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东部的贫民区。
晨曦透过浓雾洒满了大地。
灰霭的天空之中漂浮着一艘又一艘拖着许多细长光柱的巨大阴影。
雾中的巨兽们在艇用声纳的啸叫声中缓慢地巡视着它们的领地。
泥泞肮脏的大道上,一排排死灰色的路灯,如同一排铅铸的卫兵,在行人的咒骂声中默默看守着这一片溃烂的疮痈。
无家可归的乞丐们,紧紧的依靠着路灯的灯杆,剧烈的咳嗽着,有的目光呆滞的看着路灯的光辉,似乎沉迷于幻梦之中。
他们中一些人的身边,散落着残留有液体的廉价针筒,在路灯的照耀下,针筒里残留的浊液之中,街道那模糊肮脏的倒影被粉饰上了一层白浆。
路灯们闪烁着微弱的辉光——尽管它们将在不久之后泯灭于混沌的晨雾之中。
现在微弱的晨曦还远远不能将帝都底部的腐朽所驱散,在夜晚和现在,只能由它们为贫民区的那些无家可归者们提供宝贵而微弱的光明……
这时,在那路边一片灰暗的角落里,传来了少年带着咳嗽的抱怨声。
“咳咳……这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声音惊扰到了路边正在试图啃食那些乞丐身体的老鼠,这些小畜生们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声。
少年没有在意这些东西。
李往现在感觉很糟糕。
他又习惯性地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吊坠,似乎这样可以让他稍微宽心一点。
效果很有限。
旅馆老板那奇怪的眼神还回荡在他那如同被灌了铅的脑海里。
不管怎样,在离开了那间破烂的小旅馆之后,李往就领略到了来自这个愚蠢世界的第一次“芬芳”。
在没有空气过滤器的情况下,吸入这些该死的雾气就像吸刀子一样痛苦——这些晨雾基本上都是一些魔晶碎片和灰尘的混合物。
他努力地用自己那宽大的袖口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口鼻,但是这些烟雾还是不可避免地灌入了他的鼻腔。
“咳咳咳!该死的……咳咳,布里尔到底是如何跑到这个鬼地方的?”
回应少年的只有在天空之上的啸叫声,与街道旁不知名的管道里发出的气体泄漏声。
没有人在意一个随处可见的异乡人。
身着大衣与防毒面具的行人沉默地擦过少年那瘦弱的肩膀。
似乎连下水道的老鼠也不会在意。
一只肥硕的下水道老鼠飞快地窜过那狭窄的石砖马路,钻进了路边的小巷里。
一道阴影裹住了大地,天空之中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这是刚刚的那些啸叫声,饱含着单调、尖细而乏味的音节。
“这是……什么声音?”
少年好奇地望向天空。
是什么在啸叫?
是什么……
那巨大的阴影缓慢地压过了少年的瞳孔。
……在……啸叫?
“……”
巨大的惊讶遏住了少年的咽喉。
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唾沫。
天空之中浮动着一条条巨大的钢铁巨兽,它们的灰白色的蒙皮之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奇异辉光,一座又一座自动炮台如同藤壶一般附着于飞艇的侧面与腹部,警惕地巡视着那浑浊的空域与的脏污的城市,炮台上的探照灯发出的惨白光柱,如同触须一般抚着这一片肮脏而泥泞的大地与秽浊的天空。
帝都的特产之一……那翱翔于灰空与彩雾之间的金属利维坦……
浮空艇……
虽然已经有那倒霉的布里尔的记忆打底,但是亲眼目睹这些钢铁巨兽缓慢地掠过天空的时候,李往还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艇身融入那浓厚的云层。
连那些光柱都被埋没于灰霭之时,李往才从那无用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
(这里不是地球了……别大惊小怪的……好吗?)
