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区的一角，只有零星几名护侍。油灯下，渔船的船篷，桅杆，挂在船舷上的网，都投下斑驳交错的影子。而在码头岸边堆积的货物处，随着几声在夜里有些响亮的木屐声，几个身影躲进了一排木桶后面。
玲看看长码头上的护侍，转身捧起雪见的脚，将神社木屐除下，收进怀里。只有保暖的绸袜袋，可能行动不便，至少不会发出声音。随后又看向了自己的脚，不仅除鞋，干脆连袜袋都脱下来，脚趾间感受到冬夜的冷风，用片切在粗衣上割下些许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在纤细的脚掌上。
试着活动活动脚掌，还是有些凉，但是活动轻便，也不会有发出声音的风险。
“雪见主人，你躲在这里，千万别被看到。看着我，我招手，你就跟过来，好吗？”
雪见点了点头，然后怯怯说道：“那里……有只猫”
玲凝思片刻，才迟疑答道：“那是我的咒术，放心吧。”
说着，玲牵起雪见的手，用没有回鞘的片切取了一点龙血。便将刀留在了雪见手中。
“这边。”莉莉丝对玲说着，猫儿就趁暗跳入了夜的影子里。
……
护侍打着哈欠，用力眯了眯眼睛，强打起精神。
这段时间风声鹤唳，上次有二哥值夜打瞌睡，被罚了半月薪俸。还好，今天只是在港口的渔船区站岗，料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余光望去，几十步之外，靠近商业港口区的地方，大哥和二哥倚靠在吊机旁，点起了草烟聊着天。虽然巡码头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倒是不远，总还是心底有几分安心感。
“喵~”护侍心里一个寒颤，提着灯照过去，看到码头上几个鱼桶上堆着粗麻绳。——这样的杂物，在码头上比比皆是。
不过那团麻绳上，似乎有一只黑色的猫咪，琥珀色的眸子，歪着头看向自己。还舔着前爪，梳理着额头上的毛。
“啊，原来是只猫儿，夜里这么冷，不找地方躲躲吗？”守卫搓着手。
而此时，在他身后，码头连向岸边的方向，一抹隐晦的影子流窜过去。
那猫儿似乎身子果然在发抖，看起来好像已经有些虚弱了。
“唉，该死的叛党，要不是他们，重楼区那些大锅炉烧起来，这城里就暖和多了，是吧？”守卫像是对猫儿说道，也像是自言自语：“时代变了啊，守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教条，不是自讨苦吃嘛。小猫儿，冷的话，要不要我抱着你暖和一会儿？”
小猫儿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试探着迈着步子靠近过来。护侍蹲下身，伸出手，停在小猫鼻子前。猫儿轻轻嗅了嗅，迟疑着，然后一下跳到护侍怀里。
“哎呦，你可真沉啊，偷吃了不少鱼儿吧？”侍卫缓缓站起。
“扑通！”忽然听到背后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侍卫一回头，看到码头边的一团麻绳正飞速地溜进水里。偏偏猫儿的身子靠近油灯，投下了大片黑暗的影子。
“是谁！出来！”护侍厉声喝道，抽出腰间的佩刀，侧身用灯光扫过黑暗。周围寂静，只有码头下海浪的声音。
护侍脖子痒痒的，猫儿在用那粗糙湿润的舌头舔着他的喉咙。他才发现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猫儿乖，别动”护侍抬起油灯，不断地左右扫视着。
“不对！”他猛然想到，刚刚目光扫过的地方，有一处的影子轮廓有些奇怪。坏了！他转刀，扭头看向了那个方向，却差点吓得后退一步。
一个黑发少女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近在咫尺，脸上涂满了诡异的黑色咒文，两只瞳孔闪烁的猩红色泽瞬间一亮，宛如鬼魅。让他的视线仿佛被吸住了一般，不敢挪开一点。
