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二人

作者:风见野 更新时间:2026/7/14 13:45:53 字数:7663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铺着浅色地毯的客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星宫梨奈独自坐在光洁的地板上,背靠着柔软的沙发。

这间公寓是她用自己赚的钱买下的第一处房产,隔音良好,一梯一户。买房子的钱没有一点是家里给的,全都是一场演唱会一场演唱会攒下来的。托出云法律的福,她才能在十六岁以后合法合规地拥有这套房子。这间公寓的面积不算大,家具也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亲自挑的。沙发她试了十几家店才选中,面料摸起来要柔软但不能太滑,靠背的角度要刚好能托住后腰。毕竟,虽然有着魔力缓解,可每次演出后身上的疲惫是做不得假的。

舒适才是王道。

星宫梨奈环顾着这间公寓。

称不上什么豪华的殿堂。这只是一方小小的、用来歇脚的地方。

这是她的栖居之所。

在这座城市里,知道这处地址的友人只有两个。结衣来过几次,每次会带便利店买的泡芙,不算太精致的东西,奶油味的。两人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毫无形象地分着吃。赵纯先生也来过——只有一次,送她回来时在门口站了站,未曾进门。她记得他扫了一眼玄关的鞋柜,目光在那双摆在最上层的、练舞磨破了后跟的白色舞鞋上停了一瞬。

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了。

星宫梨奈没想着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只是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不属于COLOR·IS练习室、不与魔法少女的身份产生太多交集、也不挂靠在星宫集团名下任何一处房产清单里的地方。

一个可以暂且放下微笑、放下矜持、省去反复自省的地方。

出了这里,星宫梨奈才会变回那个时时刻刻都一丝不苟的偶像。

此时,这张沙发正承托着她的全部重量。星宫梨奈很轻,可自己在家时,她总喜欢把自己彻彻底底地埋进沙发里,就好像自己很重一样。

「……重得就像大象。」

这没来由的念头让她笑出了声。

她其实挺喜欢大象这种动物的。笨重,巨大,却又害怕老鼠这样小东西。除了那些发情的野象,其余的大象都聪明又友善。

放在平时,星宫梨奈绝不会让自己这么放松。不论是莫名冒出的念头,还是突如其来的笑。她不会允许自己这样随意地发散。

这是偶像绝不能做的。

却是星宫梨奈可以做的。

这就是这间公寓的意义。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金发少女悠悠地呼出一口气。

她平时很少这样坐着。不是在练舞,就是在巡逻,或者在休息室里跟队员们说笑。偶尔回到这间公寓,也只是洗澡、换衣服,放松片刻,又要在镜前整理好笑容,继续出门。

电视机旁的柜子上堆着几袋没拆封的入浴剂,是上个月由佳里带给大家的,她拿了回来,连包装都未曾撕开。角落里挂着一盆蔫蔫的绿萝,结衣来了总会先跑去给它浇水,像是生怕它渴死了。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两瓶乌龙茶饮料和一罐牧场直送的牛奶。厨房的操作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不记得上次开火是什么时候了。像这样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需要准备的时间,少得可怜。

四周寂静无声。让人安心。像刚开始偶像事业时,演出结束后的后台。所有掌声和欢呼都被一扇门隔在外面,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化妆镜前,慢慢摘那些沉重的饰品。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这份安然的沉寂与她近些年所经历的那些场面,那些充斥着粉丝欢呼与音乐轰鸣的演唱会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照——荧光棒的海洋、节奏感强烈的鼓点、成千上万人齐声喊她名字时那种几乎要掀翻天穹的声浪,此刻都退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只剩寂静。静谧的氛围像水一样漫上来,浸透她的思绪。

「结衣酱……」

金发少女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那位亲近的后辈,浮现出那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努力的身影。每当表演结束,其他队员大松一口气的时候,只有小林结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星宫梨奈曾问过她,她说是在回想今天的演出,想着这次的表现能不能更好一点。

她的这位青梅,真的很努力。

星宫梨奈想。

小林结衣绝非那种天生适合当偶像的人——她不似由佳里那样自信满满,也不像濑美那样天生镜头感极强,甚至没有加奈那样的俏皮可爱。但小林结衣有一种很奇特的力量。动作总是练到标准得不像话,在休息室里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记歌词,和大家说话时总是露出清澈而美丽的笑容。

