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在一起的几团枯木终于燃了起来。
雪见的皮肤也渐渐泛起红色。
玲倚靠在雪见身畔,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篝火噼噼啪啪的声音。
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玲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指尖已经能渐渐感受到雪见的皮肤的触感。
玲想起来,影月山林里的那个雨夜,也是一个山洞,龙的鳞片上披着雨花。
那山洞更大些,啊,那时雪见主人还是尊敬的龙阁下,也大很多。现在,要是雪见主人醒了,会不会觉得两个山洞很像呢?
想到这里,玲情不自禁地,偷偷露出了一抹微笑。
忽然,背后雪见的身体好像动了一下,玲一下转过身去,紧盯着雪见主人的脸,白里泛红的面颊,紧闭的眼睛,雪白的睫毛和长发。却一直一动不动。
直到玲感觉到,雪见的身下,似乎濡湿了。
翻开衣服,发现濡湿的地方殷开了浅浅的红色。是雪见主人背后伤口的血冰在融化,该怎么办呢,玲想着。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尖嗅了嗅,龙血的活性低得出奇,但或许不是不行。她解开缠在雪见身上的,夜海千波的腰带。取出了,一直用来固定雪见身子的,用作夹板的那根斑驳磨损的弯木棍——
用力拔开,露出了凛冽的刀光。
这是雪见主人买下的那把刀,指尖往寒光上小心凑过去,抹出一点血珠,点在融化的血水里。感受着自己的灵魂缓缓和那沉积的龙血连接在一起,用一次又一次的呼唤,渐渐激发龙血的活性。
冰水里的薄红渐渐聚集,在玲的指尖的引导下,在雪见的皮肤上勾勒出图案。在咒术的共鸣下,雪见身体里的血也在慢慢激活。
或许这样就好了,哪怕效果并不强,但已经能让雪见主人的身体更快地恢复了。
做完这一切,玲又坐下了。
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篝火应该还能烧很久,玲想着。
“玲,”耳旁忽然听到了呼唤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可下一刻就惊醒,回过头去,那白雪一样的人儿正委屈地噙着眼泪,看着自己。“玲……我好疼啊。”
声音里带着哭腔,玲不知所措,也只能本能地抱住了雪见的肩。不对劲,平时主人就算不变龙,身体里血的活性也不会降到现在这样低。玲深刻知道,龙血的咒术和诅咒,都源自于龙血和灵魂的共鸣,除非灵魂出了什么问题,否则龙血会自然而然随灵魂而动,变成力量或是诅咒。
这样,简直就像是那巨龙和雪见主人的某些部分,被剥离了出去一样。是黄泉那把黑色的刀吗,那刀到底对雪见主人做了什么?
“玲……我好疼啊……你来……你过来……”雪见主人竟然就这样哭了出来。
玲抛开了所有的想法,靠过去抱住了雪见,在玲的怀里,雪见还是止不住地抽泣。
还好,还好。玲想道,雪见主人还是雪见主人,我知道的,只有我知道的,雪见主人那么温柔,在没有人需要保护的时候,雪见主人本来就是这样,和我一样,需要在痛苦的时候被抱住……他们都不知道,雪见主人只是一直……只是一直……
“没事的,雪见主人,没事的,不管你去哪儿,玲一直都会在你身边的……”玲安慰着,自己的眼泪却也不争气地落下来。
就这样,等到怀里的雪见渐渐哭够了,玲的眼睛也缓缓合上。
篝火旁,除了噼噼啪啪,只剩下二人平缓的呼吸声。
清晨,玲伏低身体,将血水抹在眼睛旁,曾经,那个像乌鸦一样男人带着黑衣人,闯到伊娜苏斯的船上,把玲劫走的时候,玲曾见过那男人脸上的咒印。
玲读懂了,也记住了,那是一种能看到气流和冷热的咒术。
身子还很乏力,可是玲知道,现在的雪见主人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自己一定得做些什么。
爬上雪坡,雪还是那么冰凉,玲攀着沿途的树干,回到了那雪丘旁。仔细看,除了昨天自己留下的痕迹,雪被上还有不易察觉的其他痕迹。
顺着那些痕迹,玲仔细地寻找着,每一个雪块下面可能藏着的每一个小小的洞口。
终于,在一处雪被下,隐约渗透出不同的色泽,那是咒术呈现的热量的颜色。
玲忍着脚踝的冰凉,趟着雪慢慢靠近。
忽然,那色泽在雪下往远处钻去,“不行!”玲直接全力跳起,扑了出去,眼睛里只有自己伸出的手,往那雪被下的热源探过去。
