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野婆婆家的茶室里挂着一幅字,是浅野爷爷在世时仿着知名书法家题的。纸边已经泛黄发脆,装裱的边缘也磨出了毛边,可那几笔墨迹还是那么清晰。上面录的是《万叶集》里的和歌。
书法家写的是出云字,浅野爷爷自然写得也是出云字。我去找浅野叶的时候也只是好奇地瞥过一眼——说实话,与其说我在看字,不如说我在看那些笔画为什么会拐弯都拐得那么固执。婆婆有次告诉我,这首歌是一位女性写的。我没记住名字,也懒得去记。比起关心这些东西,我更想和浅野叶一起多吃些粗点心。
如果说俗人品艺术是牛嚼牡丹,那我就是那头连牡丹都懒得嚼的牛。
不过,这样粗糙的心态虽然持续了很久,却也有变化的那一天。
之后,我经历了生死危机,踏进那个飘着灰烬的夜,与前身所化的魔女对峙。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有些东西之所以被挂在墙上几十年,是有它的道理的。
此刻,我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饭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手指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在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切出暖橙色的斑块。锅里炖着关东煮——昆布和柴鱼高汤溢出的水蒸气把整个一楼都蒸成了某种让人犯困的氛围,空气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醂的甜。赵纯在灶台前切着白萝卜,刀落砧板的节奏均匀而催眠,萝卜的断面水分很足,每次刀锋下去都会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整个人被蓝色的灶火和橘色的夕阳同时映照,就像夏日午时的柏油路,轮廓边缘模糊地升腾着,像是融进了这场黄昏。
记得,那是刚住到赵纯家不久的事。那时候,我还没想起黑发杏的事,没遭遇后续的一切,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那会儿,专注享受第二世人生的我,每天要做的只有两件事:适应似是而非的上学生活,和享用赵纯做的饭。有一次在学校,蓝原莓随口问了一句“杏你家里人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愣了好几秒,挠了挠头,最后用“不记得了”搪塞过去。她没有追问,桃子也没追问,但我追着自己不放。那些从降生就困扰着我的、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迷雾,哗啦啦地笼罩了过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怎么拽也拽不出来。心口闷闷的。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就是觉得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堵着。
那种感觉直到现在都令人难受。
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在之前那段时间里格外在意记忆的缺失。
“……喂,赵纯。”饭桌上,我闷闷地开口,下巴还抵着桌面,声音被仿实木的金属桌面反弹回来,听着有点闷,“人是不是非得记住所有的事,才能觉得幸福?”
那种心口缺了一块的感觉实在令人不舒服。去逛街也好,享用美食也好,依偎在喜欢的人怀里也好,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受。就好像自己已然不在这里,漂泊到世界之外去了。
丢失了记忆的人,应该很难感到幸福的吧?
我有些天真地想着。
青年看了我一眼,也许是对我的提问感到有些诧异。他关小了火,只留了一小簇蓝色火苗在灶眼上跳动,转过身来,用搭在灶台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我以为他会笑着说“又在胡思乱想”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角,走到饭桌旁,在我旁边坐下。他看着毫无形象趴在桌子上的我,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
“记忆吗,”他把手小心翼翼地搭在离我稍远一点的桌面上,生怕一不小心碰到我的细腰,指节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它塑造了我们,但未必定义幸福。 ”眉眼好看的黑发青年斟酌着词句,缓缓地说道:“有位哲人说过,人是其所不是,而不是其所是。意思是,人不是被过去经历所定死的,要看他接下来会选择做些什么。”他看着我皱成一团的眉毛,揉了揉眉心,转身指向不远处的灶台:“……就这么说吧。人的一生就像做饭一样。记忆顶多算是食材,但做什么菜、做成什么味道,选择权在你手里。”
“……什么意思?”
我还是有点晕,什么“是”和“不是”的,绕来绕去。他看我仍然一脸茫然,苦恼地挠了挠头,又说道:“就像做菜。给我同样的面粉和鸡蛋,我可以煎成荷包蛋,也可以做成蛋糕,也可以乱炒一通,任由它们在锅里变得难吃。”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瞅那模样,大概又想起了我刚来这里时的杰作。
那是来这里的第一天。我还有些紧张,总想着表现自己。眼见着偌大个家居然还要男主人亲自做饭,不由得自告奋勇,讨好似的想要做一盘蛋炒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上辈子我还挺会做蛋炒饭的来着,毕竟是打工完后的生命维持餐,比订外卖要便宜许多,所以没少练。可惜,也许是身高的缘故,也许是新得来的身体没有过去的肌肉记忆,我做砸了。那盘“外焦里生”的蛋炒饭味道诡异无比,具体来说,就像是有人在做饭前先把鸡蛋扔进盐卤池里泡了十天十夜——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这位沉稳青年唯一一次肉眼可见地表现出惊悚之色。最后,他还是吃了,什么也没说。碍于面子,我也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每次把饭送进嘴里时,都会艰难地停顿一下。
“可是,”我收回发散的思绪,盯着桌面上闪动的金属光泽,像猫儿一样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这些光点,“如果连做饭的食谱都忘了呢?如果那些食材本来就是烂掉的、不能入口的呢?”
