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正午已过,城门口的长龙显得十分疲惫,阵型歪七扭八。一支排列整齐的军队缓缓在地平线上出现,略斜的阳光射在士兵的金属铠甲上闪闪发光,显得斗志昂扬。军队步伐整齐,节奏鲜明,等待入城的队伍见状立刻向着道路两旁逃窜,为部队的行进让出一条大道。自由市守备司令内心忐忑,他把身子贴着石壁,紧张地从城墙的杀人孔向外眺望。当他看到队伍最前头骑手举着的绿色旗帜时,他才松了一口气。玛格丽特还真召集了一支军队,他抢过书记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从墙上摘下佩剑前去与玛格丽特会面。
玛格丽特骑着鲁德琳走在最前头,旁边是为她执旗的侍从维利亚斯。她有两幅旗帜,一面上绘着是的家族冯·瓦尔斯堡的纹章,白色浪花环绕着一顶银冠,原本海蓝色的底色被替换为鲁珀特旗帜上的蓝绿色。另一面则绘着玛格丽特的个人纹章,一只破壳而出戴着银冠的雏鸡,这枚纹章是玛格丽特在她与鲁珀特的五年冒险中自己设计的。
当队伍走到城门底下,玛格丽特身下的马将马蹄踏入了城门的阴影之中。她举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整齐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变得杂乱。她回头扫了一眼,然后示意维利亚斯跟随她的身后,两个人骑着马来到了司令面前。玛格丽特下了马,揣摩着自己的措辞,司令的面色令人捉摸不透。年过半百的司令虽然长得孔武有力,但实际上从未经历过战争,眼前这支军队就好像一锤定音一般宣告了战火对这座城市的染指。况且,这支军队即将夺取这座城市的控制权,而他的选择将会决定城内很多地位显赫的人的命运。
“冯·瓦尔斯堡大公。”克赖恩司令微微低头,向玛格丽特行礼。
“我如约为你带来了一支军队,司令大人。”玛格丽特回头望向身后的队伍。士兵们原地休息,纪律有些涣散,交头接耳的声音悄悄冒了出来。“冯·罗特贝伦伯爵的一千二百人、冯·卡尔滕布洛姆伯爵的七百人、冯·施特莱赫伯爵的二百人和冯·泽尔里茨基男爵的五十人。”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后排得层次不齐的一小股人,他们的装备杂七杂八,且完全没有能够识别其领主的标志。“一共是两千两百一十四人。”她的目光回到克赖恩司令身上。
司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深吸了一口气说:“这点人手可不够。”
“现在不够,但我们还有时间。接下来还会有三千六百人陆续集结于此,冯·布钦斯基、冯·格洛布尼奇、冯·奥布里希特、冯·布希曼、冯·克莱泽尔和冯·恩格道夫伯爵都已经向我承诺会出兵。”玛格丽特侧过身,将双手摊开向司令演示,“我的设想是,从各路领主那里召集的六千民兵,加上你指挥的一千名城市守卫,再加上城里可以动员的雇佣军、商队护卫以及老兵一千人,总共八千人。如果粮草和武器充足的话,八千人在六万桑斯人底下守城一个月,我觉得还是有胜算的。”
司令沉思了一会,发问道:“那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至少两个星期,运气好的话可能有三个星期,桑斯人出征之前都要进行大规模的斋戒和祭祀。我向你保证我的情报来源很可靠。剩下的兵力会在一个星期之后抵达。”
司令微微点头,他紧绷的脸颊松弛了一点。“市议会已经向我下达了命令,将城门紧闭不让你的部队进入,以保持中立的立场。”
“那么你的立场站在哪一边呢,司令大人?”
“打开城门!”克赖恩司令转头向他的士兵们下令。
片刻过后,司令的手下继续维持着部队入城的秩序,玛格丽特和维利亚斯则站在一座华丽的建筑前,抬头仰望着建筑涂满金粉的屋檐。这幢建筑正对着从城门口直入班达尔市中心的宽广大道,墙璧全由淡粉色的大理石砌成,每一块砖块上都雕刻着复杂的雕纹。宅邸前的守卫见了玛格丽特和司令的人马就落荒而逃,当玛格丽特用手推开挺远的大门时,血橙树的阴影和果实的方向洒在她的身上,护着她走过前廊来到一座优雅的乌木门前。
“没想到您会这般惊讶。我还以为您就出生在这样的房子里呢,我的大公。”
“我确实出生在这种房子里,”她伸出手用指肚抚摸木门顺滑黑亮的表面,“但最近五年我都在住棚屋啃黑面包,都快忘了奢侈是什么意思了。”
克赖恩司令从后面走上来向玛格丽特汇报:“我的人已经包围了这幢宅邸,要让我带兵冲进去吗?”
