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间小教堂的房间里,魔晶灯管的灯光突兀地闪烁了一下,发出了奇怪的滋滋声,然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与外部的喧闹相比,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少年发自内心的悲伤在慢慢褪去,只余一缕金色的尘埃落在李尔那轻微颤抖着的肩膀上。
柔和的歌声在耳边荡漾。
那是小修女轻轻哼唱的圣歌。
无形游丝般的歌声,在少年的脑海之中划出一道浅浅的水波,却未打破房间里的平静。
少女的手和着哼唱的节律,轻轻地拍着李尔的后背。
“光明神在上,感觉好点了吗?小姑娘?”
一曲终了,艾丽莎修女微笑着看着怀中的李尔。
“嗯……”
挂着泪痕的少年红着脸,试图挣扎了一下,然后灵活地从少女的怀里钻出。
“唉?唉唉唉?”
小修女惊叫出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她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如同被惯性牵引着一般,试图抱住怀里的空气,然后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又呆呆地望了望自己的怀抱。
嗯,那里是空荡荡的,她应该只看见了自己那悲剧的小胸脯。
“你……你练过吗?小家伙?”
少女睁大了她的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对李尔说道。
“…………”
少年眼眸低垂,微微沉默,然后如同下定决心一般,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是的……姐姐,这是爸爸教我用来防身的……”
李尔故意露出那种十分腼腆的表情,配上他现在的长相,看起来有点……
……引人怜爱?
(真是恬不知耻啊,李尔……你的内在可是个成年人呢……)
李尔在内心吐槽着。
他继续发出细弱柔和的声音,引导着小修女。
“但是现在……”
腼腆散去,浮起一层阴霾。
“我在车站换乘的时候和他们走散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呢……”
他那漂亮的碧蓝色眸子里满是几乎要溢出的泪光,随后他强行闭上了眼睛,努力不让这代表着软弱的泪水再一次划过脸颊。
(抱歉……)
“小姑娘,你当时没有去找车站里的乘务员帮忙吗?”
听了李尔的话之后,小修女疑惑地问。
“或者去找那些魔轨警察也行……按照这里的律法,他们应该可以帮到你的吧?”
“是找那些叔叔吗?”
少年颤抖了一下。
“他们没有帮你吗?”
“不,没有……我……”
李尔蹲下去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有人用手帕捂住了我的脸……”
(失忆……真好用。)
“在醒来之后……我的头就很痛……就……就跳出了那辆马车……呜呜呜……我只想回家……”
(这种混乱的城市,应该会有那种与人口买卖有关的黑色产业吧……毕竟刚刚就有人试图把我抓进窑子里呢……)
漂亮的人,破烂的衣物,药物绑架。
面前的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那群恶魔……他们应该受到神罚!”
“姐姐,他们……不会再抓到我吗?我还能回家……找到我的爸爸妈妈吗?”
“在神的注视之下,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孩子。”
一双小手轻轻地搭在李往的肩膀上。
“我们也会帮你回家的……以光明神名义保证。”
少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轻柔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和那位神父的回答一致呢……)
(呵,如果那所谓的’光明神’真的在注视那应许之地,我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谢谢……艾丽莎姐姐,我的精神真的好了很多……”
李尔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扯了扯滑下来的头巾,看向了面前的少女。
“谢谢你的安慰……以及教会的帮助……”
那金色的阳光穿过浓雾,透过了厚厚地双层玻璃窗,洒在少女那张白净的俏脸上。
“我……不会忘记的……”
李尔看见了她那双纯洁无瑕的琥珀色双眸之中,满是柔和的光芒。
“不客气啦,小家伙~”
少女摸了摸李尔的脑袋。
(真正的善良吗……)
(这间教堂的生活并不优渥,却能尽其所能,对不相识之人提供帮助……)
(如果这间教堂的神职们没有任何问题,收留我只是因为仁善的话……)
(他们的表现与那群宗教疯子们自以为是的伪善相比,高下立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那话语就像是被一双无形之手扼在咽喉一般——这让李往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真是一个美好且糟糕的世界啊……
……
教堂大门的金色十字之下。
“吾父啊,您还好吗?”
一位戴着防毒面具的护工一边搀扶着修伦神父,一边发问。
“……我很好,孩子。”
修伦神父的语气依旧温和——如果忽略他现在的悲惨模样的话,他身上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孩子,如果不嫌弃我吵闹的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神父看向那位年轻的护工,透过透明的面罩,看向他那张虽然稚嫩,却饱经风霜的脸。
“洗耳恭听,吾父。”
护工虔诚地看向神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
“孩子……你说,为什么苦难常常伴随着这些几乎一无所有的可怜羔羊呢?”
