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洁,在这片恶地,没有任何意义。
天空暗沉,血肉焦灼,满是内脏的腥臭味道。
如山的尸体与破损的载具混杂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渡鸦在天空之中盘旋着,试图落下啄食那些还紧握着剑的焦枯肉体,却被那些冲天的火光赶开。
蚊蝇啮噬着腐肉,孽生的蛆虫沿着那些缺口钻进了破损的动力甲。
死者沉默,生者哀鸣。
“咳……咳……拿好它,布里尔,这是我们家族……寻觅了数个世代的东西……”
沾有干枯血浆的手臂伸到面前,慢慢松开,然后无力地垂下。
“……齿轮。”
铭刻有齿轮的蓝宝石吊坠,静静地躺在手心里,熠熠生辉。
………………………
李往从这场恶梦之中惊醒。
“哈——哈——哈——”
右手隐隐作痛。
耳边是那锈蚀的管道里传来的轻微的漏气声。
潮湿污浊的空气不受控制地灌入到肺里。
眼睛睁开,视野里的黑暗如同融雪般消失。
蔚蓝色的宝石眸子再次闪闪发光,如同落入人间的星河。
“是梦吗?”
那血肉模糊的场景似乎还没有散去。
那把精巧至极的轻型手枪消失了,只留下了那颗吊坠的核心稳稳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那颗蓝宝石,上面的微光变得更为暗淡,里面铭刻的齿轮也停止了转动。
看样子需要补充什么东西才能让这玩意再次振作起来。
抬头向对面望去,那个脑袋上被开了个洞的袭击者,正用空洞中带点恐惧的眼神盯着刚刚转醒的少年,如同被牢牢封印在地狱深渊最底部的恶魔——虽然吓人,但是根本上不来。
“什么嘛……原来是死人啊……”
肾上腺素的作用也在消退,虽然经过一段时长的昏睡,但是那手掌上的疼痛还是刺入了脑髓。
“嘶……痛痛痛啊!这个人渣对小孩子下手还真重啊!”
少年抬起了他受伤的右手,检查了一下伤势。
娇嫩的右手手背上是一大片的青紫,稍微一握紧就会产生更加剧烈的疼痛。
“也不知道有没有骨折或者是肌腱损伤……”
“啧……”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将沾在手上的污泥抹到了尸体的衣服上。
虽然说是杀了人,但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可能是布里尔的影响吧。
这家伙好像在当圣骑士的时候杀过不少恶人——甚至,为了搜寻情报,有的还是虐杀——即使只继承了他的部分记忆,在杀死一个人渣恋童癖的时候,李往也不会有任何怜悯之情。
这种恶人,死不足惜。
李往走到路中间,用手晃了晃剑柄,然后缓缓地拔出了那把插在砖缝中的短剑,也顺便收回了躺在污水洼里的匕首。
他用匕首将袭击者丢下的斗篷划短,以免踩到斗篷的下摆,影响行动,然后脱掉了完全脏污的长风衣,将斗篷披到了身上。
因为组装“轮轴”的消耗,尸体的钱袋是空的,其他口袋里一个子都没有,只有几个廉价注射器和装着混浊液体的小瓶。
呵,毒品,一文不值。
李往摔碎了这些小瓶,将这些充满了罪恶与欲望的混浊液体送到了它们该到的地方,然后虚弱地向着小巷外面走去。
(如果再不吃点什么的话……我应该很快就会倒在路边,然后和我那个便宜父亲再会吧……)
他看了看远处教堂的十字尖顶。
“这样或许可行……”
对不住了,布里尔……我想活下去……
……………
东部城区的一所教堂之中。
墙外,充满了尘烟与鄙言。
墙内,浮动着虔诚与洁净。
镀金的圣十字在魔晶灯的光芒之下熠熠生辉,而那由五彩琉璃拼接而成的彩色花窗之上,绘着神圣的故事。
穹顶的浮雕之上,那有着八对洁白羽翼,背后有着一轮圣洁的光晕的无面天使张开了双臂,似乎要怀抱教堂内的众人。
“亲爱的主,请赐予您那虔诚而卑微的仆人以启迪的力量吧!亲爱的主……”
高台之上,金色的阳光透过一块专门的玻璃,洒落到一个黑衣神父的身上。
他看起来十分温和,有着一头规整的亚麻色卷发,干净的脸庞之上常常带着笑意。
他虽然在激昂地诵读着祷词,但是那棕色的眸子里却满是虔诚的平静。
粗糙的双手轻柔地捧着一本《神圣章程》,胸前的银白色十字架闪闪发光。
“……予真诚!” (相当于“阿们”)
在一阵简短的退堂式后,神父长吐了一口气,将手上的《神圣章程》缓缓地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书页泛黄的旧书放到了书套里。
“希望我的微言,能为这些迷途羔羊们带来微末的启示吧……”
想着,他到了他的办公室里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过去一样,戴起了自己的无框眼镜,开始抄录祝福的经文。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的习惯,他会在这写些经文里面灌注一些他自己的光明圣力,让这些经文有微弱的祝福效果。
他每次都会写到透支自己的圣力才罢休。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本被摆在书柜深处的书。
希望……永远都不会再用上这玩意了吧……
“咚咚咚!”
