一道暗色的水波消失不见。幽灵般出现的银发女人,连同她身后的那片深沉的暗色一同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街道恢复了原状。路灯依旧散发着冷白的光,行道树的叶片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偶尔驶过一辆夜班的网约车。车前灯的光束扫过路面,短暂地照亮了赵纯的侧脸,又暗下去。
一切都和他停车前一模一样,除了他自己。
青年的后背还残留着那种微微发紧的凉意,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幻梦……”
赵纯轻轻重复着这个词。
他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站在车门旁。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片刻后,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锁。记忆的寄托。魔女会“收纳”,或“污染”锁。」
「博士天狗屋,行为反转。收集变为给出。」
「胸针也是锁,但没有出云人偶重要。与浅野姐妹有关。」
「小林结衣,魔法少女,命运。」
「维斯,米莉。海难。」
「城市边缘……」
「幻梦。」
他看着最后两个字,停了片刻。不知怎么,心底竟生出些不安来。
这是他不常有的情绪。
“为什么?”
青年神色微动。这种直觉般的感应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曾多次出现。无论是最初与杏的相遇,还是在那条无止境的隧道中寻找一线生机……亦或者是最初,他与外祖父在非洲所经历的危机。
这种没来由的情绪往往有着与现实中的某物某事相关联。
赵纯思虑片刻,收起手机。
明天,先一个人去城市边缘看看。
他没从维斯的话语里听出什么伤及性命的危险。可直觉里的那股不安却告诉他,这件事暂且不能让杏知道。
得先确认那里有什么。
青年眼中,思索的光芒闪动。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