这样一位少女,可以说是如今这个偶像组合的原点。

星宫梨奈,她组建COLOR·IS的初衷,从来就非打造一个完美的偶像团体。她完全可以像父亲建议的那样,从海选中挑选那些更有天赋、更适应这个行业的孩子作为自己的队员,而不是如今这几位抱有梦想,却有着各种各样缺憾的少女。

但她没有。

也许是爱屋及乌,她总对那些在困境中挣扎的人儿倾注更多的怜惜。

一切都是为了结衣。

——那个在小学河堤上追着麻雀跑的女孩,那个仰望着盘旋的鸽群发出惊叹的女孩,那个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却总觉得自己各种不尽人意的女孩。她手把手教她怎么在舞台上保持微笑而不至于露怯。她相信结衣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星宫梨奈觉得,那份心情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而现实也证明了她的想法。

大概是一年半前,组合刚换了新的经纪团队,资源分配开始和人气数据挂钩。那阵子由佳里在综艺里表现亮眼,濑美接了几个平面广告,加奈的直拍在社交平台上意外走红。而小林结衣的数据始终不温不火,算不上最差,却也从未跻身最好。

可那时候,大家还是会在排练结束后坐在一起唠唠嗑。无论是舞台上的表现,还是家里的仨瓜俩枣,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聊。聊完了,等到返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却始终下不去。几位队员甚至还为此感到苦恼过。那是互相打趣的笑,是家人之间的笑。是毫不掺杂其他因素的,纯粹的笑。

那时候,大家感情是最好的。

后来,人气开始拉开了。

一次综艺节目上,主持人临时让结衣唱了一段童谣。有着一头柔顺栗发的少女毫无准备,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唱完了。结衣无疑是漂亮的,这份美貌据说继承了她的妈妈。可作为观众的大家却更喜欢她唱的童谣。少女清澈的声音更胜她的美丽。那一段播出后,她的社交账号一夜涨了十几万粉。这份不靠运营和炒作得来的喜爱十分宝贵。终于有人发现,这个怯生生的女孩认真唱歌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从那以后,甲方找她的代言开始变多,导演安排的站位开始靠前,她额外占用录音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由佳里不再说家乡的八卦了。濑美不再讲笑话逗大家笑了。加奈也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抱住她们的肩膀恶作剧了。

她们三个的心思,星宫梨奈多少能猜到一些。由佳里是从海选里一路拼杀上来的,最刻苦,也最骄傲。濑美家里条件一般,当偶像的收入要寄回去养家。加奈嘴上不说,其实最在意粉丝数排名。出云的偶像很多,知名的偶像更是不少。在这样竞争激烈的环境里,眼见着一个基础最差的队友,还是最受队长关照的那个,甩开她们,一路跑到了前面——任谁心里都会有些不平衡。

那不是恶意。至少,星宫梨奈不愿用那样的词去形容那几个与她并肩至今的女孩。只是人在某个年纪,心里总会有些别扭的东西,像没熟透的梅子那样酸涩。她们在星宫梨奈面前把样子做得好好的,练舞时照常出声应和,休息时照常说笑。有些情绪被压在下头,等队长转过身去,才从眼神的影子里悄悄往外渗。

结衣却从来没对她说过什么。

直到最近,星宫梨奈才隐约看出了些端倪。那是彩排时由佳里递毛巾的动作慢了半拍,是濑美发饮料时最后一个才叫结衣的名字,是加奈挨个调笑时的那过大的声量——都是些琐屑到不值一提的小事,单独拎出来,连抱怨都显得小题大做。可它们一桩桩一件件地叠在一起,便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星宫梨奈反反复复想过很多遍,才终于确认,那不是错觉。

她打算找机会和队员们好好谈一谈。

可结衣拦住了她。

那天排练结束后,她单独叫住结衣,刚要开口,栗发的少女便摇了摇头。结衣说,马上就是面向海外的世界性表演了……大家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她还不够努力。经纪人也提起过,演出前后团内传出矛盾是大忌,不要因为私人情感影响了这样重大的演出。当时她还能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大家都很好。可现在呢?