“扑!”玲栽倒在雪里,随后爬起来,看着空空的手掌。
刚才,就是这只手,明明抓住了什么东西,毛茸茸的,好像还摸到细细的蜷曲的,像是尾巴,可惜,被溜了出去。
玲深吸一口气,用夜千波的袖子把身旁的雪清开,蹲下快速揉搓着小腿和脚腕。
“可恶……”玲一边缓解着手脚的冰凉,一边再度向山谷四处看去。
忽然,她盯住了一个方向,眼睛再也不挪开一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边,用虎牙顶住了指尖,一口咬下去。
尽管忍不住皱眉,可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还多亏了雪的冰凉。
玲快速在眼睛旁摸出新的图案,在意念控制下,两种咒术飞速融合在一起,然后飞速收拢,渗进去。
瞳孔最深处,隐约亮起一抹红光,下一霎,红光化为一根细针,拖拽着笔直的线,跨越几棵树间的寒风,没入雪里。
“成了!”玲在心里雀跃道,可还是有些忐忑,再也顾不得别的,手脚并用爬了过去。用手伸进雪里四处摸索。
终于,摸到了一把软塌塌的东西,玲一下把它抓了出来。
是一只肥嘟嘟的雪鼠,皮毛下有一个小坑,慢慢渗出血来。“对不起,”玲自言自语道“但是我得照顾雪见主人。”
带着猎物,玲难掩脸上的笑意,连跑带爬地向坡下的山洞而去。
“雪见主人!雪见主人!”还未跑近,玲那铃儿一般的声音就在山谷里回响,到了洞口,却收住了。
那白色的人儿已经醒了,却蜷缩着缩在角落。
那把黑色的刀,还是改变了她。
玲缓下步子,她也想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玲,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到你……”雪见主人的声音在颤。“我以为……”
玲一下想起了月影山林里的那只老虎,没错,自己最明白此时雪见主人的感受了,雪见主人还是雪见主人。
“我……”玲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把那小鼠捧出来“雪见主人……要吃点东西吗……”
话还没说完,玲的手被雪见拉了过去,下一刻,那白色的秀发钻进了玲的怀里。
“……对不起……我不该,可是……我不……我不知道……”怀中雪见的话语听不真切。
玲迟疑着,将手缓缓梳进那银白发间。
那只小鼠,落在洞口的地上。
明明一直不让自己松手的是雪见主人,现在吃起来狼吞虎咽的也是雪见主人,玲在心里偷偷地笑。
转眼,篝火前,雪鼠那油腻腻的部分已经被雪见吃干抹净,只剩下干巴巴的难嚼的肉丝,还带着一点铁锈味的内脏块,玲悄悄撇嘴,还是挑拣着一块块放进嘴里。
不管味道如何,吃进肚子里都还是舒服的。
衣服已经被火烤干了,可惜了这夜千波那些波光粼粼的银线,因为连日的摩擦冷冻浸泡,已经褪去了颜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要是能回到城里,或许可以去找那个婆婆问问,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它的时候,雪见主人看着自己的那目光呢。
或者,就这样再也不离开这山谷,就这样和雪见主人一直在这山洞生活下去,那样,雪见主人也不用再受伤,一直依偎在一团。
真要这样的话,这山里的小鼠就要倒霉了。玲想道。
“搜仔细点!一定就在这附近了!”山坡顶,那雪丘后遥遥传来声音。
“玲,好像有……”
玲愣了一下,随后猛地把雪见抱在怀里,捂住了她的嘴。
怎么办?怎么办?
玲伸脚胡乱用木屐将火堆和鼠骨踢散,又挪到旁边,用一只手刨几捧雪到篝火处。一边带着慌乱地在雪见耳旁说道:
“雪见主人,别……别说话,跟着我,我们……我们得走了……”
匆忙中,也找不到片切在哪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玲抱紧了雪见,拉住她,贴着山壁,继续向坡下逃去。
而回头处,雪丘上,冒出了几个人,漆黑色的护国院铁札具足甲上,却漆着教会的金印。而每一个人的腰间,都带着和那黄泉透出同样气息的黑色侍刀。听声音,有十余人之众。
“等等,有人的痕迹!”为首的几人冲下雪坡,到了那山洞旁。“这里有东西!……是千岐岛的刀!”
玲压着雪见紧贴在岩壁上,迈步
又有人弯下了腰,“有人在这里藏了篝火,还是温的!”
“痕迹!追!他们跑不掉了!”另一个人喊道,听声音,是朝着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