“先不必。”玛格丽特摆了摆手,“没必要流的血就不要流。我先试试能不能让市长听进话。”她一把推开大门,大厅内的几名佣人吓得叫出了声,连忙给他们让开一条路。玛格丽特大步踩在天鹅绒地毯上,维利亚斯和克赖恩司令跟在她的身后。她径直走到大厅的前台,扫视了一下呆坐在原地的接待员,随后轻轻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表情调整得更加平易近人一些。
“你好,先生。可以通知市长大人前来与我们会面吗。”
接待员是个面容清秀瘦弱的男性,他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对不起......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玛格丽特对接待员露出微笑,“但是我是玛格丽特·冯·瓦尔斯堡。”
“所有人都要预约才能与市长会面,玛格丽特小姐。”接待员看见玛格丽特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连忙改口道:“但是我可以现在就帮您预约,最近的预约时间......下个星期三的下午两点钟,我可以帮您预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小姐?”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这太蠢了。”玛格丽特摇摇头,拔出腰间的剑。接待员吓得摔在地上,双手举起向后挪动。维利亚斯上前拽住他的衣领,直接用胳膊肘打在他的鼻梁上。司令朝着大开的房门吹了一声口哨,几个卫兵就冲了进来。
“市长在哪?”
“在在......在她的寝室里。”接待员捂着被打断全是血的鼻子,颤抖地伸出手为玛格丽特一行人指路,“从那个旋转楼梯上去,左侧走廊尽头最大的那个房间。”
玛格丽特点点头,维利亚斯一把把地上的接待员拽了起来,在他的屁股后面踢了一脚,把他赶了出去。
玛格丽特、维利亚斯、克赖恩司令带着六名卫兵上了楼。楼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佣人们已经全跑光了,室内的灯火却依旧辉煌。墙壁上隔几步路就有燃烧着的香薰蜡烛,香味刺鼻令人感到有些不适。一直走到先前接待员指的那扇门前才听到些许异样的叫喊声,玛格丽特将剑柄对准镀金的门锁,用力将锁砸烂推开了沉重的象牙门。
虽然有一定的预期,但是见到如此令人不适的场景玛格丽特还是不自觉地脖子向后缩。市长年老的身体皮肤松弛起皱,在两个年轻男人光滑紧实的古铜色皮肤中若隐若现。直到众人破开房门几秒后,市长才推开压在她身上的肉体,眼神迷离地从中探出脑袋。
“这是耍的什么把戏?”她一脸迷茫,脸上的皱纹在眼角扭成一团,“克赖恩?你他妈想干什么?”
“非得整这么一出吗?”玛格丽特扶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睛向后转了一下,“呃呃,够了,把她拿住。”
“克赖恩你他妈要干嘛!要翻天了啊!”当克赖恩司令的手下上前去逮捕市长时,市长扭动身子挣脱,她伸长脖子朝着司令大吼大叫,双脚踢来踢去:“你好大的胆子!这个**他妈是谁!”司令叹了一口气,上前用手背挥了市长一巴掌。
两个裸体男人从床上慢慢地爬起往后退,他们的双手举起,眼神却有些蠢蠢欲动。维利亚斯把剑指向其中一位,眼睛又盯紧了另外一位。“现在听好,别做傻事,懂吗?”