他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自己的目光放到面前的小路上。
入目处尽是那布满了腐臭污水与泥泞的路面,这条石砖道的一边深埋于帝都外围的晨雾之中,消失在帝都天际线那暗淡的剪影之前,另外一边随着地势,向着帝都那地势较高的中央区域,那片高耸而看不见尽头的灰色建筑群里延伸过去。
路旁那些破旧的建筑物上挂着一些锈蚀的管道,也不知道这些玩意还可不可以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
这里的建筑物们似乎与“循规蹈矩”无缘,除了这些管道之外,混乱无序的破旧导线与一些看起来类似于老式变压器的玩意也挺常见——这些拙劣的东西让这些房子看起来就像一团团巨大的钢铁垃圾堆。
不……比起垃圾堆,这些建筑物更像是是钢铁与泥土铸成的植物,这些为了生存而野蛮生长的植物,以一种奇形怪状的方式向着更高处以及更远处延伸过去。
有的建筑物似乎生长的过于迅速了,以至于连那些脚手架都没有被拆除。这些建筑外墙上的脚手架上已经镀上了一层岁月的痕迹,严重锈蚀的支架在这浓厚的晨雾之中如同恶魔的爪牙,绑在支架上面的破布在晨风之中猎猎作响,就像是那些恶魔手中举起的旗帜一般。
石砖人行道上,那些灰暗的路灯们都已经熄灭,而那些目光呆滞的乞丐们已经度过了一轮欲望的浪潮,有的人抽搐着落入了来自欲望的捕网之中——药物的副作用使得这些乞丐如同落入了蜘蛛网的小飞虫一般,在肮脏的地面上无力的挣扎着。
他们试图逃离那甩不掉的无形之网,可惜他们已经连惨叫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些已经缓过来的乞丐们又在欲望的驱使之下,颤抖着用自己满是脏污的手摸向那装着罪恶的口袋,将口袋里的一只装满了迷蒙之物的廉价针筒颤颤巍巍地捧了出来,于痛苦的轻哼之中将那针头插入了他已经溃烂的肩膀之上。
还有的人,将他贪婪的目光肆意的撒向周围的其他生物,包括李往。
他们灼热的浑浊瞳孔让路过的李往联想到了下水道里的老鼠,这种没有来头的恶意与贪婪让少年有一种不安感。
“痛苦还是欢愉,这是一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李往的内心之中浮现出了这句话。
这种欢愉……廉价,无奈,而让他恶心。
身后传来了快速的脚步声。
“命运的馈赠,都标有价格”
又有一句话自顾自地冒出了头,和这句话一起出现的还有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巨大的凉意穿透了他那宽大的风衣,直击他的脊背。
他本能的知道,有人试图将自己的恶意真正地泼洒到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自动压低了自己的身体。
他感觉到有一阵劲风擦过他的头发。
差一点就被抓到了……
偷袭他的人可没有多想,在一击失手之后立刻弯下腰,试图抱住李往的身体。
这一下被李往用一个漂亮的旋转后撤轻易地躲过了,同时奋力地摸向自己的腰间,试图拔出自己的佩剑 。
(好灵活……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吗?)
确实是。
这是曾经的布里尔残留下来,作为一名圣骑士的本能反应。
他几乎所有的动作都如同那互相咬合的齿轮一般严丝合缝。那如同剑术教科书式的反应,近乎完美。
只可惜……
一阵眩晕袭来,一个踉跄,他感觉自己要摔倒在地。
这些基本的格斗操作已经是现在这具羸弱的身体的极限了。
反应几乎完美……不过李往的反应有着唯一一个失误……
他的腰间什么也没有。
“该死的!”
李往记起来了,他将布里尔留下的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武器的东西,一把装饰精美的匕首,放进了他身上最深的口袋里。
这本来是为了防止别人贪图他的财物而做出的保守行为,结果到头来反而是害了他。
不过不管怎样,他和偷袭者拉开了距离,他得以面对面地观察这位偷袭者。
瘦高,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脸,东高林口音,身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没有拔出他的武器。
聊胜于无的情报。
刚刚那一下,他试图徒手敲晕我吗?
为什么?
“嘿嘿,小雏鸡,躲的还蛮快的嘛!”
