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的冬天又沉了几分。
可雯约冯仕林在宅院的书房里见面。窗外是灰蓝色的暮光,书架上的旧书在昏暗里排成沉默的队列。
冯仕林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背影在暮色里瘦削单薄。
“坐吧。”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冯仕林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可雯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不近不远,刚好能清晰看见彼此脸上的表情却不足以产生任何亲密的错觉。
“我打算回国了。”
冯仕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
“下周。”
短暂的交锋,两句对话已经耗尽了可雯所有伪装的力气。
她是来告别的但又不只是告别。
她想听他挽留——哪怕只是一句“再考虑一下”,哪怕只是一个迟疑的眼神,她就有理由说服自己再等一等。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她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可雯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伊莉娜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她继续说,把话题转到更安全的领域,“薇拉的水平很高,带她绰绰有余。训练计划我也已经跟她交接过了,前三年的我都整理好了。”
“你考虑得很周到。”冯仕林说。
“应该的。”
又是沉默。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
可雯忽然想笑。
她和这个男人认识了二十年,从孤儿院到现在从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到现在。
她以为二十年足够让她走进他心里。
但二十年过去,她站在他书房里说要走,他甚至连一句“别走”都吝啬。
“仕林。”她叫他。
冯仕林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可雯问完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白,直白到不像她。
以前的她永远不会这样问,她只会等、只会猜、只会把所有心思藏起来,藏在冰场的训练记录里藏在每天准时出现在宅院门口的身影里。
但现在她要走了,如果现在不问,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
冯仕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添的新柴都烧成了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知道你为伊莉娜做的一切,你的想法,你的所做所为,”他顿了顿,那继续说,“……我都知道。”
“那你——”
“可雯。”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那是她认识他二十年来极少见过的柔和。
但那柔和里没有她要的东西——没有心动,没有渴望,甚至没有挣扎,只是一种温柔的、无可奈何的歉意。
“我不能。”他说。
三个字。
可雯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微微发抖。眼眶干涩什么都流不出来。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
所有故事的开头都很相似——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但结局只有一个,他不是你的主角。
可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冯仕林第一次走到她面前。
那时候她刚被送来哭了一整天,谁也不理,小小一团缩在墙角。冯仕林蹲下来看了她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吃吗?”
她隔着泪眼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接过了那颗糖。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攒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
那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明白“喜欢”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花了二十年,把这种滋味尝了无数遍。甜过,但更多是苦。
“那我走了,”可雯直起身,“伊莉娜那边——”
“我会照顾她。”
可雯点点头。“好。”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仕林。”
“嗯。”
“索菲娅她……”可雯顿了顿,“真的很幸福。”
冯仕林没有说话。
可雯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走廊很长,灯很亮,脚步声在她一个人的步伐里显得很空。
可雯忽然想起伊莉娜跑掉的那天——小女孩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现在也是一个人,在走廊上走,但没有人追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雪还在下,圣彼得堡的冬天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后悔今天没有多问一句“能不能抱抱我”,但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下楼,穿过玄关,推开大门。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得她脸颊生疼。
可雯走出宅院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伊莉娜房间的方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她不知道那个伊莉娜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玩那些堆满房间的玩偶,也许只是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她想上去告别。
想推开那扇贴着星星贴纸的门,走到伊莉娜床边,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发,说一声“老师走了”。
但她知道,如果去了,她就走不了了。
不是伊莉娜会拦她——是她的脚会钉在那块地毯上,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她转回头,走进雪里。
车停在路边,引擎已经热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暖气开得很足,吹得脸颊发烫。她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买下这辆车,第一次上路的那天,也是冬天,也下着雪。
伊莉娜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一路上都在问“老师要带我去哪里”,她说“陪老师逛逛”。
小女孩就这样安静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雪,看了一路。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她可以一直教伊莉娜,看着她从小小一只长成少女,再长成大人。
看着她拿第一块奖牌、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第一次被记者围住追问“你的教练是谁”。
她会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然后那个女孩会在人群里找到她,朝她笑。
那些画面太美了,美到不像是真的。现在她知道,确实不是真的。
可雯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右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慢什么。
她已经在心里告别了一千次。
冯仕林,伊莉娜,这座住了多年的城市,冰场,更衣室里那排椅子,冰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弧线——她以为告别的次数足够多,真正离开的时候就不会太痛。
但她错了。
十字路口的红灯,她停下来。
她想打电话给伊莉娜。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是那句“最讨厌老师了”。至少那是真实的。至少那是在对她说的。
绿灯亮了。
可雯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过路口。
她一边开一边想,要不要去冰场看一眼。
但只是经过也好,或者再多跟薇拉聊聊伊莉娜的事情。
她把方向盘往左打,汇入另一条车道。
然后——那道光就来了,穿过雪幕,撞在了她身上。
后来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道光到底是什么颜色——白的?黄的?还是那种炫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的蓝白色?
她只记得很亮,亮到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吞没。
喇叭声是同时响起的,尖锐地像她自身绝望的嘶喊。
她下意识把方向盘往右打,但太迟了。
车祸来得比她想象中轻。
只是一声闷响,身体猛地往前冲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然后是旋转——天和地交替出现,雪、天空、雪、天空。
有什么东西碎了,玻璃渣在眼前飞散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最后是一声巨响。
一切归于寂静。
可雯睁开眼,世界是歪的。
她的车侧翻在路边,副驾驶那侧的门抵在地上,安全气囊瘪了半边。
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世界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小的碎片——
路灯,电线杆,雪,还有一个人影,带着一丝烟味。
那人在外面拍打车窗,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动不了。
嘴唇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淌,她知道那是血。
好痛。
从骨头缝里往外痛,从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纹路里往外痛。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伊莉娜。
这个名字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痛一下子变得更清晰了。
她还没有跟她说再见。
她还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要走。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是因为她烦人,不是因为老师不想教她了。
是因为老师太胆小了,胆小到不敢让她知道——老师有多爱她。
爱到怕自己忘不掉,所以想跑。
爱到怕她长大后发现自己只是个没用的老师,所以在她发现之前主动离开。
爱到宁可她现在恨自己,也不想等她长大了、看透了自己,然后再失望。
可雯的意识开始模糊。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碎裂的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落在碎成蛛网的裂缝里,落在这个快要报废的灰色轿车顶上。
她想起伊莉娜第一天站在冰面上的样子。那么小一只,穿着不合脚的冰鞋,扶着围栏不敢动,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那时候她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我要一直教下去。
她闭上眼。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碎裂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