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在上……这里就像荒废了一个纪元……”
艾丽莎修女插着腰,看着面前如同考古现场般的房间,轻轻地感叹着。
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推开,带起了一大片尘烟,而那些沾满了灰尘与蜘蛛网的魔晶灯管闪烁了几下,艰难地释放出了冷白色的光。
“啪嗒!”
她顺手打开了这里的排风扇,这个无限接近于文物的老物件在一阵牙酸的声音后,开始了干涩的转动。
将这里清理干净要不了多长时间——只要“浪费”一点圣力就好了。
在轻声吟唱着圣洁术的同时,她微微地转过头去,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着那个有着一脸生无可恋表情,正在啃着果酱面包的小孩子。
这可爱的小家伙~
不过嘛……
她也并不在意这种“浪费”就是了。
她的教会老师曾经说过,为了帮助他人而使用的圣力不算浪费,这些是伟大神灵对于他人所降下的恩泽。
嗯,绝对不是她想省下一点时间去午睡……绝对不是!
吟唱至最后一个音节,神圣的微风将那些污垢与灰尘,连同那些蜘蛛网一起吹到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
这满是灰尘的房间在神圣之风的吹拂之下变得焕然一新。
神术……真方便啊~
修女脸颊微红的笑了。
而那个啃着果酱面包的孩子就是李往。
至于他为什么生无可恋的原因……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修女服,欲哭无泪……
(还不如让我饿死算了……)
在穿上这一套衣服的那一刻,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直冲大脑,那种感觉……就如同被一束闪电击穿了颅骨,直扎脑髓一般……
至于为什么要穿这玩意……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将要洗去一身污垢的时候,李往发现自己穿的衣服都已经破损不堪,而且太大了,已经不能再穿了。
这个偏僻的小教堂到最近的裁缝店要穿过三个街区,只能用教堂里现成的衣服来凑合一下。
但是,这间小教堂里的神职人员只有修伦神父和艾丽莎修女两人,其他的维持这里运转的人员,不是那些非正式的护工,就是那些偶尔过来帮忙的信众们——他们不需要那些服装,只需要一枚徽章就行了。
所以,这里并没有为其它人准备衣服,神父的衣服又太大了,所以李往只能穿备用的修女服。
即使艾丽莎修女的身材比较娇小,但是这一套修女服穿在现在的李往身上还是如同白色的布袋套在他的身上一般,走起路来仍然要费力提起长袍的下摆。
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小修女在看到洗漱干净,穿着修女服的他之后会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种……如同看见了非常可爱的生物般的表情……
李往一只手撩开头纱,啃了一口涂着蜂蜜果酱的白面包,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命运多舛啊……布里尔……
不知道为什么,穿着这一套衣服,他现在连承认自己的性别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是逃亡伪装的一部分!
我现在穿成这样,那群真正的宗教疯子肯定……
嗯……
肯定!肯定找不到我的!)
他只能在内心如此开导自己。
“啊啦啦……我差点忘记问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啊?哎呦!”
在施用神术整理房间的艾丽莎修女,试图转过身来问李往问题,却被她自己碰倒的魔晶灯打断了。
然后她手忙脚乱的将即将要倒下的台灯扶稳,看起来滑稽极了……
“……………”
李往沉默。
躁动的情绪渐渐平息。
好吧……
李往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怎么称呼自己了……
继续叫布里尔?
算了吧,这个名字不完全属于李往……
他不想就这么平白无故的继承那个倒霉蛋的一切,他身上的担子很重——而且布里尔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名字再被一个神职人员读出来吧……
布里尔是一位不屈的英勇骑士——他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家族而以单骑面对强敌,为了多拖延哪怕一分钟的时间也会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的灵魂的英雄。
而李往只是一个披着英雄的躯壳,为了活着向教廷摇尾乞怜的可怜虫罢了。
所以,他只能是他自己。
继承以前的名字,叫李往?
这片大陆没有这种叫法的名称,这太容易引人注目了——李往本能的觉得,引人注目,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他又不想抛弃这个名字……
这两个汉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记忆以外,唯一一来自于他的家乡的东西。
这个名字,是他的根。
或许……折中一下吧。
他快速的回忆了一下异世界的那些常用于命名的音节。
李往……布里尔……李……李?