被剑指着的那位男人瞟了一眼脸上的寒光,老实地点了点头。另一位却突然扭动身子朝着的墙壁上的装饰剑伸手,还没等到他的手指勾到剑,维利亚斯的剑却先勾到了他的手指。维利亚斯挥剑将他的手掌横着砍断,男人立刻痛得发出一声惨叫。
“马库斯!你对他做了什么!”市长心中恐惧与愤怒参半,她瞪大了发红的眼睛,向着司令露出狰狞的表情,“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克赖恩。”
“这位是玛格丽特·冯·瓦尔斯堡,韦斯特莱赫大公和皇帝钦差特使。”司令看了一眼玛格丽特,示意将对话权交还给她。
“谢谢,克赖恩大人。”玛格丽特一步一步凑近双手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摁在床上的市长,当她走得足够近时,她向前探身,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用近乎悄悄话的声音朝着市长说道:“你听见了,我是玛格丽特·冯·他妈的瓦尔斯堡。并且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市长。”
当市长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先是下意识地挑起一边的眉毛,随即嘴巴不自主地张大,脸色逐渐发白。她说话有些支支吾吾,同时像树木失掉了根一样没了底气。“我不知道您要来......我想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不不。”玛格丽特轻轻摇了摇头,“你早就知道我要来,你早就知道我为什么来,而且......像是世界末日一般在熏香熏得人发昏的房间里和年轻男人厮混,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然后她将脚后跟并拢做了个向上抬的手势说:“把她架起来带走。”
士兵们将赤身裸体的市长架起来,玛格丽特突然抬起手止住了他们。“先等一等。”她弯腰从床上捡起一件衣服,衣服被方才的缠绵搞得皱皱巴巴且有些潮湿。玛格丽特厌恶地抿着嘴,挑着眉毛,试图用最少的手指勾起衣服,随即甩到了市长的脸上。“先把衣服穿上吧。”
司令打开大门,示意士兵押送穿好衣服的市长前进。市长依然没有缓过神一般,她快速地呼吸着,眉头紧皱快速地往四周看来看去。“全是误会,这一切都是误会。”
“不,这不是。”玛格丽特在后面拍拍手,“快点!我可不能一整天都耗在这。”
士兵拖拽着市长往前走,市长象征性地做出反抗的动作但却又不敢实际去挣脱。她一边别扭地走着一边不停回头朝着玛格丽特嚷嚷:“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大公大人!”
“不,这是必要的。”玛格丽特跟在后面回答她。
“我一直以来忠诚服务于皇帝!班达尔从来没少交一分赋税!”
“不,我不信。”
“你没有这个权力!自由市只对皇帝负责!”
“不,我有。我有皇帝的正式授权。”
“你绝对会后悔的,我有很多朋友!很多重要的朋友!”
“反正没我重要。”
“自由市是自由的!班达尔是自由的!”市长眼见底牌就要打完了,走到街上时突然当着路边围观的人群大吼,用力甩来士兵想要逃跑。玛格丽特一个箭步上前用刀柄撞向她的后背把她撞翻在地,从而阻止了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扯到这了?”玛格丽特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两个士兵有些狼狈地扶了扶锅盔,然后重新将市长从地上架了起来。
市长摔得一脸鼻血,她一面用鼻子去蹭自己的肩膀想把脸上的血蹭掉,一面嘴里继续嚷嚷个不停。
“看啊!市民们!看看帝国那些封建老爷是怎么对你们的市长的!永远不要忘记我们的历史,我们曾经也被他们踩在脚下!我们的祖先曾是穷困潦倒流浪者,当他们流浪到这片最美丽的土地时,当他们惊喜地发现河蚌口中一颗颗耀眼的珍珠时,他们决定不再流浪!我们的祖先用他们的双手建起了他们新的家园,又靠无数代人的血汗从老爷那里赎回了他们的自由!我们是自由的!班达尔是自由的!而老爷们回来了!他们回来重新奴役我们!”
市长越说越陶醉,嗓门越来越大。“班达尔!我们的挚爱班达尔!珍珠之城!进步之城!自由之城!我们绝不把它让给任何人!绝不!”
士兵忽然停住脚步,一齐回头看向司令和玛格丽特。市长被突然的停下打断了,她亢奋的神情像是断了线一样忽然从脸上消失了,她的脸色再一次变得惨白。
“必须承认,这段话说得振奋人心。”玛格丽特抬起眼睛看了看中心广场绞刑架上悬挂着的绳结,“我们到了,你可以闭嘴了。”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像是上钩的鱼一样拼命左右扭动挣扎着,用最大力气将脸越过押住自己的士兵把脸凑向玛格丽特。她的表情慌张而惊恐,太阳穴发青,上唇翻起碰到了人中,鼻翼飞快地颤动着。“我有很多朋友!这真的没必要!”