他轻轻敲了敲自己满是凹陷的面具。
“越是贫穷之人,苦难越是青睐……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语气温和而平静,但是此时的天空与大地都被染成了灰暗的颜色。
那是一艘浮空艇,它啸叫着,遮蔽了这片大地之上的阳光。
“可能是恶魔的诅咒,或者是’原罪’吧——如果是按书上说的话……”
年轻的护工挠了挠乱糟糟的黑色卷发。
“父啊,如果您的意愿是问我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话,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吧……”
护工叹息着,他那清脆的声音因为面罩的阻挡变得沉闷而厚重。
“……我只知道,从我记事开始,贫穷与苦难就一直伴随着我的一切……”
“……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如同那神话之中的达尔曼之灯一般——我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为您分担一点东西。”
“可能就是天生的罢……”
他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没有答案。
看着护工的表情,神父突然有一种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特别是在想起了那群该死的官员之后。
只要动动小手指,就可以获得别人穷极一生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毫无能力,却在捞钱的方面登峰造极,将那些本该给下城民众的救济层层克扣,让那些金币’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自己的钱包。
那群吃的满嘴流油的混蛋……
凭什么?
连救济这种重要的民生活动都要我这种外邦人发放?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应该是那群该死的官员来管理的……
手掌不自觉地握紧。
甚至还要我来缩减教堂的预算来进行救济的支出。
刺痛传来。
将我的善良……看为无用而廉价的东西吗?
神父瞥了瞥手上紧握着的十字架。
我们的救济不止,而那些贪婪恶徒们依旧舔舐着他们所渴望的一切。他们宁可放任那些民众自生自灭,也不愿意将那些本该属于这些可怜人的补助金发放给他们。
上面满是他自己的血迹——它割破了神父的鹿皮手套,划伤了手掌。
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
神啊,为何不为这些恶徒降下神罚?他们的贪婪与欲望已经远远地超越了恶魔,他们在啃噬着无辜羔羊们的血肉啊!
如刚才被殴打时一般,神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
从神父信教之时开始,直到现在,光明之神给予他的,只有沉默。
无论面前之羔羊如何恳求救赎,无论卧床之病者如何哭嚎,无论逝者的亲属如何恸哭……
神,一直都沉默着。
神啊,您……抛弃了您的子民吗?
无论如何祈祷……
神明都不会提供……任何救赎吗?
不会……吗?
“…………”
神父沉默,踏进了教堂。
…………………………
不知过了多久。
“啊~~”
身着修女服的李尔,打了一个哈欠,推开了通往教堂大厅的那扇厚实的橡树木门。
他就是想亲眼看看异世界的那些神职们在平常的时候,都会干些什么——这只是他个人的兴趣罢了。
“嗯?在这一段时间里,我的精神……为何会如此的疲惫?是因为那枚吊坠吗?”
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在自己的心底吐槽着。
他看了看正对着镀金十字虔诚祈祷着的小修女,歪着头问道:
“艾丽莎姐姐……神父先生……还好吗?”李尔随口问。
这种语气……应该符合我现在的外表吧——不过在别人祈祷的时候打岔,有点不礼貌。
管他呢。
“光明神保佑,神父先生没事呢……”小修女结束了祈祷,微笑着看着李尔,回答道。
光明神可没有保佑过那位可怜的神父……
李尔想到了之前瞥到的惨状。
那群人下手真重。
如果修伦神父不是一位超凡者的话……他早就完蛋了。
金属面具都被打凹了还没事,教廷的神术还真是神奇啊……
“那就好……”李尔不自觉地看了看四周,有点口是心非地回答。
要不是离开卡其顿城需要这家伙的帮助,李尔才不会关心一位陌生神职的死活——他可不会忘记卡莱登家族是怎么完蛋的。
但是……
欺骗的感觉……很糟糕呢……
(还是没有习惯这样吗?)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蓝宝石齿轮吊坠——它早已黯淡无光。
不过嘛,不管怎么样……
李尔赌赢了。
他特意在教堂里的神像之下,祈求神职的帮助,这位神父果然收留了李尔。
不管这位神父到底是为了做做样子,还是想要做点别的什么……
在那“伪善”的神灵的注视下,这家伙是绝对不会拒绝一个弱小孩童的请求——特别是在旁边还有其他信众的情况下。
李尔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不用担心饿死在大街上,或者是被卖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那群裁判所的宗教疯子们大概率也找不到现在的李尔。
谁会知道他会躲在教堂里面呢?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至于神父……
如果他有问题,和地球上的其他同行一样,喜欢小男孩的话,那他对布里尔的威胁还是没有其他玩意大——这家伙最多就是一位低阶的治疗神官,应该不会超过萤火阶位。
继承了一小部分圣骑士的强健体魄与布里尔那娴熟的战斗技艺,李尔有信心可以从这家伙的魔爪下逃脱……
甚至是反杀。
他只是一个人罢了——虽然是一位低阶的超凡者。
毕竟谁会把宝贵的中、高阶超凡者派遣到这片满是有毒废气的鬼地方?
这不是暴殄天物?
教会应该没有这种傻子吧……
小家伙摇了摇头。
“唉……”
而且,要不是这里可以提供完备的食物与庇护,他也不想去赌与那位神父进行战斗的可能性。
“轮轴”可暂时帮不到他了……
也不知道,以现在的身体,还可以发挥几分来自圣骑士的武技……
难啊……
或许在这家伙兴致最浓的时候用匕首偷袭还是可行的……
有点卑鄙,不过……
……我喜欢!
