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的群山之巅。
斗室之内,神龛前,幽幽的长明火之下。
一个细瘦的身影伏在地上,额头前,手里还握着铃塔。
她的身旁,餐盘里的饭团只动了寥寥几口,早就在门缝里渗进来的山风中冷了,不知是多久前,被动过,然后放在那里。餐盘旁,还散着一团生满毛刺的绳子。
“笃笃笃”门被人敲响了,隐约外面有个身影。
“潮守唤你过去。”话语声落下,那身影走开了。
半晌,地上的身影才缓缓起身。玲面无表情,脸上的药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重新生长出来的细腻的皮肤,伤**错处,依然能看到些斑驳的细碎伤痕。
那些地方依然在痒,但已经弱了很多,她也已经可以不去在意了。
玲放下铃塔,看了看自己有着绑痕的瘀伤的手腕,过去的这些日子,如梦似幻。那些痒得彻夜无眠的煎熬,那些在疲惫的噩梦中惊醒的恐慌,好像都要过去了。
“雪见主人……”玲轻抚着手腕,喃喃说道。
旋即起身,理理身上白净的布衣,玲推开了门。佐伊斯在转角处等待,目光交错处,他顺着长廊迈开了步子。
玲跟了上去,长廊里只有二人脚步声,和高山风声。
纸门拉开,这是神社的正殿,柱上梁间的黑暗,沉重重地压在人心口。
潮守跪坐在大殿正中,玲走到她对面,也坐下。遵照着这里的礼节,拜伏下去。潮守也是盈盈对拜。
二人起身,潮守看着玲的脸。“不错,”她不带情绪地说道。
玲点头,“谢谢你们……的药。”
那潮守看起来也就大约和玲差不多年纪,最多可能也就大个两三岁,却总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清寂的气质。
潮守用手指撑地,转身,看向了正殿的祭台。祭台那面墙上,是一个巨大的,栩栩如生的双龙浮雕。这龙和雪见主人的姿态并不一样,雪见主人变成的巨龙,有着猛兽一样的头和身体,蜥蜴一样的尾巴,像是蝙蝠一样的翅膀。不过会大得多。
而那浮雕上的巨龙,则是有些像是……生了四爪的蛇?在云团缠绕中游动。
两只龙似乎彼此也有差别,其中一只较为纤细,线条也更柔美,在鳞须之间,还点缀着无数花朵。另外一只身长更长一些,姿容潇洒睥睨,背上披着山林般的叶毯,在长空中宛如狮鬃般掀起波涛。双龙交缠,彼此相望。
在他们身下,绘制着苍茫的波浪,中间有一座岛,岛上有茅屋,也有田野,也有着一座神社。鸟居下,一名和潮守一样服饰的巫女带着岛民,向着天空中的龙神祭拜着。献上无数祭品,一侧是捆扎封口好的一个个黑色的酒坛,一侧是无数争奇斗艳的花卉。
浮雕墙前,祭台上,除了寻常祭祀用的香炉之类,竟然还供着一个黑色坛子,贴着数张红白相间的符咒封条
“守护千岐岛的,是双龙,花之龙,和叶之龙。”潮守淡淡地说道。
佐伊斯也坐在了玲的身后,玲有些不解,但还是没有说话,继续听下去。
“……花之龙曾是龙之中最美的,叶之龙为此倾慕,双龙相爱,伉俪之情,绵绵千年,也携手庇佑着岛上的人们,被人们奉若神明……”
玲再度看向了那双龙木雕,想象着在大战争前的缥缈过往,想象着龙和人共存的、樱花盛开的海岛。
“……但是后来,”潮守的语气中,终于透出一丝凄伤的波澜。“叶之龙发现,在花之龙身旁,让他渐渐失去了自我。于是,抛弃了岛民,也抛弃了爱侣,不辞而别……”
潮守语速极慢,罕见地耐着性子娓娓道来,而不像一直以来,没说两句话就辞别。
“孤独的花之龙,不愿再面对岛民,飞离岛屿,避世隐居。但沧海桑田,在花之龙隐居地一旁,建起了城市,也为花之龙建起了神社。花之龙又飞上雪山,可爱着花之龙的人们,又登上雪山,与之相伴……”
说到这里,潮守渐渐停下,回过头来,看着玲。
“……也就是这里,鸣海神社。”
玲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
“……在那之后,就是人龙战争,花之龙被捕获,孤独地死在教会的龙血密室中。”
潮守说罢,看玲也并不接话,便收敛了心绪。
“算了,我多言了。……明天,你就应当能见到你的……雪见主人了。”
玲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直直看向了潮守。“真……真的吗?”
