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冯仕林在客厅坐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烧了又添,添了又烧。窗外雪落无声。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可雯说下周走,没说具体哪天,而他也没问。
走廊的钟敲了十一下,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伊莉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门上贴着她自己画的星星,歪歪扭扭,用荧光笔涂了颜色,关了灯会发出淡淡的绿光。
冯仕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握住门把手,慢慢旋开,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把堆满玩偶的房间照出巨大的影子。
伊莉娜蜷在床的最里面,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没睡着。
小夜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望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冯仕林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
他伸手把伊莉娜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很凉。
“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安静了几秒。
“老师今天没有来吗?”
伊莉娜的声音依然很轻,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冯仕林能听出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流,看不见,但一直在动。
“嗯。”他说。
“她明天会来吗?”
冯仕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女儿的脸。
那张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该在这个年纪看到的认真。
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其实已经猜到的答案。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她……”冯仕林顿了顿,“她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等忙完了就回来。”
他骗了她。
他不知道可雯还会不会回来,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城市。
他只是不想让女儿在这个夜晚,在只有小夜灯照着的床上,听到那个实话。
伊莉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出了那句让冯仕林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爸爸,我是坏孩子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玻璃上一样清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委屈,不伤心,不哭,不闹。
她只是平静地、认真地、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一样,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坏孩子……从来不是。
都是他不好——是他没有留住可雯,是他没有让女儿感受到足够的爱,让她要在七岁的年纪追问自己是不是坏孩子。
“不是,”冯仕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伊莉娜不是坏孩子。是爸爸的错。”
伊莉娜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的父亲。
她的眼睛里映着小夜灯的光,一点一点,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她没有问“爸爸错在哪里”,也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冯仕林坐在床边,等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楼下书房透上来一点光。
他站在黑暗里,有那么几秒钟,什么也没想。
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然后他下楼,走进书房。
灯没有开。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借着窗外的雪光,点了一支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脑子里乱得理不清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烟雾在昏暗里慢慢升起来,散开。
他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一会儿。
但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突然,“咔哒”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里面关上的。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
曼斯特靠在门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冯仕林坐直身,皱了皱眉:“有事?”
曼斯特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然后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第二声。
书房的门被锁上了。
冯仕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曼斯特跟了他很多年。
从冯仕林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到如今。
曼斯特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社交,不喜欢一切无意义的寒暄。
但曼斯特从没做过这种事——锁自己上司的门。
“什么意思?”冯仕林问。
曼斯特把钥匙收进口袋,从嘴边取下烟,慢慢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可雯出车祸了。”
冯仕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曼斯特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空洞,让冯仕林脊背发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她怎么了?”
“车祸,”曼斯特重复了一遍,“从你家出去,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冯仕林已经绕过书桌往门口走。
“让开。”
曼斯特没有动,他靠在门板上,像一堵砌死的墙。
“让开。”
“你想去看她?”曼斯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问问题。
“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在冰场等你的时候你在公司,她在家里等你的时候你在书房。她等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现在的你,配去看她吗?”
冯仕林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曼斯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他觉得自己在任何方面都矮了对方一截。
“你很清楚,”曼斯特说,“是你把她赶走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冯仕林说到一半,沉默了。
“你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也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曼斯特垂下头,又点燃一根烟。烟雾弥漫在空气中,莫名有些像可雯的脸。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了你一句话。你没有说。她走的时候等你挽留,你没有留。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你想说什么?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冯仕林的嘴唇在动。但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曼斯特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如索菲娅。她觉得在你心里,在你女儿心里,她什么都不算。她为你放弃了青春,放弃了事业,放弃了所有——你给过她什么?”
曼斯特的声音不高。从头到尾,都不高。
“你只是在用索菲娅的名字当挡箭牌,从来没问过你自己的良心。”
冯仕林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让开。”过了很久,他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曼斯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从门边侧开身。
“钥匙给我。”冯仕林伸出手。
曼斯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串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他看着冯仕林,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什么?”
“她放弃了一场金牌赛。在你结婚那天。”
冯仕林愣住了。
“她没有告诉你。她在决赛那天飞回了中国,连冰刀都没来得及托运。她拎着登机箱跑到场馆外面,站了一整场。后来她没有回去比赛——因为她知道,那场比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曼斯特的声音很轻。
“真擅长玩弄女人的心啊,冯仕林。就像你诓骗索菲娅和我们的母亲时一样,只有我能看清楚,你的装模作样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冯仕林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指节发白。
曼斯特靠在门边的椅子扶手上,把那根快要燃尽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可雯的事是我通知医院的。如果你想去看她,钥匙在你手里,”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冯仕林抬起头。
“如果她醒不过来,如果她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冯仕林觉得这个房间忽然变大了。
书桌离他很远,书架离他很远,那扇被锁上的门离他很远,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
他攥着那串钥匙慢慢站起来,钥匙的边缘硌进掌心,生疼。
“她会醒的。”他说。
“如果不会呢?”
“她会醒的。”
曼斯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真的很自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冯仕林一直放在桌角的相册,翻开。
里面是索菲娅的照片,伊莉娜的照片,三个人为数不多的合影。
“你要去医院就去,继续这样虚伪下去,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我既然能用我家族的资产支持你,同样也能将你的一切全部夺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桌上的文件飞了一地。
冯仕林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纸在风中翻卷,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你要想清楚,去了之后应该做什么。别再当诓骗女人的诈骗犯了,就当是——见她最后一面。”
冯仕林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钥匙,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索菲娅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仕林,你要好好照顾伊莉娜。”
他答应了。
他以为好好照顾就是把最好的给她,最好的冰鞋,最好的教练,最好的教育。
但他不知道伊莉娜要的不是那些。
她只想要一个人,一个会留在她身边的人。
冯仕林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宅院。
打开门时,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像刀子。
他开着车,往曼斯特告诉他的医院赶去。
书房里只剩下风声。
还有曼斯特。
他站在窗边,又点燃了另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