脚步声响起。
李尔抬起他的小脑袋,看见了在那祭台之上,刚刚结束祈祷的小修女。她手捧着《神圣章程》,露出优雅而神圣的微笑,缓步走进了附近的告诫亭,推开了幕帘。
嘛,这个小家伙看起来终于有点正经神职的样子了……
“羔羊们离开长椅,围聚在牧羊女之前,咩咩鸣叫着。”
修女要聆听羔羊们的忏悔——这是一份神圣的工作。
现在,李尔的周围,空无一人。
少年一屁股坐在长椅之上,托腮,开始了粗糙地思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索罗斯共和国呢……)
(只要到了布里尔原定的目的地,就算是教廷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找到我了……)
(我可不想上那该死的火刑柱,或者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想着,身着宽大修女服的少年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教堂穹顶之上的那尊多翼天使浮雕,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嗯……在圣教的神话里,那有着八对翅膀,十六翼的神之使者,应该就是那群光明神最忠实的仆从吧——祂们好像被那些虔诚的信众们称呼为使徒。
而在布里尔的映象里,祂们只有十二位,每一位都拥有无边的伟力,也掌握着法则的权柄。
看起来和前世的天使长的差不多呢……
布里尔好像面对过一只鸟人,应该就是记忆里提到的那位圣降天使……
那家伙肯定不是使徒——就算是到布里尔的父亲克拉伦斯那个阶位,也没资格让尚在沉睡中的使徒们垂眸莅临。
那只鸟人应该只是一位较下位的战斗天使罢了,力量远不及使徒——对于教廷来说,消灭一个骑士家族的一支弱小的“余孽”,一位下位的战斗天使就足矣。
虽然与之战斗过,但是那些记忆几乎都已经回忆不起来了——除了那模模糊糊,如同浮光掠影一般的记忆碎片所折射出来的一点东西。
穿透驾驶室的震荡剑……金色长发……那枚吊坠……
还有什么?
他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是穿越的副作用吗……)
不过……
这个布里尔,在面对所谓“神”之怒火的时候,居然没有被净化……
他只是被打废了一台轻型机甲——可能还身受重伤——还有精力跨过边境的山区和数个国度,跑到这种鬼地方……
这战斗力,与传说之中的有点不相符啊……
那群鸟人不是可以轻易地手撕重型“战马”,一人灭一国吗?
有点可笑呢……
甚至,李尔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神,就是一些是经过包装与藻饰过的强大人类——在剑与魔法的世界,这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这些所谓的天使,为什么会顺从那位教皇虚无缥缈的旨意,斩下虔信者的头颅?
所谓神……
本该引领羊群的,却被羊群所领导。
本该全知全能的,却被诡言所蒙蔽。
本该仁爱慈祥的,却被残暴所统治。
圣洁之物染上污垢,堕为遵循权力欲望的触手。
是神?
而不是人?
来自布里尔的情绪在翻涌。
原为一体的思绪开始交织着,重叠着。
“虚伪啊……感觉这所谓的神,就是一些强大的人类罢了……”
李尔/布里尔指着那浮雕,不禁喃喃道。
语声落下。
少年有点心虚地看了看那尊雕像的面庞。
啊……情不自禁地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了呢……
看样子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还是没有达标啊……
那尊十六翼天使雕像还是慷慨地张开双臂,虽然雕像的面部是一片空白,却可以让其他人感觉到,它仍然慈祥地看着脚下的一切,似乎没有听见李尔的大不敬之言。
(我怕个鸟啊!那鸟神又不在我头上,怎么可能听见我说的话,这怕个什么?)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脸。
(肯定是布里尔的思维干扰了我……我可不信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流爬上了他的脊背,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抵住后颈一般。
“谁?”
在这种奇怪感觉的刺激下,李尔感觉浑身汗毛直竖,又本能一般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间——那里依旧什么也没有。
他只能跳下长椅,顺势弯下腰,紧绷住身体,做出防守姿态,警惕地环顾四周。
附近,除了那些宗教画作和浮雕以外,什么也没有。
(什么啊,是我太敏感了吗?)
少年舒了口气。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拉下了修女服的头巾,然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大概……
应该是吧……
应该是错觉吧……
少年用头纱擦去了自己头上的冷汗,随手翻开了一份由信众遗落下来的报纸,用以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帝都太阳报》?”
他略过了头条上的那些无聊的花边新闻,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报纸上那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上。
“尘肺病疫情再创新高……帝都东部近几个月以来有大量人员失踪?什么鬼……这么大的事情还上不了头条吗……”
李尔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头顶之上,在那座浮雕的附近,就悬浮着一位身着灰色锻钢动力甲,散发着无瑕之金的天使。
祂抖动着八对羽翼,垂头盯着少年。
“……亵渎之语。”
耀金的光环微微旋转。
雪白的羽翼轻轻扇动。
无人机那幽蓝色的瞳孔收缩。
骷髅盔之下的灰色眸子,眯了起来。
神看着这一切,却不存在任何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