在写下第二十二条经文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让神父一不小心将羽毛笔里的墨水撒到了未写完的经文之上。
【弥赛亚必然等候,要施恩给你们;必然兴起,好怜悯你们。因为弥赛亚是公平的神;凡等候祂的都是……】
后面的一点话语被漆黑的墨水所污染。
神父并没有恼怒,只是随手将被污染的经文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请进。”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外貌一样,温和而带有由岁月沉积而来的磁性。
“神父先生……教堂的外面有一个孩子需要我们的帮助……”
有着一头柔顺的黑色短发的年轻修女垂着头,将自己的视线拘谨地放在地面上。
“一个孩子?他需要什么帮助?”
神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将眼镜放在一旁,看向小修女。
“他说……他…他…他…他无……”
小修女明显紧张了起来,她的头垂的更低,低到似乎要埋到胸脯里去了,声音也如同打了结一样磕磕巴巴了起来。
“艾丽莎,你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呜……深……呼吸?配合……呼……呼吸法?我……”
小修女涨红了脸,将小嘴张开,但是又怎么也挤不出那最后一点话,这让她只能在神父的面前一边干着急,一边紧张地摩挲着自己的双腿。
“行了,艾丽莎,不用说这些啦,先将我带到那孩子的面前吧……”
说着,神父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说:“做完这些,你可以去旁边的休息室好好平复一下心情,这里不是修道院了,我也不是那里的神父……和我正常说话就行了,没事的。”
“好……好的!神父先生!”
说着,少女紧张地缩着身子,用着小碎步将神父领了出去。
教堂的大门口。
在一阵机括声中,刻着金色圣十字的教堂大门缓缓开放。
戴上口罩的艾丽莎修女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在腹前。
“神父大人……就是这个孩子……呼……”
门口身着宽大斗篷的少年抬起了眸子,与神父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温和的棕色瞳孔中,倒映着少年的碧蓝色双眸,修伦神父从中看到了可以溢出来的悲恸。
他已经在很多走投无路的人身上看见了这种悲哀的眼神,这种可怜人在这片鹰巢之下的枯骨中是最常见的。
真悲哀。
不,这种眼神……
在一个孩子的眼里出现……
才是这个国度里最可悲的事情啊……
“先进去吧,孩子,外面的空气太过污浊了。”
“……”
在兜帽之下,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孩子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他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械一般,迈着僵硬的步伐,跟随着神父和修女走进了教堂。
“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空旷的大厅之中,回荡着神父轻柔的声音。
“……饿。”
神父面前那娇小的身影抬起了头。
“想家……”
他向着神父走起,那不合脚的靴子,教堂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音。
“我想要……”
修女畏畏缩缩地歪着头,用着好奇的目光看着走向神父的孩子。
孩童的声音尖细、稚嫩而微弱,他放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他柔嫩的小脸。
“……回家。”
他碧蓝色的漂亮眸子里,交错着复杂的感情。
那是交织在一起的疲惫与悲伤。
神父错愕,然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垂头的少年感觉到了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上。
“孩子,别让悲伤占据了你的内心,我虽然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
“但你可以将这片应许之地的延伸作为你暂时的港湾……”
“跟着旁边的那个姐姐去休息吧,孩子……”
神父还是在努力地保持着他那温和的微笑,但是他那温柔的眼神里掺杂了些许……苦涩的悲哀。
“……我们会带你回家的。”
他看向了畏畏缩缩的小修女。
“艾丽莎,先麻烦你一下,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好吗?”
“可是……按照规定……”
艾丽莎迟疑着,她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衣着破烂的孩童,又十分为难的看了看站在孩童旁边的神父。
“神灵是不会在意的,艾丽莎,我的老师曾经教导过我,一个鲜活的生命比那些死板的教条更加重要。”
“予善,光明为吾而傲。”
说着,神父轻声吟唱了一句颂歌,一股温暖柔和的圣力从他的手掌之中传递到了少年的身体里,开始化解少年身体上的痛苦与疲惫。
“和这个姐姐走吧,孩子,她会照顾你的……愿神灵保佑你。”
身体感觉到了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温暖。
现在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愿神灵保佑……我?