猫儿！护侍想要抬刀劈下去，却发现猫儿恰巧压住了手腕。然后，他感觉额头上湿漉漉的，另一只手丢下灯摸过去，摸到了一个深深的洞。手指挪到眼前，红色。
不！不要是我！他惊骇地想要张嘴大喊。却发现，那猫儿如噩梦般瞬间溶解为无数的卷须，涌进了自己嘴里，喊出来的声音全变成了喉头的咕哝。
最后，他渐渐模糊的目光看向了远处吊臂旁的两个背影，救……，他想道。
对不起，但是我得照顾雪见主人。玲想道。
……
“雪见主人，快！”玲招手，看着那银发从岸边沿着码头跑过来，又看着另一侧较高的港口吊臂处另外两名护侍的背影，随时都可能转身过来。
“玲小姐，我弄不断这锁链！”莉莉丝在耳中呼唤道。
玲回过头去，木码头下，那艘最外侧的渔船，被铁链拴在码头上，黑猫溶解出的无数柔丝般的触须缠绕上去，却没法奈何它。
玲提了一口气，再次催动眼睛旁的龙血，她将圣子教授的隐身，从禁咒环上领悟的龙血气息遮掩，和缩小版的猩红长枪糅合在一起。虽然威力和距离都被大幅度限制，但是切断水那铁链还是绰绰有余了。
“让开！”她小声对莉莉丝喊道。
一瞬的黯淡红芒自上而下闪过，从玲的眼睛里射出，贯穿了那铁链，没入下方冰冷的海波。水里冒出了些许被蒸发的水汽，铁链已经无声熔断。
很好，只要有这渔船，就能绕开岸上的护侍，从海上溜到另一个港区的那商船上。玲也一咬牙，跳进了船里，试图解开固定船桨的楔子。
“我，我……”雪见也来到了码头边，看着码头和船高度的落差，和间隙里深邃的海水，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扒住边缘，背后向着船舷努力地探出一只脚。
然而就在她脚尖触到，试图踩实的一瞬间。袜袋的绸缎却一滑。雪见失去重心，也将船蹬了出去。而她踩在码头柱子上的另一只脚，蹬在了吸附的那些锋利的贝壳上，鲜血殷殷地被海浪拍开。
“疼——”雪见挂在码头边缘，颤声唤道。
码头上，灯光也隐约向着这边照过来。
玲扑出去，探出大半个身子，用手抓住了系在岸边的铁链的末端。腰身用力，想要把船拖回去，船却摇晃起来。
“在那边，有人倒下了！”高处传来护侍的呼喝声。“三弟！天杀的，三弟！”
玲的腰身渐渐脱离，船的每一次摇晃都更远一些，玲的脚也越来越难勾住。
听着那护侍的喊声绕向岸边，冲向这个码头入口的方向。
终于，玲的身长再也无法触及船舷，船彻底飘出去，咚的一声撞在对面码头的船身上。玲也落到冰冷的海水里。
落水前，玲强撑着用一只手抓住半截铁链，另一只手握住了雪见踩在贝壳上的脚的脚踝，用力一抬，又往下一扯。二人一同摔入水中。
水下，玲在气泡中辨清方向。拦住雪见的腰，一同躲到了码头下面。
“咚咚咚”脚步声飞快从头顶上踩过来，油灯明晃晃地照在周围的海面上。“他死了！有人坠水！他们在下面！”
“三弟！三弟！”另外一个嗓音喊道。
玲在水中沉浮，一只手轻轻捂住了雪见的嘴。抬眼望着木板缝里的灯光和身影，一侧目，看到了贝壳棱角上披着的雪见的殷红血迹。一咬牙，一把抓了上去，血液融合，飞速地构建了两个最简单的术式。那血沸腾起来，飞速地发泡生长出大量的腐化血块。
玲望向雪见惊慌的眸子，目光安抚、示意之下，玲抬头深吸了一口气，也松开了雪见的嘴。“扑通！”二人潜入了冰冷的水底。
只有深深浅浅的气泡在黑暗中填充视野，腥咸的海水无孔不入地想要从唇齿和鼻腔钻进来。玲在水中转过身，仅凭着触感将雪见抱在怀里。
忽地，视野一亮，血红的火光从水面上灿灿地照亮了水底。腐化的龙血被引燃术式激活，瞬间释放的烈焰在水波上吞没了码头的一切。玲抱住雪见的头，看向在波光之上，几个人影团裹着烈焰，挣扎着四散而逃，很快就陆续倒下。有人跳进了水里，高温的躯体被冷水一激登时皮肉分离。
玲揽住开始挣扎的雪见，回身向着海中游去。
一抹黑影从身后的水下飞速追来。纠缠黏附在二人口鼻上，另一端螺旋伸向海面。破开海浪之后，紧随着一道水柱喷出，从螺旋的黑色孔径内，传来错乱的呼吸声。
远处汇聚的人影在火光附近交错穿梭，几道码头和许多渔船都熊熊地燃烧起来。
而海水中的黑色管口，却一点点地，向着轮船停泊的海面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