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她以为自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照常来冰场,照常给伊莉娜训练,照常在她做完一个漂亮动作时鼓掌。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话变少了,训练结束后的陪伴变短了。
伊莉娜能意识到,但她捕捉不到大人的想法。
……
某日,训练结束后的更衣室里,伊莉娜正慢吞吞地解冰鞋的鞋带。
可雯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本,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却一个字都没写。
“老师。”伊莉娜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不开心吗?”
可雯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女孩正仰着脸,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更衣室白晃晃的灯光。
“没有,”可雯笑了笑,伸手拢了拢伊莉娜额前汗湿的碎发,“只是最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可雯顿了顿,“想给你找个合适的老师。”
伊莉娜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变了。
可雯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训练记录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她这几年来一字一句记下来的,伊莉娜的进步、失误、习惯、弱点。每一页都是这个孩子的成长轨迹。
“我可能没办法一直教你。”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你需要更专业的指导。”
伊莉娜盯着她,手里的鞋带攥成一团。
“为什么?”
“因为——”可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总不能告诉这个七岁的孩子,因为她发现自己在伊莉娜心里永远比不上那个已经去世的女人。
她不能承认,阁楼上那句“比老师也重要”,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不能告诉面前这个孩子,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嫉妒,她的自暴自弃……
“因为你的水平已经超过了我能教的范围。”她换了一种说法。
“骗人。”伊莉娜说。
可雯抬起头。
伊莉娜已经低下头去了,继续解另一只鞋的鞋带,动作比刚才更重。
她不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更衣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让二人都张不开嘴。
第二天,可雯带来了那个女人。
她叫薇拉,三十出头,栗色短发,眉眼冷淡,站在冰场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俄罗斯青年锦标赛的银牌得主,退役后做教练,带出过好几个青少年组冠军。可雯托了很多关系才请到她。
“这是薇拉,”可雯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以后她会和你一起训练。”
伊莉娜站在冰面上,仰头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没有动。
“你好。”薇拉点了点头,声音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
伊莉娜没有回应。
可雯有些尴尬,站起身对薇拉笑了笑:“她有点认生,慢慢就好了。”
薇拉没说什么,弯腰从包里拿出一沓训练计划表递给可雯:“这些是接下来三个月的安排,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可雯接过来,低头翻看。那些表格列得很细,每天的训练内容、时长、目标,精确到分钟。比她当初自己给伊莉娜做的计划专业得多。
“老师。”伊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雯转过头。
“你不上来吗?”
“今天我就在旁边看着,”可雯指了指场边的长椅,“你先跟薇拉熟悉一下。”
伊莉娜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滑向冰场中央。
训练开始了。
薇拉的指令简洁干脆,每一个动作拆解得像教科书。她对细节的要求比可雯严得多,哪个脚趾没绷直,哪个弧度差了半寸,都会立刻叫停重来。
伊莉娜照做了。没有顶嘴,没有耍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沉默地执行指令,一遍又一遍。
可雯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握着那沓训练计划表,纸被攥出了褶子。
她应该高兴的。
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她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薇拉每天都来。伊莉娜每天准时上冰,准时完成训练,准时离开。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训练结束后跑到可雯身边,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只是安静地换鞋,安静地穿外套,安静地走到门口,等来接她的车。
可雯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勒住,一点一点收紧。
第五天,伊莉娜终于爆发了。
训练刚结束,薇拉在场地另一边接电话。
可雯走过去,弯腰把伊莉娜换下来的冰鞋放进包里。
“明天我有点事要处理,薇拉会带你练完整个流程。”她说,语气尽量放得很自然。
伊莉娜没有说话。
“晚上我再来接你——”
“够了。”
伊莉娜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可雯抬起头。
小女孩站在她面前,冰鞋已经脱了,袜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训练时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老师到底想怎样?”伊莉娜问。
“什么?”
“你要把我丢给那个人,然后自己走掉,对不对?”
“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想教我了?只是觉得我太麻烦了?只是……”
“伊莉娜!”可雯的声音提高了些。
但伊莉娜没有停。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绷紧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老师是不是讨厌我了!从那天从阁楼下来之后,老师就变了!不爱跟我说话,不爱陪我训练,现在还把别人带来!你不想见到我对不对!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冰场里还有几个零散的人在滑冰,听到声音都转过头来看。就连远处接电话的薇拉也挂断了,望向这边。
可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蹲下来,想按住伊莉娜的肩膀,想让她冷静。
但伊莉娜一把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过不会走的!”小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你说过会一直教我!你说过会陪我拿到冠军!你说过的!”
“我没有要走,”可雯的声音也哑了,“我只是给你找了个更好的老师,她比我厉害,她能教你更多——”
“可我不想要她!”伊莉娜哭着喊,“我只想要老师!”
可雯伸出手,想拉她。
伊莉娜又退了一步。
“骗子。”
那个词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砸在可雯心里像一块石头。
伊莉娜转身就跑。
她光脚踏在冰场的地板上,啪嗒啪嗒,是水渍和皮肤接触的声音。浅绿色的训练服很快就消失在出口的走廊里。
可雯想追,但腿像灌了铅。
她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看着门口一地的水渍,看着那只被踢翻的冰鞋包靠在墙边,像一只摔倒了爬不起来的小动物。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薇拉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脾气不小。”她说。
可雯没有回答。
“不过天分确实好,”薇拉靠在围栏上,语气依然平淡,“如果你真的打算让我接手,前期可能需要多一点耐心。”
可雯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你觉得……我是在做错事吗?”她问。
薇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只是想对她好,”她说,“但她未必领情。”
可雯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冻裂的皮肤。
薇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时候,对孩子好,和让孩子觉得你对她好,是两回事。”
可雯没有说话。
冰场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地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蜂鸣。
她不知道,伊莉娜没有跑回家。
小女孩光着脚,踩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直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暗处才停下来。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脚趾冻得发红,地板凉得像冰。她抱着自己的腿,蜷成小小的一团。
眼泪还在流,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要这样,为什么要带别人来,为什么要说“你需要更专业的指导”。
她不懂,她只知道老师不会再看着她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可雯的那个夜晚。冰面上旋转的身影,音乐停了之后那个漂亮的收尾姿势,还有休息室里那个女人独自哭泣的样子。
那时候她推门进去,说“教我冰舞”。
她以为只要自己学了,老师就会一直陪着她。
她以为只要自己拿了冠军,老师就会开心。
她以为,老师就是她的了。
但现在老师不要她了。
伊莉娜把脸埋得更深,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可雯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傍晚,牵着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车道。
可雯的手很暖,她那时候想:如果老师是妈妈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熄灭了。
不行。
爸爸说过——妈妈是不可替代的。
可是……可雯不会成为妈妈,现在连老师都快要不是了。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不让自己再想了。
走廊很安静。
窗外又飘起了雪。
她困了,闭上了眼。
有人经过,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伊莉娜抱起。
她不知道是谁,但能闻见那股她非常讨厌的烟味。
脚趾还是凉的,但被人抱着的身体开始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