因为戴了防毒面具的缘故,袭击者的声音十分沉闷,还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声。
李往隔着防毒面具的镜片,也可以看见袭击者那布满血丝与欲望的眼睛,还可以通过那昏暗的反光看见自己那惊恐的眼神。
又一阵的眩晕感传来,李往的双腿也在微微地发颤——这具身体,现在真的十分虚弱。
他好像有很多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只能示弱了……
少年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颤抖着,仰着头看向面前的袭击者,一反刚刚那灵活的姿态,如温顺的羊羔一般,试图蜷缩起来。
现在的李往和一个普通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袭击者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雏鸡,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一张脸蛋值多少钱吗?”
“就算是你的年纪很小,在这里的'地窖'里也是极品,可以卖个好价钱……嘿嘿,待你羽翼丰满的时候,应该可以成为帝都的头牌~”
说着,他缓缓地向李往走来,同时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残忍的表情,享受着面前这个弱小生命的绝望。
“啪嗒,啪嗒。”
这是靴子落在泥泞的道路上的声音。
贪婪而罪恶的双手伸向了“无助”的孩童。
“乖,小雏鸡,听叔叔的话,和叔叔一起走,叔叔带你去看金鱼……”
“哗……”
“……什么?”
“噗!!!”
“啊啊啊啊,我,我的手!啊啊啊啊啊!”
匕首划伤了他肮脏的手掌。
“嘀嗒……嘀嗒……”
鲜红的血液落到泥泞的砖石街道上,汇聚到路旁的水洼里。
“啊啊啊……”
李往趁着这家伙在捂住自己的手怪叫的时候,提着还滴着血的匕首,不顾一切地爬了起来,向旁边的一条小巷的深处踉跄着跑去。
与此同时大脑中传来的眩晕感也随着他的行动一阵一阵地传来。
视野开始变得有些昏暗。
快到极限了吗?
李往感觉自己如同被抽出丝线的木偶一般疲软无力,他的思想如同浆糊一般混乱不堪。
双腿的动作频率减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该死的……)
“啪!”
一个踉跄,少年虚弱倒在墙边,匕首飞到了一旁。
视线开始模糊。
他现在只能一只手扶着潮湿的墙壁慢慢地爬起来。
(快起来啊,李往,快啊啊啊!)
“啪嗒……啪嗒……”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恐惧在内心的回响。
李往感觉有一只无形之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他试图用急促呼吸来麻痹自己那虚弱而恐惧的内心。
“小雏,跑啊?继续跑啊?”
这时候,那个袭击者那沙哑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低语一般,从他的身后传来。
“!!!”
少年回过头去,看到那个混蛋正以缓慢而绝望的速度慢慢地向李往走来。
“继续跑啊,伤了本大爷还想跑啊?”
这家伙顺手脱下了那张破旧的面具,露出了一张丑陋的大叔脸,他油腻而恶心的舔了舔嘴唇。
“本大爷我啊,今天要爽爽,小鬼,你刚刚扎了我一下,是不是也要我来扎你几下,来补偿补偿我呢?”
他随手脱掉了自己的斗篷,随便将它丢到路旁的破杂物堆上。
“呜……”
李往奋力地向匕首爬去,发出虚弱无力的喘息声。
(快到了……)
颤抖着的手即将摸到地上的匕首。
(就快到了……)
白皙的指尖摸到了匕首。
(只差一点点了……)
一只穿着靴子的脚将李往的手踩在地上,然后残忍地撵转了几下,就像是在撵一只虫子。
(该!死!的!)
“咕!!!”
李往感觉到自己脸部的肌肉因为痛苦开始扭曲,少年忍不住发出了脆弱的悲鸣声。
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
“小雏儿~别想再使同样的法子来对~付~我,这可是没有用的哦。”
李往奋力地挣扎着。
“哗啦!”
袭击者狞笑着,将那匕首一脚踢开,松开了压在李往手上的脚。
他俯下身掐住面前这个无助小生物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咕……呜呜……”
面前的“女孩”发出了虚弱柔软的可爱声音,这让他的兴致更浓了,他已经感觉自己底下的那活儿现在如同长枪一般坚挺。
“真是极品啊……要不是年龄小了点……不过用起来也不会差就是了……”他感叹着。
作为猎手,他会习惯性的在使用之前,仔细端详自己所捕获的猎物,这不仅仅有助于准确估算猎物的价钱,还可以增加自己那病态的成就感。
(你说什么?使……用?)