结衣劝她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她见过无数次的笑容——乖巧、懂事、不给人添麻烦。星宫梨奈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即刻派上用场的话。

年轻的偶像是应对不来这种情形的。

她只好把话吞回去。

而结衣只是一个人低着头,练得更用力了些。

只是,每次再看那位栗色头发的少女时,看着那位总是默默跟在她后面的后辈时,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感悄然涌上心头。那是愧疚,是混着怜惜的喜爱。她的笨拙、她的固执、她的担忧,星宫梨奈没办法忽视。

她知道,小林家的困境与父亲当年在集团内部斗争中错误的决策脱不了干系。那段时日,星宫家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父亲整日板着脸,母亲躲在房间里偷偷擦眼泪。

小林叔叔是公司的重要员工,父亲为了缩减开支把他裁撤了。

合乎制度,合乎流程,合乎当时所有决策者签过字的那份文件。

——却悖于良心。

后来小林结衣差点因此辍学。若非赵纯他们家突然注入投资,让星宫集团在最危急的时刻稳住了资金链,也许她和结衣就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结衣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件事。

星宫梨奈把后脑勺轻轻抵在沙发坐垫的边缘,视线落在墙边立着的那张团队合照上。那是COLOR·IS全员在第一次演唱会的后台拍的。没有什么刻意的妆造,也没有恰当的表情管理和姿势,每个人都很随意。这张照片是经纪人用手机拍的。照片里,由佳里正对着镜头开心地比着个胜利手势,濑美和加奈挤在一起抢镜,而她和小林结衣并肩站在最右边。

当时结衣刚哭过。就像每一位初次登场的偶像一样,当演唱会最后一首歌时全场粉丝一起喊了组合成员的名字,她也在其中。年轻的女孩没有忍住。感动、开心、紧张、释怀。照片里她的眼眶还是红彤彤的,却笑得开心。

那是星宫梨奈见过她笑得最难看的一次。

却也是最好看的一次。

她站起身,走到照片前,指尖轻轻拂过玻璃框的边缘。

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少女轻声哼唱起来。是那支出道曲。旋律轻快,那时候编舞老师在副歌部分给少女们设计了一个转身动作,大家都练得很快,只有结衣练了整整一周。最后在练习室里跳给大家看的时候,所有人都笑着鼓掌。

这首歌在这间空旷寂静的屋子里低低地回响。既是慰藉,也是某种固执的坚持。半晌,她停下来。歌声消失的瞬间,周围反而显得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客厅角落那盆绿萝叶尖上的水珠滑落的声音。

她把相框归正。相框的位置稍稍微微歪了一点,大概是上次打扫时不小心碰到的。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眶红红的栗发少女,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能找到办法的。」

天色越来越暗,照进室内的阳光也渐渐黯淡。

月亮悄悄升起。

等她回过神来时,脚底传来木地板特有的冰凉触感。她低头看,发现自己在哼歌的时候,脚尖已经在地板上轻轻点了几拍。是那支副歌部分的舞步。没有音乐,也没有观众,地毯上的银白色光斑在她脚边静静铺展。

她想起那天下午在练习室里摔倒时,那双抓着她衣襟的手。想起那双手的力度。

除了跳舞的时候,少女的动作总是轻柔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了谁。可那天,那个下午——有着一头柔顺栗发的少女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抿着唇,生怕她逃离。

「怎么会逃呢?」

她想。

她可是一直在努力成为可靠的大人,怎么会在挚友最需要的时候临阵脱逃呢?

星宫梨奈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马上就要脱离少年人的行列,彻底迈入成年人的世界了。

这样的她,这样的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任性的余裕。

那么,就定个小小的目标如何?

明年生日之前,让团队里的大家重新和好如初?