我想起了那个黑发的“我”,还有那只敞开怀抱的魔女——她弹钢琴时跃动的手指,她那燃烧着火焰的黑色裙摆,她在火海里看到赵纯时那种说不清是不舍还是释然的表情。在其他人看来,那或许只是一段与我无关的、属于某个陌生人的悲剧。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些记忆全都是碎片,大部分是她留给我的,小部分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仅仅在梦里见过。我甚至不知道,那些碎片拼出来的图案,到底是“我”,还是某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但在某件事上做出了不同选择的陌生人。
记忆不同的“我”,还是我吗?
赵纯沉默了几秒。灶台上的关东煮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萝卜的清香已经从锅沿溢出来,混进高汤原本单纯的昆布气息里,调和出一种更加绵厚、温润的层次。厨房里的油烟机早就停了,只剩下锅底那一小簇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烧着。
“庄子在《逍遥游》里写过一种境界,叫‘无所待’——就是不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而获得自由。不依赖特定的身份,也不依赖特定的记忆。幸福也许不是非要建立在某一段记忆的地基上的——就像食材,就算有一批坏掉了,也不代表以后做不出别的菜。”
青年说着。他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而且,有时候人会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会用别人定义的‘幸福’去套自己的人生。像衣服一样,套来套去,却发现根本不合身。可那不是穿衣服的人的错——是那个‘模板’本来就裁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尺码。”
“也许只有心中无咎的人,才能领略幸福的形貌。”
青年笑了笑:
“我们不必徒劳地追寻。”
他的声音很轻。
我有点恍惚。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波动,差点唬住我。但我总觉得这些话不只是对我说的。也许他也需要说服自己。
要说服什么呢?
我暗暗皱眉。
不知怎么的,总感觉最近赵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不过,我没去细想那些事。或者说,我对赵纯的信赖让我不会去随意揣度这个男人。我只是把目光重新聚集在了赵纯说出的这句话上,并有所明悟。
所谓“幸福”的难点,大概就在这里。
除非完全合适,否则不能用别人的尺码给自己裁衣服。但又不能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人是活在人群里面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组成了社会意义上的人。我自认不是个能真正享受孤独的人,也脱离不了现实社会。
所以,真正的难题不是“要不要在乎”,而是“在乎到什么程度,才能既不委屈自己,又不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这个度,大概没有人能一次性找对,只能边活边调整。就像我软磨硬泡赵纯给我做关东煮时,他对着资料皱着眉琢磨调料配比。
我向来不会想这么深。可要是我想——不是自夸,我是真的可以想明白很多很深奥的问题——只要有个赵纯在旁边深入浅出地解答。就像现在,我觉得自己弄明白了一个很复杂的难题,顿时有些得意起来。
赵纯,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看到我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骄傲地昂起了头——以一个非常困难的姿势在半躺的时候完成了这个动作,竟然毫不在意我脸面地笑出了声来。
我生气了,恼怒地起身就要往他身上扑,却吓得他连连后退,背过身一路跑回厨房做饭。
我一时间又得意地笑了起来,赞叹着自己的威严,却全然没有考虑过是不是因为今天犯懒没穿内衬的缘故。
米莉还在卧房里呼呼大睡,她最近总是这样。我也乐得她时常睡觉。自从那个麻烦的家伙来到这里,我已经好久没有和赵纯有过仅属于彼此的时间了。
我注视着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把脸侧过来枕在胳膊上,看着厨房里缓缓荡漾着的暖黄的光。
幸福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难得这样认真地思考着。
是像桃子做的草莓大福那样,软软的、甜甜的,咬下去满口都是被在乎的滋味?还是像蓝原莓召唤出的泡泡那样,在阳光下五彩斑斓、艳丽夺目,却一触即破,吓得连呼吸都要放轻?又或者是像星宫梨奈的歌,唱得青春洋溢,每一句都在说“加油努力”?——但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她,一直这样紧绷着,真的不会累吗?
