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蜷缩在角落,把脸埋在膝上。双手在背后,手腕生疼。
说不清,道不明,好像只要这样等下去,就会像原来一样……像原来一样……
不,我得做点什么……不然,雪见主人就会……
她指尖扣紧了绑缚的绳索,绳索拉紧,手腕都失去了血色。可随后,就彻底地放松。
不……我该留在雪见主人身边吗……,如果没有我的话,雪见主人就可以……
绯色的千鸟着物,怀中纯洁的白桔梗花,热闹的街市,平淡的生活。……对于玲而言遥不可及的,未曾敢奢望过的一切。
玲的头垂的更低了,手在身后无力地耷拉着,发丝从颈后流淌而下,散在草垫上。烛光中,依稀能看到伤愈留下的疤痕。
忽然,耷拉着的手扭向一旁,想要从腰的一侧,伸向心口的位置,身躯颤抖着,却根本够不到。
就这样,身子倒向了一旁。衣襟摆开,腿和脚都裸露在透进室内寒风中。玲半睁着眼睛,从发缝里看着明灭不定的烛火,身子瘫软,一动不动。
只有她柔软的唇瓣微微蠕动着。
“不……雪见主人是我的……”
“雪见…主人……是……我……的……”
雪见主人的一切,都只能是玲的。
清晨,风雪苍茫,虽然天色已亮,却依然看不到天空,和远处的鸣海。
“她怎样了?”玲的房间门外,潮守已经换上了一身全新的巫女服,却和昨日的看起来没任何分别。
“似乎是太累了,睡去了”岚倚靠在门边围栏上,没穿宫司外袍,身上积了薄薄的雪。
“酒气。”潮守欲推门,路过岚身边时,皱了皱眉。
“抱歉抱歉——”岚苦笑,眉间透出一丝哀求“小潮守,你知道的嘛,我实在是……”
潮守瞪了他一眼,再没有理会他,直接推开了屋门。
“等——,唉”岚想要拦,却没来得及,只能叹气跟上。
屋子里,玲睡得并不安稳,皱着眉,所幸,潮守的脚步也像是踏过莲叶一样轻,坐在了玲的身前。
玲的身上,盖着宫司的外袍。潮守看看,并没说什么。转而用指尖拨开眼角的碎发。
“流泪了”潮守说道,回头对岚投过责备的眼神。“会留疤。”
“啊,我……”岚似乎想辩解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该罚。”潮守指尖点地,起身说道。“你叫醒她。”
“小潮守,我……我一个男人,昨天就已经……现在还……”岚挠着头,支支吾吾。
潮守往前踏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岚。
“好……好好,我叫,我叫”岚举双手在胸前作投降状。随后试探着单膝跪倒:“玲姑娘——?玲姑娘——?”
玲缓缓睁开眼。喉咙里迷茫地嘤咛一声。眸子里,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雪见主人。”
“嗯,是的,叫你起来,就是为了雪见姑娘的事”岚掂量着每一个词:“你看,小潮守和我,打算将雪见姑娘送下山去,……本来想着,或许不再见面对你们两个都好一些……”
“雪见主人!”玲猛地起身,一个趔趄摔倒,却用肩顶着地面,硬生生斜侧迈了一步站起,身上盖着的长袍也掀在岚身上。
“玲姑……”岚愣了一下,扑开长袍,伸手想抓住玲的肩膀,却抓了个空。只能回过头来,讪笑着看着潮守。
潮守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追过去。
“玲姑娘!玲姑娘!”岚和潮守二人匆忙追赶,一路跟着脚步声,追向正殿的方向。忽然,听到正殿里面,水晶碎裂的声音。二人惊疑对视,又同时冲过去。
岚率先转过廊角,冲向那已经被打开的门口,向里面望去,却听到咔嚓一声,岚扶住的门扇被从门槽里硬生生卸了下来。
而房间里。岚和潮守陈放着水晶棺的位置,玲扑倒在那里。
雪见安宁地躺在棺中,棺盖被推落,碎在双龙神坛前的地面上。玲跪在棺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雪见的脸颊。
“玲姑娘……”岚往前走上一步。
“别过来!”玲猛地回过头来,伸出了一只手。那手上被水晶的碎屑划开了口子,血殷殷地渗出来。然而那血,却并未滴落,而是如丝如缕般盘绕着、悬浮着,缠在玲的手边,宛如毒蛇吐着信子。
岚止住脚步,眼中看得分明,那丝缕的另一端,是玲的另一手中,握着的雪见的手,白皙的指尖也有一个细细的切口。
血巫女只有用自己的血,才能催动龙血,发动咒术。
而绳子早被血线切断,散落一旁。
“雪见主人是我的……你们……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明白……”玲说着说着,话音里带着抽泣。说着又回过头去,抚摸着雪见的耳畔。“雪见主人……你醒醒啊……”
潮守姗姗来迟。
“你们……你们对雪见主人做了什么?”
