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冰与白的诉说(7)

作者:花守白伊 更新时间:2026/5/4 0:30:08 字数:3248

这天晚上,冯仕林在客厅坐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烧了又添,添了又烧。窗外雪落无声。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可雯说下周走,没说具体哪天,而他也没问。

走廊的钟敲了十一下,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伊莉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门上贴着她自己画的星星,歪歪扭扭,用荧光笔涂了颜色,关了灯会发出淡淡的绿光。

冯仕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握住门把手,慢慢旋开,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把堆满玩偶的房间照出巨大的影子。

伊莉娜蜷在床的最里面,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没睡着。

小夜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望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冯仕林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

他伸手把伊莉娜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很凉。

“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安静了几秒。

“老师今天没有来吗?”

伊莉娜的声音依然很轻,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冯仕林能听出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流,看不见,但一直在动。

“嗯。”他说。

“她明天会来吗?”

冯仕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女儿的脸。

那张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该在这个年纪看到的认真。

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其实已经猜到的答案。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她……”冯仕林顿了顿,“她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等忙完了就回来。”

他骗了她。

他不知道可雯还会不会回来,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城市。

他只是不想让女儿在这个夜晚,在只有小夜灯照着的床上,听到那个实话。

伊莉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出了那句让冯仕林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爸爸,我是坏孩子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玻璃上一样清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委屈,不伤心,不哭,不闹。

她只是平静地、认真地、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一样,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坏孩子……从来不是。

都是他不好——是他没有留住可雯,是他没有让女儿感受到足够的爱,让她要在七岁的年纪追问自己是不是坏孩子。

“不是,”冯仕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伊莉娜不是坏孩子。是爸爸的错。”

伊莉娜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的父亲。

她的眼睛里映着小夜灯的光,一点一点,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她没有问“爸爸错在哪里”,也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冯仕林坐在床边,等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楼下书房透上来一点光。

他站在黑暗里,有那么几秒钟,什么也没想。

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然后他下楼,走进书房。

灯没有开。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借着窗外的雪光,点了一支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脑子里乱得理不清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烟雾在昏暗里慢慢升起来,散开。

他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一会儿。

但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突然,“咔哒”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里面关上的。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

曼斯特靠在门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冯仕林坐直身,皱了皱眉:“有事?”

曼斯特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然后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第二声。

书房的门被锁上了。

冯仕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曼斯特跟了他很多年。

从冯仕林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到如今。

曼斯特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社交,不喜欢一切无意义的寒暄。

但曼斯特从没做过这种事——锁自己上司的门。

“什么意思?”冯仕林问。

曼斯特把钥匙收进口袋,从嘴边取下烟,慢慢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可雯出车祸了。”

冯仕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曼斯特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空洞,让冯仕林脊背发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她怎么了?”

“车祸,”曼斯特重复了一遍,“从你家出去,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冯仕林已经绕过书桌往门口走。

“让开。”

曼斯特没有动,他靠在门板上,像一堵砌死的墙。

“让开。”

“你想去看她?”曼斯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问问题。

“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在冰场等你的时候你在公司,她在家里等你的时候你在书房。她等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现在的你,配去看她吗?”

冯仕林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曼斯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他觉得自己在任何方面都矮了对方一截。

“你很清楚,”曼斯特说,“是你把她赶走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冯仕林说到一半,沉默了。

“你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也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曼斯特垂下头,又点燃一根烟。烟雾弥漫在空气中,莫名有些像可雯的脸。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了你一句话。你没有说。她走的时候等你挽留,你没有留。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你想说什么?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冯仕林的嘴唇在动。但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曼斯特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如索菲娅。她觉得在你心里,在你女儿心里,她什么都不算。她为你放弃了青春,放弃了事业,放弃了所有——你给过她什么?”

曼斯特的声音不高。从头到尾,都不高。

“你只是在用索菲娅的名字当挡箭牌,从来没问过你自己的良心。”

冯仕林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让开。”过了很久,他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曼斯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从门边侧开身。

“钥匙给我。”冯仕林伸出手。

曼斯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串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他看着冯仕林,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什么?”

“她放弃了一场金牌赛。在你结婚那天。”

冯仕林愣住了。

“她没有告诉你。她在决赛那天飞回了中国,连冰刀都没来得及托运。她拎着登机箱跑到场馆外面,站了一整场。后来她没有回去比赛——因为她知道,那场比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曼斯特的声音很轻。

“真擅长玩弄女人的心啊,冯仕林。就像你诓骗索菲娅和我们的母亲时一样,只有我能看清楚,你的装模作样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冯仕林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指节发白。

曼斯特靠在门边的椅子扶手上,把那根快要燃尽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可雯的事是我通知医院的。如果你想去看她,钥匙在你手里,”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冯仕林抬起头。

“如果她醒不过来,如果她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冯仕林觉得这个房间忽然变大了。

书桌离他很远,书架离他很远,那扇被锁上的门离他很远,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

他攥着那串钥匙慢慢站起来,钥匙的边缘硌进掌心,生疼。

“她会醒的。”他说。

“如果不会呢?”

“她会醒的。”

曼斯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真的很自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冯仕林一直放在桌角的相册,翻开。

里面是索菲娅的照片,伊莉娜的照片,三个人为数不多的合影。

“你要去医院就去,继续这样虚伪下去,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我既然能用我家族的资产支持你,同样也能将你的一切全部夺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桌上的文件飞了一地。

冯仕林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纸在风中翻卷,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你要想清楚,去了之后应该做什么。别再当诓骗女人的诈骗犯了,就当是——见她最后一面。”

冯仕林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钥匙,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索菲娅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仕林,你要好好照顾伊莉娜。”

他答应了。

他以为好好照顾就是把最好的给她,最好的冰鞋,最好的教练,最好的教育。

但他不知道伊莉娜要的不是那些。

她只想要一个人,一个会留在她身边的人。

冯仕林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宅院。

打开门时,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像刀子。

他开着车,往曼斯特告诉他的医院赶去。

书房里只剩下风声。

还有曼斯特。

他站在窗边,又点燃了另一根烟。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