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只有呼吸声与脚步摩擦地板的声响在回荡。
夕阳的余晖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整间练习室染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橘金色。镜子墙正对着窗户，白天用来矫正舞姿，此刻却只映出一个孤独而执拗的身影。
小林结衣被落日的光辉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金。她独自舞动着，从地板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随着她每一个动作的起伏、转动、跳跃，影子也跟着拉伸、收缩、变幻，像一个沉默的舞伴，不断地模仿着她，却始终在这孤独少女脚下。
防滑地板上，少女的身姿依然优美。
只是，她的动作要比平时更加用力。
每一个伸展，指尖的停顿都要恰到好处；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决绝。就仿佛要将体内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不安与日益扩大的空洞感，全都通过这具身体的运动挤压出去，挥洒在空气中。
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训练服，从后颈一直洇到腰际，把浅灰的布料染成深色。
额前的茶色发丝被黏在皮肤上，偶尔随着剧烈甩头的动作被短暂掀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又重重地跌回原处。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体能有些跟不上了。
注意力在崩解。
越是用力，思绪却越是混乱。
眼前像是有谵妄的幻象闪过。小林结衣看见了——
她看见父亲空洞而冰冷的眼神。那个坐在精神病院会客室里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眼珠浑浊，神情却冷得像冰。从他身上，小林结衣再感受不到儿时的那种安全感。
星宫前辈仿佛在眼前转身离去。她说着那句“为了大家”。小林结衣不是第一次听她这么说了。“大家”两个字的含义真的很广，有时是粉丝们，有时是神见市的市民，还有时是COLOR·IS的队员。前辈每次说这话都面带微笑，语气轻快，一听就是发自内心地相信着自己的话。小林结衣羡慕前辈的坚定，可正因如此，才更衬托得她是如此自私。她总想要挤占前辈的时间，总想要不知羞耻地独占前辈。她总是一直想要，一直贪婪，却也一直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呢？说“我不想你为了大家”？说“我希望你只为我一个人”？这种话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都不对，从一个偶像的嘴里更不对，从一个被星宫前辈亲手拉进这间练习室、手把手教她怎么在舞台上微笑的人嘴里说出来——尤其不对。
还有，还有那部无法开机、如同诅咒般萦绕在眼前的旧手机。玫瑰版。限量款。七年前最珍贵的礼物。类似的词语只要一想起，她就会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头痛。那天在赵纯家的感受不是幻觉，这在怪谈中得来的东西真的和她有着匪浅的因缘。可她不敢细想。她只能满怀歉意地把那部手机丢在那位公子哥的实验室里，就好像把它扔进了记忆的深处，再狠狠地上了一把锁。这样就不会记起来了。她想。
可今天却不一样。
繁杂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盘旋，带起喧嚣的声音。这些杂乱的东西啃噬着她的注意力。她像是被什么追逐着一般，试图用更剧烈的动作甩开它们。
又一次跳跃，转身，重心快速切换。往常轻车熟路的动作此刻却成了“催命符”——就在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跳跃动作落地时，少女的心神稍微恍惚了一下。
落地的左脚本该稳稳踩在预定位置，却在接触地板的前一瞬偏离了角度。
脚踝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一根烧红的针从侧面扎进去，烧灼感刺激着少女的神经。
“唔！”
小林结衣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她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着地，细嫩的胳膊也擦出了一道火辣辣的红痕。浑身上下爆发出刺人的酸痛，但和脚踝的痛楚相比，这些几乎可以忽略。那里的每一次脉搏，都会带起一阵火灼般的痛，伴随着持续不断的针扎般的感受。少女再没有力气起身。
……崴到了。
小林结衣紧咬着牙。
幸好不是骨折之类会留下长期问题的伤，但如果不借助魔力的话，短时间内是别想跳舞了。
又要麻烦星宫前辈了吗？
她就这样倒在地板上，掌心贴着略有些温热的地面，手指一点一点地握紧。汗珠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圈水痕。