幸福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关于以上的思考,我没有得出答案。我觉得一定不是赵纯没帮我想的缘故。那个“冷酷”的、喜欢“毫不留情”嘲笑别人的家伙,我才不需要他。而且,那家伙偶尔念叨的“心中无咎之人”——没有罪责,没有愧疚,没有亏欠任何人的心安理得,我觉得一定是不存在的。这世上有谁真的心里无咎?桃子不辞辛苦,又是去疗养院做义工,又是帮忙做社区服务,却总觉得她还不够好;蓝原莓总笑得大大咧咧,也真像个傻蛋,但身边人都能看出她的敏感;星宫梨奈,那个老女人看着光芒万丈,却连轴转得像个被上紧了发条的人偶,我才不要那样;风间柚子倒是独来独往,可也背负着沉重的记忆。至于小林结衣,那家伙我倒是看不透。不过,她从博士天狗屋拿回来的那部手机到现在还打不开,真是给人平添麻烦。明明警告过她了。这也要查,那也要查,真不怕查出什么事来。
这一圈下来,倒好像是我自己最轻松了。
可到现在,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和赵纯坦白。
她们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往前走,我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轻装上阵呢?
正如此时此刻,我发着呆,看着赵纯为晚餐而忙活,眉眼低垂,昏昏欲睡,心底却始终缠绕着妨人的不安。
从饭桌上坐起身,毫不客气地坐到桌子的边缘。我耷拉着腿,一晃一晃,猜想着那些同我一般深沉的友人们在做些什么。
想来,这时候蓝原莓应该如往常一样,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抱着那把新买的小提琴发呆。琴盒的扣子大概没有解开,她也只是抱着,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想象中的琴弦。她之前和我们炫耀,我嗤了一声,觉得赵纯那家伙真是善心没处发。现在,那家伙也许脸上还挂着那种刚从某个美好幻梦里醒来的微笑,想着该如何去演奏更美好的旋律。
而桃子,大概正蹲在公寓楼下的花坛边。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发丝染成近乎透明的金粉。那些她喂养的野猫多半又在用脑袋顶她的手掌心,呼噜呼噜地发着声。多亏了她出资绝育,才没让满大街都是只会哈气的蠢猫。可光靠她一个人有什么用呢?永远都会有人卖猫,永远都会有人弃养。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是照顾不到所有小动物的。更何况猫也会捕捉鸟雀,两者又该怎样权衡?可不管我怎么说,怎么给她泼冷水,她也还是会笑出声来,又轻又柔,看着让人心疼。
风间柚子,那个绿色冰棍大概正提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食材,浑身冒着冷气,吱呀一声推开浅野婆婆家的木门,向婆婆问一声好。门轴转动,门扉洞开,屋里线香和干花的气味便会扑面而来。小叶子会高喊着“柚子姐姐”,像颗炮弹似地一头撞进她的怀里。我都受不了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更何况那个冷冰冰的女人?不过,她应该会摸摸浅野叶的头,弯下腰把女孩没拼完的积木塞进对应的凹槽里,然后提着菜进厨房,鲜牛奶放进冷藏格,鸡蛋归进冰箱门上的蛋槽,动作干净利落,依旧冷着脸。
还有星宫梨奈。那个家伙应该刚开始巡逻吧?托赵纯这个大善人的福,或者说,该感谢赵纯牌中央空调?那家伙总算不用白天晚上都绕着天户区做往返跑,总算能有些自己的休息时间了。我不知道那个老女人会在哪里休息——也许是她本家那栋占地面积大到夸张的庄园,也许是她自己住的那栋独栋别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地方。我觉着,那家伙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要开开心心地笑着,实在太假了。她总得有不笑的时候吧?就是不知道会在哪个“老巢”里见不得光地度过。
至于小林结衣——说实话,我对这位知名偶像真的不太熟,只是听说她在大陆那边也有挺多的粉丝。对此我是嗤之以鼻的。偶像什么的虚幻得要命,再怎么美好也只是一个和大家一样会生老病死的人而已。除非成为魔法少女,否则人总会老的。我不信等小林结衣人到中年,那群粉丝还会像现在一样那么狂热地追随她。
说到底,这世上又有几个真正无咎的人?真的有人从来没犯过错,从没有过遗憾吗?
也许有吧,但我没见过。
我、赵纯,还有我的朋友们,都只是背着各自的包袱,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行进着。我们都在追逐着名为幸福的光,也许永远追不上,也许那光本就是流离之影。
可是,用赵纯的话说,追不上的时候,也在往前走;光灭了的时候,也会记得它曾经亮过。
这就够了。
也许这就叫幸福。未必需要抵达,还在这条路上就够了。
我后来才意识到,那天赵纯说的“幸福的形貌”,大概不是在给出答案,而是在试着发问。就像一个条件相悖的命题,也许这个题目本身就是错的。我们要做的或许不是“试图成为无咎之人”,而是“在有咎的时候,要怎么继续活下去”。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时候,赵纯那家伙又“坏心眼”地把灶火重新开大了。关东煮的香气再次淹没了厨房,激起了我肚子里的馋虫。这家伙第一次做这道菜,倒是像模像样。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很有天赋,让人嫉妒。他拿起汤勺搅了搅锅底,大约是要让每一种食材都不沉底,免得糊锅。不清楚。我不怎么会做菜。我就这样,坐在饭桌边,光着脚,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我也许是在愣神,也许是在想什么东西。迟疑着,我张了张嘴。
“赵纯……”
说得犹犹豫豫。
“怎么了,杏?”