一个符合他要求的称呼,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李尔,姐姐,你可以称呼我为李尔……”
李往,李尔,读音类似,而且与前世的一位悲剧的主人公同名……他们都几乎失去了一切……
这是何等的悲哀。
而有趣的是,李尔这个音节,在这个世界,在东高林语(大陆通用语)里面,还有“坚毅”的意思。
“李尔……’坚毅’的意思吗?很不错的名字呢!”
“………”
(姑且这么称呼自己吧……李尔,李尔王里在最后失去一切的李尔……所谓坚毅……唉……)
李往……不,李尔沉默,他那碧蓝色眸子如同一滩死水一般,空洞地看向少女。
在一阵沉默之后,身着修女服的少年张开了嘴:
“确实……李尔,真的是一个好名字啊……”
少年的声音,稚嫩,沉重,而沙哑。
那些沉重的记忆,又爬上了他的脊背,压弯了他的腰杆。
耳边仿佛又出现了那些该死的弹片冲击在装甲上的声音……还有那些无辜妇孺的惨叫声。
火光扼住了他的脖颈,焦臭味侵染着他的肉体。
“战马”上破损的魔法盾根本无法为身后的士兵们提供有效的保护。
脆弱的动力甲如同木板一般被破甲弹撕碎,那些家族卫队如麦子一般倒下……
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感觉……悲哀而沉重……
李尔感觉到有湿热的东西划过了他的脸颊。
他将手上的面包全塞进了嘴里,努力地撕咬着这些本该香甜的面包,却感觉到一阵苦涩与铁锈的味道。
这是泪与血的味道……
教廷啊!教廷啊!为什么?为什么!
布里尔似乎在他身体的深处嘶吼着。
而李尔只能无助地坐在观众席上,观看布里尔那充满硝烟的悲剧,任由那悲哀的一切舔舐着他的脑海。
他无法反抗这些他自己脑海里的东西,因为……
失去了一切的不仅仅只有布里尔……
亲人,朋友,家庭,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那一辆该死的大货车,而被隔绝在那遥不可及的地球之上了。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心不在焉地向父母告别的情景……
谁知道呢?这一别,就是永别啊……
人生无常,命运多舛,突兀的在这个陌生世界醒来,又是初来乍到,举目无亲。
只有残缺的记忆,和那一枚奇怪的吊坠陪伴着李尔——他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失去了一切,他也失去了一切。
李尔……
真是一个……可怜的名字啊……
突然,面前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呜?”
李尔感觉到,他落入了温暖柔和的臂弯里。
他感受到了一脸的柔软。
他嗅到了不知名的香料的味道。
他听到了轻轻地呼吸声。
这个臂弯,很好闻,也很温暖。
他的眼泪沾湿了头纱。
他咬牙强忍着抽泣。
他的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只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安啦……小姑娘……”
艾丽莎修女轻拍着李尔微微颤抖着的后背,安慰着他。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可能也没有资格来与你共情……”
“但是,我姊姊曾经教过我……在觉得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就把那些不好的情绪好好地哭出来吧!”
她微笑着。
“如果让这些悲伤的情绪占领了你的内心……你可能就会失去感觉快乐的能力……”
她亲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悲伤总会过去的……好好地哭一场吧……孩子。”
“……”
予以回应的,是那沉默的哭泣,让泪水沾湿了少女的长袍。
……
与此同时……
戴着银色圣十字面具的修伦神父站在长队前,和护工们一起,分发着稀释圣水和食物。
“这是光明神给予你的祝福……”
“咳咳……感谢……”
修伦神父将一张附有圣力的纸条、一大块黑面包,和一瓶清澈的圣水一起,递给了一位面色苍白而瘦削,还在不停地咳嗽的妇女。
她没有戴防毒面具,也没有戴口罩,握着的手帕上满是血迹。
在领到了救济之后,女人拉着自己的女儿,离开了神父。
“妈妈……我饿……现在可以吃这个吗?”
女孩提着一小袋碎魔晶灰,看着那块面包,大大的圆眼睛里面露出了渴望的光。
“咳咳……给,孩子……剩下来的给弟弟吃……”
“妈妈不吃吗?”
