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玲舌尖挑起黏稠的血液，准备催动猩红长枪激射而出的时候。
“哎呦！”后面忽然被人推了一把。身后的百姓一片骚乱“谁啊！”
“雪见姑娘，玲小姐，不要动！这里交给我！”玲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耳语。黏腻的感觉从握着雪见的手的袖子中钻进来，贴着皮肤流淌，向着脸覆盖而来。
“是我，莉莉丝。”一缕发丝般的触感探进耳道，小声说道。
玲想到雪见主人救下的，那个身体和头发能随意变化为触须的女人，伊娜苏斯的妹妹。玲凭空生出一丝厌恶，可是恍惚间，感觉好像做过一个同样由触须凝结而成的梦，那里好像很……温柔、亲切。
“抱歉！护侍大人！”从雪见的帽子下，传出了不属于雪见主人的声音，她掀开了自己的帽子，只是个有着宽阔脸颊和黑色卷发的乡村妇女。和海报上的样子天差地别。
玲也感觉到，在自己脸上的灰泥中，无数细丝一样的触须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另一张脸。
“护侍大人，您可能认错了，我和姐姐……”玲感受着喉咙处那触须发丝的震颤，模仿出了自己的声音，同时，袖中几缕丝线也在引导着玲的手。
“放心，交给我，我会带你们过去的”莉莉丝在玲耳边耳语道。
玲默默犹豫，还是顺着莉莉丝的引导，面向那护侍，伸手抹去了脸上的些许灰泥。
护侍一把抓住了玲的手腕，扭到一旁，仔细地审视着玲的脸。
“放轻松……别害怕……”莉莉丝说道。雪见的手有些用力地捏着玲的手指。
“哼。”无论护侍忠吉看到了怎样的脸，莉莉丝提供的伪装似乎都打消了他的疑虑，他像是失望般地对着身后摆摆手。
其他护侍各自散开，忠吉也推搡着玲和雪见二人通过了关卡。
“呼——”莉莉丝倒似乎先松了口气。“雪见姑娘，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哨卡已经在背后渐渐远了，人流汇入到熙攘的街道上，旧城似乎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除了街角多了些乞丐，宽敞处挤着许多临时的窝棚。玲重新给二人戴好了帽子，港口已经近在咫尺。
“我……我……，玲，我们要去哪里？”雪见诺诺道。
“啊，雪见姑娘这是怎么了？……话说，我也感受不到莱翁……恩荣之剑的气息了……”耳朵里，莉莉丝惊讶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玲冷冷问道。
“伊娜苏斯说她要去天昭城了，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近恩荣之剑，夜不能寐，所以就留下等着雪见姑娘回来。”
玲想起来，在船上的时候，雪见和伊娜苏斯聊关于莉莉丝的事的时候，玲曾在一旁偷偷听过。
想到这里，玲没由来地一阵烦躁。
“玲小姐？”莉莉丝试探着问道。
玲不作声，加快了几步，向着港口一侧的避人处走去。这里是一座泵房，一侧丢弃着一些蛀坏了的船桅，倚靠在一些锈绿的铜管道上。玲扶着雪见，从管道和桅杆的缝隙钻到了泵房的后面。
味道有些刺鼻，砖缝的煤灰里还透出鱼血的腥臭味。
“你下来。”玲不冷不热地说道，“从我和雪见主人的身上下来。”
脸上的皮肤好像蜡一样融化，化为无数游动的柔丝，从两人的袖口处流出，汇聚在一起，宛如一滩龙骑士的血肉一般盘卷涌动，浮现出身体轮廓和五官。
然而，由那些卷须凝结成的人儿，却带着一种森林般的纯粹的自然气质，让玲有些不舒服。她的长发垂在了那些石砖上的陈旧血渍里，血渍却似乎不能沾留在发丝上，细看之下，发丝交错间就将污渍抹去了。
“玲小姐……”莉莉丝露出一抹微笑，看向了玲。
“谢谢你刚才帮了我们”玲停顿下来，轻轻咬着下唇。“可这里不需要你，不需要你了”玲将雪见从莉莉丝身旁拉开，抱在了怀里。揽住雪见发鬓的手若有若无地挡住了她看向莉莉丝的视线。
“原来是这样……”莉莉丝垂眸，微笑也带上了一丝苦涩。“那么，这样吧……”
她身躯一动，牵动着那瀑布般的千丝万缕，绕开了雪见的视线。向着玲游过来，身形越来越小，竟然最后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猫，有着和玲一样的琥珀色眸子。跳到了玲的肩上。
“这样，对雪见姑娘而言，玲小姐收养了一只港口的沉默的黑色猫咪，在雪见姑娘恢复恩荣之剑以前，应该也察觉不到吧？”猫咪在玲耳畔耳语道。“请原谅，我也和玲小姐一样担忧雪见姑娘的安全，就让莉莉丝成为玲小姐的力量吧。”