“……呜?”
(我!特!码!是!男!的!)
“咕额!!!!!!!!!!”
他手下的“少女”在听到他这话之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用一种极端恐惧中带着厌恶的眼神看着他的脸。
然后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开始了剧烈地挣扎,被挤压的声带里发出了如同斯底里般地嘶鸣声。
“女孩”那过于宽大,沾有大量污渍的白色风衣缓缓滑落,露出了同样滑落了一点的白色上衣,和那纤细的锁骨。
“更有意思了~”
袭击者扭曲地笑着。
(有!你!个!棒!槌!)
挣扎更加“卖力”了。
这反应……这个小雏想必是上城哪个有钱人家里跑出来的调皮孩子吧?连衣服都穿错了呢~
挣扎的蛮剧烈的,比以前大部分的猎物都要剧烈。
这种挣扎的猎物玩起来就很不错,这个玩完了之后……再使用一段时间再把她卖了吧,就算是玩完之后的二手货,卖出了的价钱都够他快乐五六年了。
袭击者狞笑着,用自己另外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裤腰带。
“救……救……”
在喉咙被挤压成这样子,还可以挤出话来,真是个奇迹。
“叮叮叮……”
硬币滚动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嗯?”
袭击者松开了手上那脆弱的脖子,将“女孩”随便丢在墙边,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这是一枚普通的铜币,它自顾自地向着这里滚来,然后停在袭击者的靴子下。
“原来是这个啊……口袋里的钱掉了吗?”
他松了口气,又开始试图使用面前这个柔弱“女孩”,他解开了自己裤子上的皮带,将它丢在一旁。
“叮铃铃……”
又传来了声音,这是一枚小小的铁钉在地面之上滚动所发出来的。
“什么鬼?老鼠吗?”
他很确定这附近没有人,这时候也不会有人来坏他的好事。
这枚铁钉滚动到软瘫在地的“女孩”手边。
“叮叮当当……”
这时,一枚又一枚的细小金属物件,开始诡异地向着这里聚集,包括那把匕首,也开始了诡异地颤动。
“哗……”匕首划过那肮脏的砖石地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也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试图向着“少女”滚去。
这时候,这个男人的内心之中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他看了看周围,再次确认了这条小巷里没有其他的人,也没有那些该死的老鼠。
这里只是一条近乎死寂般的肮脏小巷罢了。
他又看向了面前的猎物,发现自己的猎物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的胸前。
那里突兀地亮着不知名的光。
蓝色的冰冷辉光,如同极寒之地才能看到的极光一般绚丽。
随着这些光芒到来的,还有那些躁动的金属制品,袭击者感觉到,自己别在腰间的短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轻微地颤抖着。
“哗啦啦!”
躁动的钱币,从男人的口袋里落下,散落了一地,然后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自动滚动到了“少女”那有着瘀伤的手边,然后如同待检阅的士兵一般,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
袭击者警惕的向后退去,直到摸到另外一边墙壁上那冰冷的砖块才停止。
“哗!”
他的短剑自动飞出剑鞘,插到了砖石的缝隙里,然后颤抖着,晃动着,试图接近那位“少女”。
袭击者感觉自己身上那些金属制品陆续开始了不合乎常理的振动。
恐惧爬上了他的脊背,他试图离开这里,但是,他身上那振动的金属物件,如同铆钉一般,将他钉死在墙上。
“有……有恶……恶魔啊啊啊!”
这个油腻的男人发出了高亢地尖叫声,他发出激烈的挣扎,看起来如同马戏团里玩杂技的小丑一般,分外滑稽。
这时,李往脖子上的那枚吊坠挣脱了吊绳,漂浮到李往的面前。
在那蓝色的辉光之下,那无数精巧的齿轮图案开始互相咬合着,旋转了起来,发出了类似齿轮转动的声音。
聚集的金属物件开始悬浮在半空中,以吊坠为核心开始变形、组合,发出机械结构相互碰撞所特有的美妙乐章。
“……这……是?”
