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冬风卷着枯卷的残叶。
飘转，又落下。
忽然，厚厚的落叶被无形的龙卷吸引，盘绕，飞旋。随着无数黑色的裂隙瞬间绽放，一阵空间的释压炸出一声闷响。
飞卷的枯叶被切碎成无数碎屑，散落在地上。
玲抬起头。
远处，御守城的重楼区坍塌了将近一半，不再像昔日一样蒸汽氤氲，在那坍塌处，能看到许多细密的交错线，是脚手架，还有许多粒人影在上面忙碌着。
……就像是城市也在重新生长一般。
近处，是那棵老枫树，树叶脱尽。树根根须间，残破的小神龛里，双龙玉盘依然静静躺在那里。
这里是鸣海神社旧址，那石铺望台，昔日曾游之地。那时的雪见主人……
玲看了看怀中的人儿，雪见正望向残损的御守城。
“那些……是我们做的？”雪见轻声问道。“对不起……我应该保护好你的……可是那时……我好怕。”
“没关系的，玲也很怕，但是雪见主人做得很好，”玲抚摸着那银发。“现在，雪见主人再也不用做那么多辛苦的事了……只要在玲身边，玲会保护雪见主人的！”
“我，我还是害怕……”雪见将头埋在玲的怀里。“我怕我要是不能保护你，你身边就会失去我的位置，我知道……我知道总用一天我得离开，我很无趣，我也照顾不好你……可是离开了你，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我……我也怕……”说到这里，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原来，‘尊敬的龙阁下’心里是这么想的啊……玲想道，眼底有些暗淡。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用手指梳着那银发。
可自己呢，不也是一样吗。自己对雪见主人的感情，又真的是自己希望雪见主人对自己的那种感情吗？
说回来，要不是黄泉的刀，这些话，什么时候雪见主人才会说出来呢？
玲苦笑着，看向山坡下，御守城郊，忙碌的港口。那个伊娜苏斯的船已经不见了。
带着雪见混到一艘船上，找回雪见主人的另一半，然后……然后自己已经成长了，不会再只依靠雪见主人了，能帮上忙了。
虽然恐怕在这冰冷的世界，自己还没办法一直保护好她，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的，不再需要其他人，谁都不需要。
最后的血巫女，和最后的龙，在最后的神庙里。远离世界的一切，自己和雪见之人的命运，是早已注定的。
……
山下，城外。
残损不堪的片切柄鞘上，被缠了旧布和绳索，看起来，就像手杖一般。
玲将雪见的银发藏进衣帽里。在自己的脸上也抹了灰泥，和伤药混在一起，看起来再也难以分辨面目。却也发现，身上神社招待客人的素衣也太过白净，玲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在土路上打了几个滚。或许这样便不会那么显眼。
可浑身泥土，却又仿佛更扎眼了，像是大街上，体面的百姓中，突然闯进来一个满身污秽的乞丐。
而且细看，也是破绽百出，乞丐，竟然穿着成套的冬衣。
——至少分不出我们是谁了。玲想着。岚曾说，能庇护雪见正常生活，没答应他们的条件，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依然帮忙解决追缉？不，说好了，不能再依靠别人。
只要进城，进港口，随便找条船混进去，至于若是被发现的话——
“雪见主人，可能有点疼。”快到城门关卡前的最后，玲握住了雪见的手，抽出了一小截片切的刀刃。
雪见眼睛紧盯着那刀刃的寒光。颤颤巍巍地摊开手，咬着牙没有缩回去。
玲含住了那伤口，将几滴龙血含在舌下，催动着，准备好了朗基努斯之枪的咒式。也**着压紧，让那细细的切口闭合。
“我们走吧，雪见主人。”
“嗯。”
城门的关卡旁，几名护国院的护侍打着哈欠。身旁城墙的铜板上，密密麻麻地张贴着许多通缉令，翻来覆去的也不过就是那几张，花魁，莽汉，一对面容相似的姐妹，还有一个医生，千岐岛叛军的余孽，重楼区的恐怖袭击的罪魁祸首。
城楼旁的长杆上挂着几具凄惨尸体，为首的是个婆婆，旁边还有一个少年，被刀剁得面目全非。排队进城的车夫和乡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忠吉！”哨卡旁的一名护侍，看了看城外依然排得老长，等待着检查进城的队伍，喊道。“你过来帮我撑一会儿，这都忙两个时辰了，我真撑不住了。”
从高台城楼里走下一个汉子，挎着一把古朴的侍刀，默不作声走到队伍前列：“姓名？”“运的什么？”开始盘查起来。
而那总算得了休息的护侍，也并没进城楼里的床铺上休息，只是蹲下靠在城楼边，和其他几名护侍一起眺望着长长的队伍。
“关口总算打开了……”他点起了一根草烟，吸了一口，感叹道“刚才，还有村民运这几天新网到的鲭鱼和秋刀鱼进城，看起来品相还不错。”
旁边的护侍没有搭腔。
“……你说，忠吉那家伙没问题吧？”吸烟的护侍又说道。“好不容易把刀赎回来了，接过回家，发现他娘给废墟砸死了，你知道这事吗？”
“……看他这几天闷头一句话都不说，不会是要垮了吧……我都有点担心，哪天睡着了，他要是一个想不开……谁说得准啊……？”
“……你是不知道，前天我起夜上茅房，看见他拿着刀在那伊势婆婆和她儿子尸体上攮了十七八刀，给我吓坏了！……”
“唉……”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护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世道……早点把反贼揪出来早点太平吧，别的……都不重要了。”
“是啊……这世道。”
在他们眺望的地方，长长的队伍里，有背着背篓的乡民，有赶着马车的商人，也有衣不蔽体瑟瑟发抖的流民。其中也有两个身形瘦小，穿着脏污的厚重冬衣，裹着头巾低着头的‘乞丐’。
旁边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这两个人保持距离，时不时悄悄地侧目看过去。
怪人。
不知不觉中，走在怪人两侧的，都已经退到了身后。而那怪人低着头，浑然不觉地走到了忠吉面前。
“姓名。”忠吉俯视着这两个怪人，语气里带着森森寒意。
“潮守，这是我的姐姐”答话的人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含混不清。
“哼”忠吉鼻子里闷一声。“抬头。”
“我……”那怪人听起来是个女孩“我长得丑……”
“我让你抬头！”忠吉一只手扣住刀柄，一只手揪住了说话的怪人的衣领。
周围倚着墙的护侍许多都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帽子下，是一张带着许多泥灰的脸，脸颊上有斑斑点点的黏稠脓液。“我……我生病了，不……不能摸。”那怪人颤声说着。
“哼”忠吉转头看向另一个怪人，“没那么简单……。你！抬头！”
“我……我……”另一个怪人身体抖得厉害，分明是在害怕。
“你怕什么！”忠吉的喉咙里闷着一只野兽“我让你抬头！”
周围的护侍手也按在了刀上，都紧张地注视着这边。哨楼顶端，隐约看到了黑甲人的身影。
“她……她……你别动她。”忠吉伸向另一个帽领的手被挡住了。
“好……”几乎是在忠吉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好啊……终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