“你已经说过了。把她弄上去。”
“不!不!你不能这样做!”士兵近乎是拖着市长上了绞刑架,市长一路赤脚走来,脚上沾满了这座城市肮脏的泥泞。她双腿发抖,无声地哭了,两只手紧紧攥住士兵的衣袖。忽然,她像是灵光一现一般,挺直身子对着玛格丽特大声提出她最后的要求:“我要求审判!我要求一场公正的审判!”
“审判?”玛格丽特侧过头微微思考了一下,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随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依照帝国法律,你确实有这个权利。”
“没错!没错!我在经过审判之前不得被处以刑罚!”市长为找到救命稻草而兴奋得涨红了脸。
“把她绑起来套进去。”玛格丽特让士兵把市长的双手绑在背后并把她的脑袋塞进绳环里,自己则从腰间抽出剑,双手交叉让剑向下立在地上。
“这是干什么!快住手!”
“你想要一场审判?你会得到一场审判。”玛格丽特将视线从一脸不解的市长的脸上移开,随后站直了身子,扫视了一下周围正在聚集得越来越多的围观市民。“市民们!我是韦斯特莱赫大公,玛格丽特·冯·瓦尔斯堡!这个女人对皇帝及帝国犯下罪行,罪该万死!但是,帝国作为文明进步之邦,且班达尔更是作为帝国民主自由之模范,我们不会未经审判而惩罚罪人!此人要求行使其自我辩护的权利,而诸位则得行使审判之权,以法官之姿审判此人的罪行!”
“什么?你疯了吗!我才不会把我的命交给一群......”
“肃静!”玛格丽特向下砸了一下手中的剑,剑尖在绞刑架的木板高台上砸出一个小坑。“如果你有什么想要为自己辩护的,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啊,是的......是的。”市长深呼吸了一下,扭动身子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绞绳。“市民们,你们也许没有见过我,但是一定听说过我。我是班达尔市的市长、你们的市长,比安卡·冯·赫克斯。”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继续说道:“自从前任市长去世后,自从我被你们民主、自愿地选为新任市长以来,我已经为这座伟大的城市兢兢业业地服务了十八年。我从未辜负我自己,我也从未辜负你们的信任。在我的任内,我不会说我做出了多大的成就,但我问心无愧。市中心的喷泉因我而建成,在我的服务下商队络绎不绝,我为这座城市带来了财富,财富和荣耀!”
人群议论纷纷,但声音很小,没有人的声音能够盖过市长。市长强挤出笑容,满头大汗地看着人群。这时,一个浑身汗渍身材干瘪的汉子迟疑地举起了手。他先是把手轻轻抬起,随后又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他试探地瞥向玛格丽特,眼睛眨得飞快,紧张地观察她的表情。然后,才鼓起勇气,把手举到了半空中。
“如果有任何人想要说话,直接说就行。”玛格丽特向他点点头,肯定了他。
“谢谢您,尊敬的女士。”男人缓缓放下手,挠了挠自己黏糊糊的腮部。“城市确实变得更加富有了,市长大人。但是,为什么......我和我的家人还天天饿肚子呢?”
男人话音刚落四周就传来了轻轻的窃笑声。“这是什么话?”市长眯着眼睛盯着他,男人的目光躲闪。“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像你这种懒汉活该饿肚子。”
“可是我......”男人还想辩解,但他的声音已经被周围人群的嘲笑声盖过去了。
玛格丽特也亲亲笑了几声。“肃静!”随即她又用剑敲了敲地面让人群恢复安静,“还有人想要为你们的市长说好话的,现在可以开口了。”
人群先是略微迟疑了一下,市长见众人都不开口,急得吼道:“快说话呀!我给说话的人每人一百枚银币!”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有人第一个开口。一个站在前排商人模样的大胡子先起了个头,说道:“好吧,市长阁下她......在贸易上给了我很多通融,让生意更好做了。”
“谢谢你,乌尔里希大人。”市长摇了摇脖子上的绞绳,眼神狡黠,侧头向那人表示感谢。
“她保证了交易区的秩序。”一个带着貂皮帽的年轻人说道。
“她增加了夜巡的守卫,让城里的流氓不敢闹事。”一个有着橘色鼻子的中年女人说道。
“她保证了今年夏日祭的举办。好吧也许可能不是她的功劳,但......谁不喜欢免费的啤酒?”一个满脸通红的胖男人说道,随即他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人群的气氛被缓和了,人们随即都跟着笑起来,争先恐后扯开嗓子去赚市长的一百枚银币。
“肃静!”玛格丽特把剑重重地砸在地上,“我想我们听够了。”
市长吞了口唾沫,摇摇脑袋让脖子上的绞绳再松开一些。她向上微微抬头,斜着眼睛看着玛格丽特,神情里有一丝得偿所愿的窃喜。
“轮到我了。”玛格丽特回敬她一眼,随即从怀里掏出了鲁珀特的圣旨。“这是帝国皇帝鲁珀特·冯·绍恩斯堡一世陛下亲自签写的圣旨。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从韦斯特莱赫一路奔波跑到这里来吗?你们想知道皇帝陛下特地钦差是因为什么吗?”