“我不饿……孩子。”
“那我不饿了,妈妈……”
“……”
“……”
相顾无言。
“孩子…………对不起。”
她们的背影,融入了城市角落里,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里一般。
像这样的可怜人还有很多。
在教国圣城的教会学校里的时候,年轻时的修伦神父曾经天真的认为,那些穷苦的人们所贫穷的原因,是因为懒惰与愚蠢。
而投身于一线的时候,他才知道,懒惰与愚蠢的人是他自己。
来到索罗斯共和国的首都时,他看到了在高度堪比圣山的城墙,这些高耸的死灰色墙壁将“鹰巢”,也就是卡其顿城的内城所包裹的严严实实,几乎隔断了外城与内城之间的往来。
内城的繁华就像是《神圣章程》里描写的地上神国一般——干净笔直的柏油大道、布满华丽浮雕的栏杆、雕琢华丽的镶金喷泉,那里的人们都衣着华丽,彬彬有礼。
他当时赞叹,不愧是人才如同翱翔雄鹰一般的国度,他们的官员肯定是极其优秀的吧?
而现实很快就打了他的脸。
内城中的一些人,比如当时负责接待他们的外交大臣,平庸无能到令人惊讶。
那个满肚肥肠的家伙就像是在吹嘘自己的功绩一般,吹嘘自己天文数字般的俸禄,炫耀自己名下的产业,说自己得到这些东西如何的艰苦卓绝,结果这些东西的获取,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他浮躁的不像是一个大臣,而像是一个暴发户……
一个愚蠢的暴发户。
这个愚蠢而懒惰的家伙是怎么得到与他的脑子和身体不相匹配的权力与金钱的?
而在他得到教会的命令,被调遣到外城的教堂里时,他才发现那群贫民们可能是大陆上最勤劳的人之一——部分陷入赤贫的人们的勤奋甚至胜过教会里狂信徒对神明的信仰。
许多人被迫日复一日地进行廉价的劳作,甚至连生病和怀孕的时候都必须进行全日无休的工作,获取的薪资却只能堪堪温饱。
这种贫穷如同无底的晦暗沼泽一般,只要陷入其中的人,进行反抗命运的挣扎,挣扎的越激烈,沉没的速度也越快。
他们如此努力,却几乎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什么?
他们根本不是因为懒惰而贫穷……是谁夺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那部分金币?
神父自己不知道——修道院的老师们没有教过这些东西。
他竭尽全力,也只能为这些贫民们提供这些微薄的帮助。
神父抬起手,将一份救济分发到面前摊开的手上。
“感谢神的恩赐……”
一双瘦骨嶙峋,满是厚茧的双手将救济捧住。
“谢谢你,孩子……”
一双苍老的双手,吃力地拿着救济。
“感谢……”
一双缠绕着渗血的绷带,散发着腐血味道的双手握住救济。
…………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就像这条长队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呵,卡其顿城。
好多人都称呼其为鹰巢,说这里是索罗斯雄鹰展翅的地方,他们看见了那阳光之下展翅高飞的雄鹰,却没有看见在鹰巢之下的阴影中,还有那些被雏鹰啃食之后的枯骨。
这些贫民,就是鹰巢之下的枯骨罢了……
时间流逝,一份又一份夹带着祝福纸条的救济分发给贫民。
那些救济越来越少,而贫民们,不减反增。
“抱歉,没有了……”
终于……这些救济被发完了。
贫民的数量甚至比刚刚更多。
他们眼中的侥幸与希望,又化为了一团死水。
沉默,争吵,痛哭,在这里,在教会施予救济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发生。
而这一次,因为尘肺病的疫情加重,这些来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都要绝望。
“神抛弃了这些人们了吗?”神父十分的迷茫。
一些嘴角沾着枯血的人咳嗽着,辱骂着,向神父与护工们投掷石块——他们是患有尘肺病的病人,他们买不起药剂,只能依靠分发的稀圣水苟延残喘。
修伦神父握紧了胸前的圣十字挂坠。
“不……”
一块石头砸在他的金属面具上。
“是我的问题……如果我的位阶更高……如果我是一个教区的主教……我就能够抽调更多……”
一个激动的男人冲上前,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神父的脸上。
“对不起……”
护工们阻拦住了一些激动的贫民,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冲破了护工的阻拦。
拳头和脚,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修伦神父那黑色的神袍上。
经过加固的神袍被撕扯变形,那枚金属十字架被折弯。
“神啊……请拯救这些离群的羔羊吧……”
他祈祷着。
神呢?