这样的话,时间的安排倒成了问题。

要再麻烦一下赵纯先生了……

金发少女略显苦恼。

她拿起手机,给青年发了条消息:

「结衣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在想,要不要调整一下巡逻的排班?」

没等回复,又打开和队员们的群聊,看了眼昨天的聊天记录。

那三位少女倒是聊得火热,可结衣从头到尾只回复了一个表情。是和星宫梨奈同款的Q版表情包,配的文字是“我会加油的”。

那表情包的形象是只黄色的小鸡,圆滚滚的,卡通风格。

她盯着那只胖乎乎的小鸡看了很久,直到电话传来了提示音,是赵纯先生的消息。她回了个“感激不尽”的小鸡表情包,笑了笑,这才将手机放入了魔法口袋。这个随魔力展开的收纳空间一直是魔法少女们存放随身物品的地方。

「到时间了。」

星宫梨奈看了看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先去巡逻。」

保护城市的职责仍要坚持到底。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装饰简约,壁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下午。

送走那位来自出云的客户,赵纯脸上公式化的微笑如潮水般缓缓消退。

从眼角开始,再到嘴角,最后是面部整体的肌肉。像一张面具从边缘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略显疲惫的五官。

他站在办公室巨大的玻璃窗前,俯瞰着楼下缩成玩具模型般大小的车流与人潮。天户区的晚高峰正是最拥堵的时候。从这栋大厦的顶层看下去,所有的车都小得可怜,红绿灯更替的节奏不紧不慢,和这颗星球上任何一座现代化城市的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人们就在这颗名为“地球”的星球上生活、劳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如此的动作,直至生命的终结。

——客户对那批“特殊医疗器械零件”的性能赞不绝口。

夸赞、欣赏、试探。言语间充满了对下一次合作的期待。

赵纯没有去翻那些单子——每一批零件的最终用途被刻意模糊在物流链的无数环节之后。要想仔细去查的话,翻到底看到的也许是一片用文字写就的“空白”。表面的文件有公章、有签字、有合规审核的批注。他该做的,就是决断、微笑,在合适的时机点头,传达“我们对长期合作同样抱有期待”这个含义,却不会承诺任何具体的事项。

他做得很熟练。

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将天空与云层染成一片壮丽而哀伤的金红。他凝望着这片景色,目光没有焦点。

那目光并非在看任何具体的建筑或街道,而是在看某种更遥远的、不在此刻的东西。

人生。

从婴儿的呱呱坠地,到童年的嬉笑玩闹,再到成年后的忙忙碌碌,直至老年的垂暮。

人的一生似乎就该如此度过。

不曾有为之坚持一生的事业。不曾有为之奉献热血的信念。不曾有为之抛弃一切的爱意。

寻求安宁,寻求安稳,寻求安定。

如同入河的游鱼,置身于浑浊的水流中,在辨不清方向的境况下寻求着不变的稳态。

“生活”。

这似乎便是人生全部的解答。

只要能过好一日日重复的“日子”,便已足够。

……果真是这样吗?

在那片燃烧的暮色中。一个极远处的、熟悉的身影闪动着。

星宫梨奈。

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下反射着光,身影被夕阳勾勒出纤细而矫捷的轮廓。她轻盈地跃过某栋高楼的天台,像一道流星划过沉闷的视野。

他认得那个姿态。

如偶像的舞蹈般优美,是魔法少女在巡逻时跨越建筑间隙的姿态——迅捷、安静、动作轻盈。

如同掠过天空的飞鸟。

一瞬间,他心中涌起的竟是羡慕。

魔法少女们,一定在全力以赴地活着吧。

为了他人的生活而战,为了心中的理想而战。把重担都扛在肩上,却还能跳得那么轻快。

他知道这份“轻快”背后压着什么。

当与神的使者订下契约,尚且年少的女孩们就被拉进了一个她们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战斗,受伤,流血,死亡。

期待,疼痛,悔恨,绝望。

本该远离少女们的危险纷至沓来。

他曾目睹。他已目睹。他正目睹。

——目睹在那群少女身上发生的一切。

少女们的心灵,是如此纯净而耀眼,仿佛未经丝毫玷污的水晶。她们的底色是干净的。那是他不曾拥有、也早已失去的光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却仿佛闻到了手上隐约的火药与血腥气——那气味大概来自某场战争、某次屠杀,来自某个他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被记录的远在天之彼端的战场。

他的记忆深处封存着不愿回忆的、属于非洲那片土地的残酷画面。用于辅助行动不便者走路的外骨骼最终被改造为攻击型的单兵武器,当地武装用他一手设计的技术互相屠戮。尸骸满地,尘土飞扬。鲜血横流。他的双手,既是制造守护之铠的手,也沾染着来自远方的罪孽。他无法回避这份责任。