玛格丽特环顾了一下安静的人群,继续说道:“看看你们!班达尔的市民们!你们是市场叫卖的商人、商行打珠算的会计、驾驶货车的驭手!你们是酒馆里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小二、铁匠铺打水的学徒、谷仓里扛面粉的搬运工!你们是班达尔的市民!这座城市的市民!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们在这里长大成人、在这里与恋人相爱、在这里用汗水为自己和至亲换来更好的生活,终有一天,也许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一面听着老伴的念叨一面嘬着杯子里的红酒,躺在烧得有些太旺的炉火边看着不省心的孩子们为了点鸡毛蒜皮的破事争到天亮。”
“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因为这个女人!”玛格丽特挥起剑,将剑指向市长的脖子。“班达尔的市民们!班达尔的儿女们!这个女人背叛了你们!背叛了这座城市!当威胁迫近这座城市时,她在乎的不是你长大的那条小巷、不是你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馆、不是你每个周末听老头子念经听得昏昏欲睡的教堂,而是她账本上的数字、她金库里白花花的银子!一个月前皇帝就向整个南部边境发出警告,带着皇帝圣旨的信雁按时抵达了这座城市,但是这个女人却和与她沆瀣一气的议会封锁了消息。他们欺骗了这座城市、欺骗了你们!一支数万人的桑斯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完毕,不出几天他们就会抵达这里。你们的市长和她的同伙们早就知道,她们从来就知道,靠边境贸易聚敛财富的这帮人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们选择什么都不做!私底下他们抛售货物、加征赋税、转移财产、清空档案,而表面上他们装作一切正常!这座城市本来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布置城防,然而现在我们仅剩两周!时间!他们将这座城市最宝贵的时间换成钱,然后在围城的前夕一走了之!他们从未相信胜利、从未设想胜利,他们将会放任这座城市落入桑斯人的手中,因为他们不会在场!”
玛格丽特的演说让众人屏气凝神,从绞刑架一直蔓延到各条箱子里拥挤的人群鸦雀无声,居住在这座城市的男男女女双唇紧闭睁大眼睛,唯一只有她的声音回荡在街头。
“她不属于班达尔,班达尔也不属于她。但是,你们属于班达尔,而班达尔也属于你们!当城墙倒塌、城门被攻破,是你们的家园被抢劫、是你们的亲人被屠杀、是你们爱的城市陷入万劫不复的灾难,被敌人的掠夺者付之一炬!但这不是必然的结局,不,一切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放弃这座城市,你们也还没有放弃这座城市!我向圣父发誓,我会与你们并肩作战,守住这座城!我已经召集了一支足以与敌人抗衡的军队,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将会和我一样、和你们一样,为了这座城市流血流汗!只要我们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我们就能战胜敌人!而在这之前,我们有笔旧账要好好算算!我以叛国罪之名,控诉这可耻的比安卡·冯·赫克斯,因其自私自利、背叛帝国、背叛这座城市的卑劣行径,我向诸位请求一个公正的决断!那便是死刑!”
当说完最后一个音节,玛格丽特将手中的剑缓缓下压,抵在了连系着市长性命的绳子上。人群沉默着,却沉重地呼吸着。千百人的呼吸,千百人绷紧的鼻梁,千百人攥紧的拳头。最终,划破空气的是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叛徒!”,随即千百人纷纷举起手指、挥动手臂、肩膀与肩膀碰撞在一起。唾沫横飞,在群情激愤之中,汗水沿着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颊洒下。市长全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咽,看向玛格丽特的眼里尽是恐惧,随即害怕得尖叫了起来。
“你听见他们了。”玛格丽特利落地挥下手中的剑,斩断了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