“玲姑娘……雪见她神智受损,我们怕她如果清醒,熬不过药的瘙痒,你知道的……”岚小心翼翼地说道。
“骗子!”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玲眼角落下来,渗入那些还没脱落的伤药。岚的手腕被潮守用力捏住。
“骗子!明明雪见主人快要冻死的时候……雪见主人被他们打伤的时候,你们也就在山上,但是你们根本就不在!……你们,你们……”玲的嘴角抽搐,急促地吸了一口气,“你们,就是想把雪见主人从我身边夺走!”
烛光下,地上的水晶碎片,闪着锋利的寒光。还沾染着些许血渍。
“玲……你在哪?”忽然,水晶棺里传出一声虚弱的嘤鸣。
玲倏地转回头去,“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岚猛地跨步上前,却被潮守拉住了,看向潮守的脸,潮守却只闭上眼,摇摇头。
“好痒……玲,我的脸上好痒……你能帮我抓痒吗?”
“不,不能抓痒,”玲看着那白皙的脸上还残留的少许药渍。“没事的,很快就不痒了,我在这,陪着你呢。”
她的声音极尽轻柔,就好像说得稍微大声,雪见就会碎掉一样。
岚收回步子,和潮守面面相觑,眸光一黯。潮守的眼神也出离地带上了一丝凄伤,目光相对的瞬间,两人似乎想到了一样的事。
“我……我得保护你,可是……怕,我好怕……啊,岚先生……”雪见似乎看到了在门口的二人,然而岚刚想接话,雪见的头就被玲抱住。
“不看他,他是坏人……我在这呢,我一直都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我都会在。”
岚露出一抹苦笑。
“玲姑娘。”此时,潮守却向前半步,呼唤道。
玲将雪见护在身后,转过头来。血丝在她身边飞舞,隐约凝结成了咒文的图案。
潮守却并不慌乱,缓缓伸手入袖,袖子里传出两声铃响。“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和岚,不会做什么,只有这个……”说着,手从袖中探出,捧着,那鸣海铃。
“若是玲姑娘愿意在这神社多留些日子……”岚在一旁补充道。
“不!”玲迟疑了一瞬,随后坚定说道,“你说过,可以送我们下山,你昨晚说过的。”
她扶起雪见。走向二人面前。
“好是好,只是至少玲姑娘打算……”岚有些迟疑。
“和你们无关。”虽然这样说着,玲却一手抓起了潮守手中的鸣海铃。
见状,岚和潮守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
午后,风雪渐息,阳光照进将散的银辉,也点亮了远方璀璨的鸣海。
雪山巅,神社旁,岚将最后一扫帚雪扫开,露出了一个刻满了咒文的巨大石台。
石台正中,阳光落处,风卷着染金的雪花绕转,金色漩涡中,是玲和雪见的身影。初醒的雪见似乎已经累了,依偎在玲的怀中沉沉睡去。
而石台边,潮守捧出一个坛子,启开坛封,潮守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装满黑色液体的小瓶,将那液体滴了些许,进到坛子里。
“鸣海神社的旧址,玲姑娘还记得吧?”岚远远喊道。
玲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一点心意,姑娘收着吧。”说着,岚抛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过去,落在玲的脚边。
玲低头看,是钱袋,犹豫片刻,俯身拾起,收进怀里。
“谢谢……”玲说道,也不知道岚是否听得到。
“那我就送到这了,玲姑娘,保重!”岚一拱手,等看到玲点头,便转头向神社走去。
与此同时,潮守拾起铃塔,绕着石台缓步而舞。
“唰啦唰啦”那留在地上的坛子里发出声响,下一刻,无数沾染了一丝龙血的樱花花瓣飞散出来,跟寻着潮守的脚步,将整个石台包围。
金色的暖阳飞雪被染成淡粉色,潮守的身影渐渐被遮盖。而那樱花花瓣却转得越来越快。
正中央,玲低下头,抱住雪见,望着她静谧的睡颜上流动的霞光,喃喃自语道。
“……如果是雪见主人的话,恐怕,就会把玲一个人抛下了吧……,但是主人放心,玲不是雪见主人,玲不会把主人孤独一人丢在害怕中的……”
“……哪怕天涯海角,雪见主人,哪怕世界终结,玲也会死死咬住您的影子……”
“……永远在你身边……”
樱花漩涡越转越快,每一片樱花都那么纤薄锋利,飞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开了无数裂缝,在无数难以用耳朵捕捉的尖锐声响中,那些裂缝在阳光中撕出黑暗。愈发密集,将石台和石台中的身影吞没。
等到黑暗褪去,花瓣落下。玲和雪见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孤单起舞的潮守。
铃塔一摇,花瓣纷纷卷入那小坛子。
远处,岚往嘴里咽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