神在哪儿?
神会帮助他吗?
神父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依旧虔诚而徒劳地祈祷着。
而在他头顶的天空之上。
金光闪烁,熠熠生辉。
背生洁白之羽的神明就在那儿。
祂现在在寻觅着那道熟悉的能量涟漪的源头。
至于这些如同蝼蚁般喧闹不休的凡人……
……与祂何干?
与此同时,神仆那浩荡的精神洪流,穿过时间与空间的阻隔,洗刷着这片大地。
祂看见了几乎无穷无尽的故事丝线在这片晦暗的大地之上交错相连——如同一块巨大而华丽的布匹一般,用命运绣着无数悲欢离合。
时时刻刻都有幼稚的丝线被织出,时时刻刻又有无数苍老的丝线被忘却,然后被那些无形的尘埃所尘封。
有关“祂”的丝线,到底在哪儿?
神仆的目光扫过无数的凡人,却没有找到那一条有着熟悉味道的丝线。
“祂”在哪?
最终,祂在祂脚下那位跪地祈祷的神父身上,找到了答案。
找到了……
祂看见了一缕特别的丝线,它上面沾染着那熟悉的味道。
与“齿轮”有过一丝纠缠吗……不洁者哦……
脚下的这位不洁神父的身上沾染着一丝有关于“祂”的“故事”。
尽管十分的微弱,却逃不过神仆的眼睛。
那如同丝线一般的“故事”,牵连着远处的一栋建筑物。
这应该就是这位神父的教堂。
“祂”就在这里。
祂将自己的目光扫向了远处教堂的十字尖顶。
在“净土之上”么……
看样子,虽然被“祂”的不洁羔羊所染指……
但这片区域之中,唯一可以被称为净土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里面只有两个人。
视线下移。
祂的目光穿透了砖石墙壁,看见了教堂内部发生的事情。
“嗯?”
一个年龄尚小的修女,将自己的小脸埋在另外一位年龄稍大的修女的怀中,微微地抽泣着——这个小修女就是神仆的目标,也就是所谓的“祂”。
正如神卜所言……
“祂”躲藏在这座小教堂之中,立于那本该纯洁的净土之上……
那伪装拙劣到令祂惊讶。
“祂”为何如此松懈?
这个占据了布里尔身体的家伙不应该只是改变了着装和容貌,还应该躲藏的更深才对——祂不可能不清楚裁判所的实力,也不可能不知道,祂这种级别的叛道者,是会让神仆亲自出手的……
以“祂”的知识储备与对神仆的了解,就算是现在,“祂”身上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祂”也可以通过粗糙而精妙的奥术法阵轻易地隐藏于人群之中……
但是现在却如此容易的找到了祂。
陷阱吗?
……
是又怎样?
忌惮一个虚弱的叛道者?
可笑。
他现在已经无法再对神仆造成任何威胁……
是该将这亵渎孽物彻底尘封于此了。
这是对胆敢质疑吾父之物的最大仁慈。
神之恩泽将会再次降临于这片大地之上。
面甲下的灰白色瞳孔变为了苍白的十字准星——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祂可以在不触发自己身体瑕疵的情况下,将目标尘封。
一阵烦躁的感觉涌现。
想要击杀……就不能误伤附近的无辜之人吗?
一个……也不行?
(吾居然会怀疑自己的能力?)
(还真是亵渎啊……被那愚蠢凡人所侵染了吗?)