玲还没来得及回答，雪见就拨开了玲的手，张望着：“刚才的是莉莉丝吗？她去哪儿了？”
“她离开了吧”玲答道。肩上的黑猫悄然钻入巷角暗处。
天渐渐黑下去，玲和雪见在泵房后睡去又醒过来。
玲从缝隙看着那些把守港口的护侍的位置，也看向了入夜时靠港的船只。到底混进怎样的船只比较好呢？
罕有侍卫看守的一侧大多是夹在排水渠中的窄码头，停靠着许多渔民的木舟，有的带着深色的船篷，大多被锁链系住。可是大海茫茫，以玲的体力，恐怕又会带着雪见陷入像雪山一样的绝境。
港口正中央则是像伊苏的船一样，有两个巨大明轮挂在两侧的机械船。大多有三四层楼的高度，几十米长。虽然靠港，烟囱里依然透出一些黑色的烟气出来，带着淡淡的龙血气息。玲连那机械构造都看不明白，更不用提怎么驾驶了。
况且，哪怕入夜了，船上依然有许多工人在来往，时不时还有船深夜离港。离港的船都会被护侍登船检查。
但是在港口的对侧，来来往往的都是护侍、教会衣袍的身影，还有着许多龙血感应的气息聚在那边。虽然玲的眼睛早已恢复视力，却还依然有些模糊。向着港口对面望过去，只觉得心里森然。
“玲小姐，我找到了一艘急着深夜离港的船。这艘船规模不大，人手也不多”一只黑猫从玲的背后绕出来。“似乎为了对抗申报，吃水线被涂改过，也少了一层舷窗，应该有夹层。”
玲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送向了码头上巡逻的护侍，他们提着油灯，那灯很亮，也透出极微弱的龙血气息。而就在他们脚边，码头下起伏的海水却如同墨一般深沉。
“玲小姐，万一要是被发现了，我的触须恐怕没办法帮到你。”莉莉丝耳语道。
“玲，我们要……”雪见顺着玲的目光，也看向了灯火森然的码头，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恐惧的颤抖。“你……你会受伤的，我们就躲在这里好不好？到时候，千岐樱会回来找我们的……还有伯恩大叔……伊苏公子应该也不会和他们……”
玲转过头去，看向了雪见的眼睛，远处护侍手中的油灯光芒，透过管道和废弃桅杆的缝隙打在玲的脸上，照出了她悲伤的微笑。雪见看到黑暗中那一抹笑容的时候，就渐渐再说不出话来。
“不，她已经离开我们了。”说着，她拉过银发少女，紧紧抱进怀中。“……他们最后都会离开我们，只有玲，只有玲，玲会一直在主人身边。”
“……不会的，她们，她们能帮忙，就不会让你受伤了……”雪见茫然道。
“玲不怕受伤，”玲安静地说着“雪见主人从来都不知道吧……就像你也不知道……”
雪见说不出话来，头埋在玲的脖颈一侧，听着就在耳畔温热的呼吸，和那只有一个人能听得到的话语：“……玲爱着雪见主人啊……”
雪见本来无措的双手手一下垂落到玲的腰间，却又被玲一一握住，并在胸前。雪见银色的眼瞳笼罩着一层蒙蒙的水雾，唇瓣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玲……”
玲猛地扑了上去，吻住了那柔软的唇瓣。小蛇从缠绵中缓缓游出，穿过那茫然张开的贝齿，轻抚在那仿佛带着甜香的、微微后缩的舌尖。本来抱住银发后颈的手也顺着抚摸的纹理，游移到耳根，捧住下颌。
寂夜里，码头角落处，铜黄管道和废旧桅杆编织出一张影子的网，将两人的身影牢牢捆绑在一起。空气中漂浮着到哪里都有的煤灰味，和血的仿佛带着温热的、腐朽的锈味。
看着雪见主人闭上了银色睫毛下的眼睛，感受着口中，雪见主人的舌也在试探着回应。玲也闭上了眼，泪水扑簌簌地在眼角滑落。
她知道的，一直以来雪见主人满心想的，就是找个雪见主人可以接受的地方，把自己这个累赘抛下，然后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
可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安宁的生活，歌舞伎町的果糖也好，伊势婆婆的华服也罢，若是没有雪见主人的目光，一切都没有意义。父亲母亲、侍女长、凡尔纳叔叔……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在这个世界，注视着她的，就只有上天赐予的那一双温柔的龙眸。她不能再失去。
她不能不让雪见主人的灵魂恢复完整，但在那之前，哪怕是用卑微甚至卑劣的手段，她都得把雪见主人的心留住。
就像现在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