呵……
真是讽刺……
应许之地的圣教啊……
你们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们毁了布里尔的一切……
……却对一个陌生的孩子如此的慷慨。
真可笑。
他,这个孩子,这个少年,就是李往,曾经的克劳诺·布里尔·德·卡莱登。
一个曾因为教会而走投无路之人。
…………
“祂觉醒了……”
身着灰金色动力甲的神仆看向脚下的丑陋尸体,八对洁白无暇的羽翼轻轻扇动着。
祂只是轻轻地握紧了手掌
那具尸体便被奇特的力量拆解开,各种人体零件浮动在半空中……如同一枚被技术精湛的钟表匠拆开的怀表。
皮肤,肌肉,血管,脏器,骨骼。
它们浮动在空中,保持着惊人的完整。
凝固的血液未漏出一丝一毫。
“钝化水平……很低。”
祂观察着。
尸体额部弹孔附近的一小部分皮肤……出现了某种奇特的金属色泽。
部分额肌、头骨还有那些血管,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而大脑的受损部位出现的变化更为奇特,那几块脑组织已经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类机械结构,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小齿轮、杠杆与活塞**着,但是并未被驱动。
没有残留的弹头——或者说,这枚弹头早已转化为这些机械结构中的一份子了。
“祂很虚弱,在当局在意到祂之前……必须尽快将祂杀死……或者尘封。”
神仆摊开了手掌,那悬浮于半空中的人体组织开始虚化,然后化为了灰尘,混杂于那污浊的空气中。
“没有力量的祂,应该走的不远。”
想着,神仆顺手进行了一次神卜,然后得出了一个极为模糊的结果。
——祂立于净土之上,不存于泥沼之中。
神仆抬起了头,那骷髅盔的眼眶之中闪烁着金色的冰冷光辉。
反侦察魔导阵列对占卜类的高阶法术的反制效果还真是强啊……
祂几乎可以抹除任何在胆敢阻挡祂的东西,却无法消除这些凡间的造物对法术的干扰……
……只能说不愧是禁咒吗?
还真是小看了这群凡人呢……
不过,将这片城区化为尘烟,对于祂来说比握紧手掌还要简单……
对于现在的神仆来说,直接净化这片充斥着污秽的恶地是最有效率的选择——因为祂特殊的能力,几乎不会有人发现卡尔顿城到底因为何物而毁灭。
但是……
“呃……”
又来了……
神仆开始痛苦地捂着自己的面甲。
……痛苦。
……悲伤。
……厌恶。
……恶心。
——祂的身体与记忆……在抗拒做这种事情。
这种感觉,是祂在曾经作为使徒行走于凡世时从未体验过的。
只要祂试图进行大规模杀戮,哪怕有一个念头,祂的躯体也会瞬间被这些愚蠢而原始的情感占满,让祂连一个最基本的照明术也施放不出来。
而且不知为何,在这些愚蠢的情感褪去之后,祂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不久之前被祂捅穿了胸膛的凡人。
这种感觉……真奇怪……
这就是不完全圣降的副作用吗?
——真糟糕。
神仆晃了晃祂的翅膀,放下了手臂,呢喃道:
“吾父在上啊……”
区区凡人的记忆……居然可以对祂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还真是不同寻常呢……
而且……
祂的目标,就是那个曾经从祂的手上侥幸逃生的叛道者——克劳诺·布里尔·德·卡莱登,也是现任“齿轮”的持有者。
他是给予这具身体的凡人记忆如此之力量的祸根……对于现在的神仆来说,他的一切都必须被抹除。
不……
布里尔现在已经死了。
现在是“祂”在那具身体里……
那个本应该被祂完全尘封的叛徒……如果不是祂的“羊群”遍布于教廷……布里尔也不会……
这是祂的疏忽。
这是祂的罪。
“……”
神仆仰头望向那灰色的天空,冰冷的阳光洒落到祂灰金色的肩甲上。
祂知晨星,早已陨落。
一种祂从未经历过的情感充斥着祂的精神之海,这些强烈的情感甚至直接让祂周围的那些魔晶粉尘出现了紊乱的能量构象。
祂知命运之织,纷乱如麻。
附近悬浮着的魔导能量丝线也在这些紊乱的粉尘的扰动下,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被附近灵敏的方尖碑们所侦测。
这些情感,就是那凡人记忆之中所描述的……悲伤么?
祂不知,祂也知。
在瞬息之间,那反侦察魔导阵列的能量涟漪,布满了天穹。
神仆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情。
布里尔哟……
祂抬起了手臂。
你的存在,应该被吾亲自抹除……而不是成为“祂”的容器。
神仆伸出了一根手指。
不过消灭你的肉体,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结束这愚蠢而亵渎的副作用。
为了吾父的旨意……为了结束应许之地的祸端。
覆甲的指尖轻点。
天穹上的涟漪,在人们的记忆里瞬间消融。
安息吧。
吾会将你余下的一切……
彻底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