少女们的心,终究不曾如他一般,染上这无法洗净的、愧疚的色彩。

即使,这份纯净是如此脆弱。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室内的光线随着夕阳的落下缓缓陷入昏暗。

赵纯拿起了手机。

西装革履的青年在办公室内缓缓踱步,手指停在通讯录里那个越洋号码上。父亲的名字,旁边跟着母亲的名字。这是家里的座机电话,他一般不敢打,生怕被母亲唠叨。可现在,他又有些想听听母亲的唠叨了。他看着手机里这个电话的头像,那是一张小时候拍的合照——父亲站在左边,母亲站在右边,中间是他自己。

照片里的男孩面无表情,神情冷漠。即使再俊秀的小脸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虽然那男孩穿着一身滑稽可爱的童衣。

这张照片是来出云之前,母亲强烈要求他换上的。

「真是……」

青年摇头失笑。

那时候的他尚未理解人类情感的宝贵,只觉得那都是赘余的负累。

他摩挲着手机壳,想起了母亲上次打电话来的时候。那会他刚结束工作,才看到新客户的信息,就听这个不放心儿子的女人絮絮叨叨说了快半个小时。从朋友家的猫生崽一直聊到附近会员超市的鸡蛋真假,没有她不关心的。这股劲连他姥爷都受不了。父亲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他在出云吃得习不习惯,和那个女孩相处得好不好。他说还行。母亲倒是被提起了兴致,刨根究底地问起杏的事。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含糊地带过了。一家人都没提工作的事。

挂电话的时候,母亲的声音有些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又要介绍这样的客户过来。

自从来到出云后,赵纯已经很久没和父母吵过架了。

那一次,他本该问问的。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办公室里一片漆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出明暗不定的轮廓。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还是熄灭了屏幕。

青年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夜色在窗外蔓延。

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稀疏而模糊,彼此呼应,连成了一片繁星。

他想守护这片繁星,正如他想守护那些脆弱而纯净的魔法少女。

赵纯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圆,接着在圆心点了一个极小的点。他盯着那个圆看了许久,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跨越,储存,定位,魔力增幅,以及……”

“创造奇迹。”

青年思索片刻,轻轻一笑,又在那个圆旁边加了一句。

“足够小。”

那个小家伙肯定不愿意拿太重的东西。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抽屉。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想。

赵纯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他会尽可能地验证自己的猜想。

必须要做好准备。

他已见证过了那景象,曾经的种种疑惑在那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

青年眸色暗沉。

他曾握着她的锁闯进那片灰烬之雪。「锁」的本体,那一枚发卡,能够带着他穿过魔女的结界。

如果能再造一样东西,有着相似的作用,或许在未来能够派上用场。

一个锚点。

一个能在任何地方被辨识、被找回的印记。

叮咚。

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看到星宫梨奈发来的消息:

「结衣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在想,要不要调整一下巡逻的排班?」

赵纯看了片刻,打了两个字:

“可以。”

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你也注意,别太勉强。”

发完消息,见星宫梨奈回复,他将手机放进兜里。

该回去了。

夏日暑假,那两个小家伙多半正窝在客厅里打游戏。杏大概又在用胳膊肘戳米莉的腰,故意害她操作失误;米莉大概正攥着另一只手柄,兔耳朵气得直抖,却仍认认真真地和木下杏较量。今天的食材多半已经送来了,回家就可以做饭。

他推开门,走出办公室。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实验室的数据还要再跑一轮。那个东西还要继续调整。城市边缘——也许还需要再去一次。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只想先回家。

坐在驾驶位上,赵纯发动引擎。车前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夜已深,路上车不多。他驶出地下车库,汇入稀疏的车流中。

车厢内很安静。他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歌的习惯。只有一个顽固的念头,在青年脑海中反复盘旋,像远处明灭的航标灯。

「必须在那之前,把它做好。」

一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一件哪怕在什么也不剩下的时候,还能让她抓住的、可以握在手心的东西。

姑且,就叫它「圆环」吧。

赵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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