潮守点了点头,“宫司大人说,她的龙魂被割裂,不知去向,又受了致命重伤,本来是无力回天的。但是千岐的龙神留下的龙血,被引渡给了她,才勉强护住了心脉……”
“谢……谢谢龙神大人,谢谢宫司大人,谢谢潮守姐姐……,我……我……”玲本来不敢确信一般抹了抹眼眶,才回过神来,又深深拜下去。
“但是她……”潮守原本还要接着说些什么,见玲这副样子,又止住了。“你……你先回去吧。”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说道。
“谢谢……谢谢……”玲已经泣不成声,不断抹去泪水,不让泪珠滚到还留着伤药的地方,一边爬起身,还一边不断地向潮守低头鞠躬。
潮守不说话,正殿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熏红,目送着玲离开。
此时,佐伊斯也站起身来。
“你留下,宫司大人稍后会过来,你想知道的,他会告诉你。”
佐伊斯眼中光芒骤现,直直看向潮守,一息后,才收回目光,坐了回去。
……
深夜,躺在被褥里的玲久久未眠。听着神社回廊间,亘古不息的风声。
明天,明天。
双手反绑在背后,每到夜里伤口的瘙痒就会更加明显。几次她尝试着闭上眼睛,几次她告诉自己,只要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能……
可每一次,她睁开眼睛,都是漫长的夜,仿佛比住在这里的每一夜加起来都要漫长。
忽然,她听到了一缕异样的风声。好像苍茫风雪中,立起了一道旗帜,猎猎的声音,一开始模糊,越来越清晰。似乎就在门外的廊台之上。
玲侧过耳,正要仔细去听。那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再怎么听,只有扫过雪脊,穿过屋檐的风声。
玲缩回被子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吱呀……”,一声虽然极小,却清晰的,踩在外面的木板上的声音传过来。是那个金发的哥哥吗,玲想道。听着那步子在走廊里踱了几步,——正停在玲的门前。
玲的手反扭,扯了扯绑住的绳索。然后努力地抬头,用下巴压住了被子,向那木门看去。
走廊里摇曳的灯笼,明暗不定的灯光投在纸门上,玲仔细辨别着门上面的图案,一扇扇门看过去。
霍然,玲分辨出了一扇门上,一个人的身影。
“佐伊斯?”玲小声呼唤道。“潮守姐姐?”
外面的人没有回应。
玲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用手指尖不断尝试摸索绳扣里绳子的走向。要用咒术吗,玲的目光借着长明火,寻找着房间里可能存在的尖锐物。
“你,你是谁?”玲问道:“我看到你了!”
“玲,是我。”
熟悉的声音,是谁来着?神社之外的记忆早沉睡为幻梦,此刻才慢慢苏醒,玲想起了深秋的红叶,随着三尺长的剑刃而起舞。
岚,那个曾劝雪见主人要爱惜自己的人,玲还依稀记得,在鸣海神社的旧址石阶上的那句话:“……雪见姑娘,这可不行啊,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的话,你身边的人可是要担心的,你要多珍惜自己一点。”
只有他说过,他知道,知道玲不愿看到雪见主人受伤,这原本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可其他人却都……
无论如何,就算雪山的时候,岚也并不在雪见主人身边,玲也不再怨他。
“关于雪见,潮守她有些话,让我对你说。”岚的语气似乎有些迟疑。
“等……等等。”玲喊道。
匆忙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衣襟有些凌乱,一边肩膀都露了出来。忙从被窝里狼狈地跪坐起来,花了许久才借着柱子,将衣襟勉强整理好。
“玲姑娘要是不方便……”
“不,不,我没事的”玲急切道。说着转过身,用肩膀顶开了纸障子门。
门外,岚后退了一步,灯光下,他脸上带着有些羞惭的微笑。玲目光往下瞧,却看到,岚身上穿着和潮守相似的、鸣海神社宫司的衣服。
那衣服很陈旧,也很合身。
“岚先生,你……”
“说来话长……”岚露出了一抹苦笑,掀开长袍,抬起酒壶,喂了一口酒到嘴里。“不过,我偷着喝酒的事,可千万不要让小潮守知道。”
玲点点头,侧身让开门边,外面风大,夹杂着鹅毛般的雪,打透了岚的衣衫,掀起的长袍下,岚的身上也缠满了纱布。
“虽然听小潮守说了,但你这还真是伤得不得了啊。”岚走进屋内,顺手合上了门。“你的手,需要我帮忙解开吗?”