祂先掷出了一枚布满了金色纹路的银白色十字架。
然后顺手召唤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把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长铳。
这把武器的外形类似于地球上的鸟铳,但是祂的枪管要比普通的鸟铳更长,也更粗,外形更加的简约,除了枪托和扳机之外,这把奇怪的武器没有弹仓,没有表面上的瞄准装置,也没有常规的激发机构。
那灰色的枪身上,刻满了苍白的古老纹路,它们笔直地汇聚于枪口处——与“轮轴”相比,这一把武器的外形,实在是过于老派且普通。
祂简单地举起了这把外观老派的长铳。
光学放大阵列,开启。
枪身上方,一块块铭刻有繁杂符文的金属板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脱落,变形,组装成一枚又一枚悬浮着的黑色金属环,它们环环相套,自动将目标的图像放大,并且将目标的精神存在套取于淡金色十字准星之上。
仆机定位,启动。
无人机展开了自己的外壳,露出了内部各式各样不知名的魔法阵。它几乎在瞬息之间测定了各项射击参数,并将它们通过精神链接发送于神仆的脑海之中。
构象稳定锚,锚定。
在精神力的触动下,那枚下落的十字架开始不停地旋转,然后悬浮于半空之中。这个构造极端复杂且精妙的一次**械的立场,笼罩住了云层之下的这片地域。
这片区域的构象已经被锚定到一个相对正常的范围,认知篡改与空间类的法术已经无法再次施放。
“祂”,无处可逃。
神仆的手指已放于扳机之上,随时准备扣下。
没有人可以知晓,那惊人的能量洪流,正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悄无声息的汇集着。
该结束了……
感到荣幸吧,布里尔。
作为卑微的凡人,汝之血肉将被吾亲自净化,这是汝之荣幸。
你的一切都将被尘封,没有人会知道,你,曾经存在过……
没有人……
(不会忘记你的……)
祂又感觉到了本不应该属于祂的情感——来自于这具身体的灵魂深处。
不完全的仪式……还真是祸患无穷啊……
瞄准法阵之中,祂直接略过了李尔身旁小修女那微弱的精神存在,将准星对准了李尔的精神构象核心的位置——也就是他的额头。
在卡其顿城的高空上,通过法阵的增幅,让远下方的那具躯体内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神仆清楚地看见了这具躯壳内的精神构象所散发出来的异常气息——那如同灰色的混沌混杂着浓稠的晦暗浓雾般的气息。
祂看见了一枚又一枚熟悉的黄铜齿轮层层叠叠地镶嵌于李尔灵魂的深处,也看见了他的身上如同蜘蛛网一般,或交错相连,或连向远方,或连接着过去的“故事”。
不出所料,那具躯壳之内的精神谐振构象几乎完全被“祂”所改变了,而那些混乱的“故事”也不只有布里尔自己的,还有一些“祂”的故事与一种陌生的东西夹杂在里面——这一切都散发着亵渎的味道。
为什么……布里尔……
“………………”
(他的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祂试图扣动扳机,但是有一种悲伤的情绪从祂的灵魂深处涌来,这打乱了祂的一丝呼吸,也让扳机没有扣下。
愚蠢……
已经结束的故事,几乎无法改变,别抱希望了,好吗?
将现在的他所净化,是仁慈地结束他的痛苦。
(这真的是……吾应有的想法吗?)
(……还真是……亵渎啊……)
光芒闪烁,神仆顺手将这种情感屏蔽。
祂又瞄准了那位于层层黄铜齿轮包裹下的精神构象核心。
“呼……”
祂轻吐一口气,再次将祂周围区域的能量构象稳定,染成无瑕的金色。
浮躁的情绪在瞬息之间归于稳定,祂将自己的精神力死死地锁定在李尔的精神核心之上。
经过各种强大法阵的增幅,祂那磅礴如海潮般的精神力出乎意料地穿透了那毫不设防的精神核心。
透过那层层叠叠如同累卵一般的精金活塞与黄铜齿轮,祂看见了这个精神核心的真正面目……
……也看见了那精神核心之中发出的无数交织纠缠着的金色丝线,与自己的灵魂相连。
——那是纠缠着的,名为“命运”的故事。
铭刻于仆机上的魔法阵开始暗淡。
枪口颤抖。
旋转的十字埋没于灰霭。
扳机无法扣下。
为什么?
因为,神仆看见了那灵魂深处的……
本质。
“怎么会?这……不可能!”
声音颤抖。
教廷之右手所执的利刃,已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