黑发青年微笑着转头,似乎是觉得我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
该告诉他吗。我想起了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红发家伙。她说的话,我该去相信吗?
做到了,我就能“无咎”了吗?
还是带着这份愧疚,毫不坦诚地生活下去?
“我……”
一向心直口快的我,在这种时候竟然犹豫得像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我觉得,今晚要不……额,不吃关东煮了吧?”
出口的话变得奇怪。
灶台边的青年讶异地挑了挑眉。
“驳回。”他的语气冷酷无情,“已经快做好了,想吃什么明天给你做吧。”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有想吃什么……”
又失败了。
没办法出口。没办法告知。我缺乏这样做的勇气。
“前辈”的劝告也好,“Bad Ending”也罢……这些虚幻而不实际的东西难以支撑着我去坦白。
我没办法告诉赵纯,我曾经是男性这个事实。
这副漂亮的女孩身子,已经深深地融入我的灵魂里了。我害怕一旦把这件事说出来,当前这幻梦般的生活就会应声而碎。
「还是抱着这份愧疚活下去吧。」
我想着。
莫名的,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软弱,又没有真的把话说出来。难道我竟犯上了青春期女孩的幼稚病,自顾自想着就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吗?
才不要。我可是成熟的“大人”。
我生气似地一锤桌子。手指背面指关节的部分立马红了起来。
托这副娇嫩身子的“福”!
我咬牙切齿地暗恨着,一遍嘶着气揉着手指。
“杏。”无奈又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揉一揉,别生气了。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给你买。”
这个可恶的家伙,关心的时机总是这么恰到好处。这让我怎么狠下心来坦白啊?
我不快地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哼,想到了些不开心的事情。”
“总之!”我一个翻身跳下桌子,跑到他身前,推着他往灶台的方向走:“快去做饭!我还等着吃关东煮呢!”大地之上,夕阳仍在撒下懒洋洋的光,暖橙色的,把人脸都照得红彤彤。被小小的我推着的青年脸上也一片红,那一定是他羞愧于自己“不合时宜”的关心,会错了我的意思,绝不可能是光线的缘故。至于我?那肯定是傍晚的光太晃眼,把我的脸都染红了。反正不可能是羞的。
好不容易把这个自作多情的家伙送回厨房,我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我的桌子。
说实话,虽然有了这样一番闹剧,但赵纯方才的话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尽管有着涟漪,在当时却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
直到后来,经历了更多,我才发现这一刻的珍贵。
动作的关窍并非石子,他只是在教我去看那水痕。
人们在各自的路上走着,或有相遇,或有分离,水波般扩散又相交集,但终究会渐行渐远,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美丽的光,而后消失不见。不成熟者跌跌撞撞,追逐着那一点或许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幸福。
就像浅野婆婆家茶室里那幅字。闲暇时她总会看一看。那是他老伴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尽管那字写得不像他,可那终究是他的字。
时间摇啊摇,在摇椅吱呀吱呀的晃动里慢慢悠悠地走着。那幅字就这样在流淌着的时间里挂了几十年,纸边都泛黄发脆了,墨迹还是那么清晰。
我后来去查过,那首歌是《万叶集》卷八里的,作者叫日置长枝娘子。大意是:
秋来芒草上,露珠瞬即消。我心亦如是,念君恐魂销。
说实话,第一次读的时候我觉得这不过又是一首写“秋天好伤感啊我好想你啊”之类的恋歌,出云的和歌里这类作品多到可以拿来铺榻榻米。但后来读多了几遍,忽然觉得重点可能不在“消”字上。露珠会“消”,她知道自己也会“销”。但她还是要说出来,还是要把它写成一首歌,让一千多年后的人还能一字一句地读到“念君恐魂销”。就像留下这幅字的浅野爷爷,就像总看着这幅字的浅野婆婆。
又或者是,会无聊到查一首晦涩和歌的我。
对于浅野婆婆来说,那幅字画就是幸福的形貌。
那我呢?
对于我来说,幸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夕阳下,我望着那个背对着我的黑发青年,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