李往并不恐惧这些诡异的现象,他甚至对这械之乐曲有着一种没有来头的亲切。
这些金属物件组合成了一把外形奇特的手枪,缓慢地落在了少年的手上。
在触碰到这把枪的瞬间,李往就知道了它的名字。
“轮…轴?好……好奇怪的名字……”
这是一把外形奇特而小巧,散发着幽蓝色光晕的轻型手枪。
它的全身,纹满了繁密的圣约风格的铭文,而那华丽的银白色金属套筒之上,铭刻着由未知的语言组成的长诗,那无数繁杂的机械花纹,如同浮雕一般,点缀于那长诗的空白处。
枪身大多是镂空的,由黄铜和白银构成,可以看见里面那些随着特定的节律不断旋转的铜质齿轮,它们互相咬合,转动着,发出轻微地咔哒声,如同在吟诵那不朽的神圣之诗。
那幽蓝色核心,如同心脏一般,悬浮于镂空的枪身之中散发着圣洁的气息。那宝石之中旋转的齿轮和跳动的杠杆,通过那幽蓝色的光辉,与那实体的齿轮和杠杆相连。无形的轮轴交织,有形的齿轮**。
这把武器是无数复杂而精巧的结构相互链接而获得的组合,看起来却并不繁杂而冗余。
它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可以使复杂变为美丽,使繁密变为神圣。
李往轻轻握住了它的握把,手中感觉到的,并非是金属的僵硬与冰冷,而是柔和与温暖。
本该没有生命的机械结构却如同肉体一般,跟随着这具身体的脉搏所跳动——将这把温热的手枪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住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
(这把枪,握起来好舒服……而且好轻,就像是握住了一团空气……)
带着恐惧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
少年微笑着,抬起头看向被金属钉在墙上的男人。
视线交错。
那男人一阵颤抖。
恐惧,在男人的内心之中蔓延。
男人不知道自己面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玩意,但是他知道,那把手枪可以轻易地要了他的命。
“不不不……小姐……我……我错了……呜呜呜……刚刚只是要帮你去找巡逻队……帮你回家罢了……别在意,别杀我……我的东西都可以拿!”
他的表情扭曲着,瞳仁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对着曾经的“猎物”屈辱地求饶着。
“都……可以……拿是吧?”
李往声音沙哑,虚弱地发问。
“对对……”
“嘭!”
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睁大了眼睛,眼神惊恐地看着李往,保持着扭曲的表情,没有了气息。
“拿个命吧……”
握着手枪的手,无力的落下。
“还有……叫我……先生……”
嘴巴勉强倔强地蠕动着。
“啪咔!”
手枪摔落。
袭击者死了……可以安心了……
身体好沉重……特别是眼皮……
黑暗裹挟着少年的身体,将他拉入了无底深渊。
“啪嗒!”
这是对面的尸体倒下的声音,如同令人安心的摇篮曲。
“哈……”
声音微弱,如同梦呓。
就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一般,少年疲惫的意识陷入了沉沦。
………………
与此同时。
帝都边缘的闹市上空。
光旋转着。
光扭曲着。
金色。
无暇的金色。
圣洁的金色。
金色的身影遵循着主神的旨意,莅临于此。
身着厚重的锻钢动力甲的身影,无声的悬浮着,没有任何人发现祂的存在。
那悬浮着于祂头顶的,耀金色的金属环之上,用未知的文字,雕琢有被尘封于劫灰之中的故事。
车水马龙,脚踏泥泞,生于泥灰与浓雾之中的贫民百姓,不可观。
灰白色的骷髅造型的头盔之下,那经过特殊处理的金色的护目镜之中,结构复杂的魔晶瞄准辅助阵列,正在扫描分析着祂面前的一切,并将这些资料化为数据流,通过那些结构复杂的导线与光缆直接灌注到祂的精神之海中。
