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厢里出来,可雯牵着伊莉娜的手,站在冯仕林的宅院前。
雪刚停,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空气冷得像刀子,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宅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铁艺大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车道,两旁的雪松披着厚厚的积雪,像沉默的卫兵。车道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带着明显的十九世纪风格,拱形窗楣上雕着繁复的花纹。
整栋房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寂的光,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伊莉娜拉着她的手,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往里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佣打开门,看到伊莉娜,立刻躬身行礼。
小女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拽着可雯穿过玄关,经过一架老旧的三角钢琴,登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
可雯来不及细看,只来得及用余光捕捉到几个模糊的画面。
水晶吊灯,深色护墙板,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像一个凝固在上个世纪的梦境。
伊莉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那一刻,可雯微微屏住了呼吸。
入目所及,全是玩偶。
大的小的,绒毛的布艺的,棕熊白兔斑点狗,整齐地码在靠墙的架子上,又散落在床铺和地毯上,铺得满满当当。
房间本身不算小,但被这些玩偶塞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怎么这么多?”可雯忍不住感叹,弯腰捡起脚边一只歪倒的长耳兔。
伊莉娜甩掉鞋子,爬进玩偶堆里,将一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棕色泰迪熊塞进可雯怀里。
“都是我的。”她双手叉腰,语气里有着毋庸置疑的骄傲。
可雯环顾四周,举起那只泰迪熊看了看——吊牌都没拆。
看样子冯仕林对女儿确实有求必应。
“这么多,你抱得过来吗?要不要送一些给孤儿院的小朋友?”可雯问。
“不要。”
伊莉娜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
可雯愣了一秒,又指了指另一堆落灰的玩偶:“那这些旧的——”
“不行。”
伊莉娜把泰迪熊抱得更紧了些,黑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可雯,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我喜欢它们,它们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不能让给任何人,”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爸爸也是,老师也是。”
可雯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两个字——“老师”竟然被她放在和“爸爸”一样的位置。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下那只泰迪熊的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和冯仕林是一样重要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在可雯心里悄然落地。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她都会想起这一刻。
想起伊莉娜说“爸爸也是,老师也是”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会在训练结束后看着伊莉娜在冰面上旋转的身影,忽然走神,想象另一种可能性。
想象她每天回来,这个孩子会跑到门口迎接她。
想象晚上她给这个孩子讲睡前故事,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
想象这个孩子叫她“妈妈”,而不是“老师”。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若隐若现的微光,像冬夜里远处的灯火,看不清轮廓,但知道它在那里。可后来,它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近到她无法忽视,近到她开始认真思考——
她能不能真的成为伊莉娜的母亲。
不是为了冯仕林。
是为了这个孩子。
她这样告诉自己。她是真心爱伊莉娜的,爱到想成为她家人。这不是什么卑劣的手段,她只是想给这个缺少母爱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只要伊莉娜愿意,冯仕林不会拒绝吧?他那么爱女儿。
只要伊莉娜愿意……
“老师,你在想什么?”
伊莉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小女孩已经从玩偶堆里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歪着头看她。
可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个微笑。
“没什么。”
突然说这些,只会让孩子反感。
可雯认为自己有的是时间。
伊莉娜没有追问。她从床上跳下来,拉着可雯的手,走到房间最里面那面墙前。
墙壁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只见伊莉娜踮起脚尖,小手在某块护墙板边缘轻轻一按——
一声细微的“咔哒”。
护墙板向内凹陷,露出一道暗格,一架折叠梯从天花板缓缓降下来。
可雯愣住了。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伊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秘的骄傲,“谁都不知道。”
“爸爸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佣人呢?”
“都不知道。”
伊莉娜爬上梯子,推开头顶的木板,回头看了可雯一眼。
“老师上来。”
可雯跟着爬上去。
阁楼比想象中小,斜斜的屋顶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樟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几扇天窗透进来稀薄的暮色,在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光斑。
角落里堆着几只旧皮箱,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水彩画,画的是窗外这片雪原。靠墙的木架子上摆着各种小物件,干花、贝壳、羽毛笔、陶土小人,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用途的东西——像是某个旅人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
最显眼的,是摆在中央木桌上的一本旅行日记。
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发白,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页。
可雯拿起它,小心翻开。内页是手写的,俄文,字迹娟秀又随意。
索菲娅的日记。
她没敢细看,只匆匆扫了几眼就合上了。那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东西,属于那个已经离世、却被所有人念念不忘的女人。
她不该看,也不敢看。
但她注意到了旁边那本书。
一本崭新的童话书,硬壳精装,封面印着一棵发光的树,和一个裙摆飘扬的女孩。
她拿起来翻了几页——印刷书,不是手写稿。出版日期是两年前。
“这本书……”
“是妈妈留给我的。”
伊莉娜凑过来,小手翻到其中一页。彩页上画着一个小女孩在阁楼里发现了一个魔法玩偶。
“书里说,女孩的妈妈给她留了一封信,信里的精灵带她找到了阁楼里的宝藏。”伊莉娜看着那幅画,目光专注,“然后她就和魔法玩偶一起去很多很多国家冒险了。”
可雯看着她。
“你按照书里说的去找了?”
“嗯。然后找到了这里。”
小女孩环顾四周,小小的阁楼,堆满了母亲留下的旧物。
“这里就是妈妈留给我的宝藏。”
可雯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崭新的童话书——印刷精良,装帧考究,不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两年前,索菲娅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这本书,是谁放在那儿的?
既然冯仕林和佣人们都不知道,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那是除了冯仕林以外,与索菲娅关系最亲密的人。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答案已经在她心里了,只是没必要说出来。
“老师。”伊莉娜忽然叫她。
“嗯?”
“你知道妈妈的事吗?”
可雯顿了顿。
“知道的不多,”她小心地选择措辞,“但她是很美的人,很温柔,像落入尘埃里的天使。”
这是她自小由衷地对索菲娅的赞美,不经过任何人的评价和修改。
伊莉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爸爸说,妈妈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嗯。”
“比爸爸还重要。”
可雯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女孩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郑重,像一个孩子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宣告。
“比老师也重要。比所有人都重要。因为妈妈是——不可替代的。”
可雯没有说话。
她靠在阁楼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暮色从天窗里一寸一寸沉下去。暗金色的光落在伊莉娜白色的头发上,像给那层银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什么都不是。
那句话像一根针,很细,刺破了可雯的所有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