「为什么总是这样？」
小林结衣问自己。
练了那么多次，还是连最基础的舞蹈都会出错。注意力不集中、总是想太多。明明前辈说过只需要享受舞台就好。
可她做不到。她从来都没有做到过。
她害怕去面对那一场场演出，每一次上场都叫她筋疲力竭。
她，小林结衣，其实从来都不适合当偶像。
“我……”
这样的我，这样平庸而无力的我，真的有资格站在星宫前辈身边吗？
“很痛吧？”
一个清亮而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从门口传来的，也不是从走廊这种平时会来人的地方。这个时候星宫前辈应该在巡逻，其他队员应该在忙各自的商务，没人会来练习室。
而且，那声音实在太近了，近到仿佛说话的人就在她身边。
小林结衣猛地抬起头。
入目是一只雪白的小兽。
梅塔不知何时蹲坐在不远处的金属把杆上。洁白的羽翼收拢在身侧，爪垫稳稳地踩在金属把杆的弧面。夕阳的光晕为它毛发的末端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轮廓，衬得它仿佛是来自天国的天使。那小兽看起来神圣无比。
一双金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小林结衣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关心。关心是需要温度的，而梅塔的眼睛里没有温度。那样子冷冰冰的，像在审视，像在计较得失，让人只感到反感。
“不甘心吗？”
梅塔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和人唠家常。但它吐露出的内容却在小林结衣的伤口上撒了把盐：
“付出了努力，却因为意外而曾遭受失败。渴望靠近某个人，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永远落在更遥远的地方。想要借助外力，却发现终究只是泡影。”
雪白的小兽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出了这番话，配上它那可爱的声音，倒像是孩童的无心之失了。
但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她听得清清楚楚，梅塔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也听不出什么同情。它只是在复述已经发生的事情。
……可这些话，还是很难听。
“你好烦呐……”
小林结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一次重重地摔了下去。她一点点爬行着靠近墙壁，倚着墙坐起来。栗发少女低下头，把脸埋进好不容易蜷缩起来的膝盖里。声音低低的，有些哑，还带着哭腔。
她知道梅塔说得没错——正因为没错，她才更不想听。尤其是现在。尤其是还坐在地上、脚踝还在疼、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妆已经被汗水冲花了的现在。
她只想自己安安静静地歇一会。
就像每个夜晚一样。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小林结衣总不喜欢拉窗帘。
她喜欢盯着天花板，看着上面随屋外光影而变换的光斑；她总爱看着大楼的灯光一点一点熄灭，又或者望着那轮时隐时现的月亮发呆。
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总算有时间喘口气，能够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情感，能够去回味那些挫折，品味从中渗出的苦涩。
少女眸光微黯。
梅塔没有离开。它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雪白的尾尖轻轻扫过把杆的金属表面，不发出任何吵闹的声音。那双金色瞳孔里映着小林结衣蜷缩在地板上的影子。
小林结衣抱着受伤的脚踝，手指不敢用力。脚踝还在疼，那个部位现在对任何触碰都很敏感，她只能把掌心虚拢在脚踝两侧。疼痛和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了——不只是此刻的疼痛，还有更久远的、积累了很多天很多年的肌肉拉伤，此刻都一起涌了上来。
她挣扎着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妆花了，鼻尖是红的，嘴角的弧度沮丧地朝下。她看着置顶的那个名字，轻轻触摸着，按下拨号键。
“前辈……我、我在练习室……”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却还是压不住：
“不小心……摔了一下……”
说“摔了一下”的时候，少女总有种欺骗前辈的罪恶感。不是简简单单地摔了一下，是把自己逼到崩溃然后摔倒的。但小林结衣从来都不会去说这些。
是怕前辈担心呢？还是怕自己的逞强被前辈看出来？她不知道。