愚昧无知,无所事事,浮于浑浊之梦中的迷途羔羊,不可晓。
祂身后的八对浮动着金色的雪白羽翼,轻微的摆动着,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精神能量,探测着帝都的一角。
埋没于红尘之中的人们,不可视。
镶有圣洁之金的灰色动力甲上纹满了神圣而冗长的圣教寓言,并且散发着不亚于太阳的金色光芒,祂厚实的锻钢肩甲上面,用精金铸成的圣翼十字浮雕,在圣光之中闪闪发光。
但是在祂身下的芸芸众生们,却没有一个人抬头发现祂。
祂不可视,不可观,不可晓。
祂尘封着有关祂的记忆。
在祂身边,悬浮着一台头颅大小的灰色球形仆机,机身上铭刻着结构极为复杂的认知障碍法阵。
仆机前端圆形的透明晶片下,生物探测阵列在不停的转动着,闪烁着幽蓝的冰冷光辉,如同一颗有着幽蓝色瞳孔的巨大灰色眼球。
幽蓝的瞳孔收缩。
一道数据流融入精神之海。
“……”
死寂般的沉默。
这厚重的骷髅盔之下,在那冰冷的面甲之后,那灰白色的眸子里泛着无暇而淡漠的光泽。
这片污浊的大地,失于神之恩泽。
渎神之物盘旋于天空,向大地抛下那些愚蠢而原始的光柱。
厚重的头盔缓缓地垂下。
祂俯视着这片大地上的万物。
一层普通人不可见的能量网罩横于祂与帝都之间。
禁咒级反侦察魔导阵列……
祂看了看那些遍布于帝都的灰黑色方尖碑,很显然,在祂的视角里,这一片由能量构成的天穹就是由这些节点支撑起来的。
能量网罩几乎覆盖了整个帝都……就算是帝都的每一片空气之中都有一丝丝稀薄的能量丝线……
如果祂贸然闯入,这渎神的造物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发现祂那微不可查的踪迹,暴露出祂的行踪。
不过……
在面对神之仆从的时候……
面前的网罩上的一部分开始龟裂,剥下了一块又一块闪亮的碎片,悬浮在天空之中。
伤口被尘封。
那些能量丝线,如同被一把无形的笔直长刀所劈开一般,露出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痕迹被掩埋。
这些复杂的魔导阵列……只是凡人的造物罢了。
他们不会发现自己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愚蠢铁笼已经被突破的。
毕竟谁会发现那“不可知”的东西呢?
唯一的问题就是,无人机中携带的生物探测阵列被那些覆盖的能量丝线所干扰了。
这些亵渎之物那愚蠢的能量之网,迫使着神之使者只能使用祂强大的精神洪流来搜寻目标的踪迹。
这略微减慢了祂的探测速度。
这片大地的“污浊”,连神之恩泽都难以穿透……这愚蠢的造物竟敢阻挠一位强大的高阶天使的脚步。
还真是亵渎啊……
祂轻轻的呼了一口气,金色的能量流从装甲的接缝中缓缓渗透出来,将空气染成了淡金色。
在祂周围,那些悬浮的魔晶碎片中,残留的微弱而混乱的能量构象,也随着祂的呼吸而变得平和而稳定。
这时,祂的一道精神力洪流在帝都边缘的上空里,感受到了一丝丝不寻常的东西。
“……嗯?”
祂轻轻哼了一声。
在祂旁边,一艘巨大的飞艇拨开了祂附近的浓雾与粉尘。
飞艇的探测声呐穿过了天使的身体,探照灯的灯光从祂身上划过,它们都没有发现悬浮于空中的天使与无人机,就像祂们不存在于此一样。
不过这不是重点。
祂感觉到了熟悉的能量涟漪。
源头十分模糊。
“齿轮……”
于冰冷的锻钢头盔之下传出了神之仆从那毫无感情的声音。
祂望向了涟漪的源头。
那里是帝都的东城区。
“……”
神之仆从那灰金色的动力甲,连同那台无人机一起消失在了这片污浊的浓雾之中,只留下那一片带有点点金色的魔晶碎片缓缓融入了那无垠的灰色天空之中。
大地之上,踏于污浊而泥泞之地的民众 们,仍奔波于生计之中,全然不知有一位踏入“神”之领域的东西来过。
一切都没有改变。
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