玲摇了摇头,走回到被窝旁,坐下了。“夜里的时候还是会痒,睡着了会用手抓。”
岚点起了烛火,坐在房间的一侧,目光飘向了那神龛。“小潮守她……不太会表达她的情绪,你别往心里去啊。”
“嗯。”玲点点头。
“雪见的情况,我都听说了,真没想到,一直护着你的雪见姑娘,竟然就是复苏的巨龙。”说着,他露出了苦笑。
“嗯……”玲迟疑。“对不起,一直瞒着你……,雪,雪见主人她……”
“没事没事,人人都有秘密,这很正常。我们就先说回雪见姑娘的事吧……。那把刀,黄泉,有着能斩断‘一切’的力量,是因为被抛弃的花之龙,想要斩断世界上最难斩断的东西——心底的思念,所以……”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岚的神色有些黯然。
“所以用她的血浇灌的樱花、铸成的刀,才会那么锋利。雪见姑娘她身体内的一部分灵魂,尤其是龙的部分,用来保护她自己的、坚强的‘壳’,都在剑压下破碎剥离。”说到这,岚喝了一口酒,话却停住了。
玲认真地听着。忍不住追问道:“所以呢,主人她?”
“玲姑娘,”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岚端正了身子,正色道:“离开这里之后,你觉得,你可以保护好你的……雪见主人吗?”
玲没有答话。
岚继续说道:“现在的雪见姑娘,体内的龙血陷入死寂,哪怕是教会的血巫女,也没办法辨认出来,也就是说,雪见姑娘现在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只要……你不在她身边。”
听到这话,玲先是一下看向岚的眼睛,随后目光渐渐涣散。
“……现在的雪见姑娘心智脆弱,再遇到危险,恐怕都没有自保能力……”岚继续说道,“若玲姑娘明白我的意思,我可以在御守城的旧城区,给她安排一处房屋,相信不久,她就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我相信,这也是从我们认识的时候起,玲姑娘内心希望的……”
玲想起了曾和雪见主人,和千岐樱一起逛过的那条海边夜市。
“……同样,作为鸣海神社的宫司,这里也有许多空房,玲姑娘若想在这里住下,我也会保证姑娘的安全……”
“我……我……”玲有些茫然,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在肩头抹去眼角的泪水。
岚看到这一幕,也眸光深沉。
“当然,若是玲姑娘能保护得好你们俩,我也听到了故人的传讯,现在的千岐岛上,又一只从时空裂缝里出现的,暴怒的红色巨龙,呼唤着玲姑娘的名字,破坏这一切。被岛民联手封印了。我想,那就是雪见姑娘灵魂的另一部分。而这个……”
岚将两个系在一起,带着红色编绳和流苏的铜铃铛放在草垫上,推了过来。
“这个是鸣海铃,若是姑娘坐船入鸣海,一路摇响这铃铛,便能够穿过保护千岐岛的结界,去到岛上。”
玲木然低头看着那鸣海铃,泪水打在那铃铛上。
“至于到底如何,姑娘也不必急着决断。”岚缓缓起身。“夜还长,不过若是姑娘选择放开……,对雪见姑娘现在的状态而言,或许,还是不再见面、直接离开更好接受一些。”
“玲姑娘的手,需要我帮忙解开吗?”岚最后又问道。“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不……,不……”玲茫然。
岚试探着走上前,向着绑住玲的绳索伸出手去。玲却逃避般地往角落退去。
见状,岚叹了口气,退出房去。
漫山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