没过多久，练习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门把手几乎撞到墙壁上。星宫梨奈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练习室里的空气被扰动了，几缕散落在地板上的发丝被风卷起又落下。她连魔法少女的礼装都没换，穿得还是那一身华丽璀璨的衣服。金发少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当她看到小林结衣抱着脚踝、跪坐在靠墙的地板上时，立刻一个闪身跑到了这位栗发少女身前。她蹲下身，先确认伤势，接着毫不犹豫地俯身，一只手穿过结衣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小林结衣轻盈地抱了起来。
“对不起，结衣……”
嗓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活力和上扬的尾调。
“……很疼吧？”
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鼻尖萦绕着金发少女身上淡淡的、如同阳光般美好的香气。前辈没有喷香水的习惯，但据说魔力本身就有着独特的味道。如今与休息室里的香薰混合在一起，被她自己的体温触碰过之后，变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星宫梨奈」的气息。
“前辈……”
小林结衣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她在操场摔倒了，膝盖蹭破了皮，星宫梨奈也是这样跑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背着她一步步走到医务室的。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小，星宫梨奈还没有这么高，背着她的时候脚步有点晃，但眼神却是坚定。
就像现在一样。
“有前辈在，就不疼了……”
小林结衣笑了。
“说什么傻话！”
星宫梨奈抱着她，语气带着责备，眼神里却满是关心：
“稍微等一等，我马上带你去找蓝原，她的治愈魔法一点也不疼，很快就能……”
她说到“很快就能”的时候已经转身向着外面走去，以魔法少女的速度很快就能赶到蓝原莓的家里。
“不！”
小林结衣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很坚决。她自己都被这话吓了一跳，顿了顿，却难得的没有道歉。
“不用了，前辈……”
小林结衣低声说。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星宫梨奈的衣襟。魔法少女的礼装不知是模仿的什么材质，薄而柔软。她能轻易地透过布料感觉到身旁少女的温度。
星宫梨奈停下脚步，疑惑地低头看她。
小林结衣将脸颊轻轻靠在星宫梨奈的胸前。那个位置刚好能感受到心脏的搏动——稳定、有力、一下一下地跳着，满是生命的活力。就好像在对她说，我还在，我还在这里。
脚踝处的疼痛依旧清晰，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里在一胀一胀地痛。但此刻，被这样紧抱着的、担忧着的感觉，却像是一种灼烧患处般的慰藉。既痛苦，又令人沉溺。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她清楚，这是不健康的，是病态的依赖。她在用疼痛换取关注。她在给自己找借口。但她是如此的疲倦和自私，以至于没有办法离开这个拥抱，也没有办法彻底去直面自己的心。
她的那些阴暗的、不可言说的小小想法，只会污浊了太阳的光。
金色的光芒亮起。星宫梨奈的魔力从掌心渗出，耀眼夺目。她轻柔地覆上小林结衣的脚踝，缓慢而坚定修复着受损的韧带和软组织。
“抱歉，结衣酱，可能会有点疼……”
星宫梨奈的治疗魔法一向以“疼”著称，哪怕是木下杏都受不了这种烧灼般的感觉。梅塔的说法是，这是星宫梨奈强大攻击力换来的代价。可小林结衣却觉得，太阳的辉光就应该是这样。
她自始至终没有喊疼，也没有把脚缩回去。只是安静地靠在星宫梨奈胸前，静静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刻。
明明很疼，却如此甜蜜。
她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恍若梦呓：
“不，这样就好……”
“真的，很好了。”
像是在回应星宫梨奈的道歉。
就这样，用一点疼痛，换取这片刻短暂的、独属于她的关注和温暖。这样就很好了。
光芒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散发着，和夕阳的余晖交织，将练习室的角落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金。
“结衣……”
星宫梨奈微怔。她低头看着怀里仿佛找到了避风港般，蜷缩起来的少女。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欣慰与释然。那种释然太平静了，反而令人感到不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像是捕捉到了某道一闪而逝的影子。但她抓不住。只是本能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在她们身后，长有翅膀的小兽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