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很白。
白墙,白灯,白大褂,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
冯仕林走在里面,像一滴墨落入水里,突兀而无所遁形。
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请问您找哪位?”
“可雯,今天车祸送来的。”
护士低头翻了翻记录本,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您是?”
“家属。”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家属,可雯在这座城市没有家属。
他只是一个她等了二十年,什么都没给过她的男人。
但此刻他想不到别的身份,也不允许自己用别的身份站在这里。
“三楼,309病房。”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电梯在维修,麻烦您走楼梯。”
冯仕林道了谢,往楼梯口走。
台阶一层一层往上,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级,只觉得这段路太长,长得像他欠可雯的那些年。
三年又三年,他一直告诉自己“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一直说到可雯终于不等了,说到她终于走了,说到她躺进医院,他连知都不知道。
三楼到了。
走廊比一楼更安静,灯光也更暗。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苍白的灯光。
冯仕林站在309门前,看着门牌上那几个数字,忽然不敢推开。
他怕看见可雯浑身是血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怕看见她闭着眼睛,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样子。
他怕她醒来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滴滴”声。
窗帘拉着,床头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柔和。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一条腿被纱布包裹着高高吊起,手臂上也缠着绷带,整个人被白色的纱布层层裹住。
像一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蚕蛹,不愿再与这个世界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冯仕林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被纱布遮住大半的脸,绷带下面隐约可见青紫色的瘀斑,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的手开始发抖。
“可雯。”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手很凉,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布贴着皮肤,针头没入血管。
“我来了。”
还是没有人回应。
冯仕林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他看过无数次——握着冰刀,拿着记录本,扶着伊莉娜在冰面上慢慢滑行。
可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双手,就像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可雯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有好几秒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口。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疼不疼”,是最没用的那三个字,但他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
“你在这里这么多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他顿了顿。
“索菲娅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了。我不能动心,我觉得动心就是背叛她,背叛我们的过去,背叛我对她许下的承诺。”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把你当妹妹,只是感谢你为伊莉娜做的一切。所有超出这个范围的感情都被我压下去。我看不见你的付出,听不懂你的暗示,读不懂你眼里的期待。我不是看不见,不是听不懂,不是读不懂。我是不敢。”
他握着可雯的手,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被仪器“滴滴”的声响淹没。
“但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那些我‘不敢’的东西,比背叛更可怕。”
空荡荡的病房,一个人对着“她”说话。
“伊莉娜这两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东西,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她问我‘爸爸,我是坏孩子吗’,就因为你走了,她以为是自己不好,所以你才不要她的。”
冯仕林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是不好,你哪里都好。是我不够好。这些年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放弃的那场比赛,你为了伊莉娜留下来,你每天准时出现在冰场,你做的一切——我都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想跟你说,可雯,等你好了以后,留下来,别走了。”
仪器还在“滴滴”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很淡,像稀释过的牛奶。
“这次不是‘以后再说’,这次是现在就说。”
冯仕林低着头,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我想照顾你以后的日子,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想。”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所以你不用觉得为难,也不需要立刻给我答案。等你醒了,等你慢慢想,等你想好了——你再告诉我。”
“不管多久,我都等,就像你等我那样。”
他说完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那个……先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
冯仕林猛地转过头。
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病历,表情有些微妙——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职业性的尴尬。
“先生,”护士顿了顿,“那个……不是病人。”
冯仕林一愣。
“什么?”
“那个,”护士指了指床上的人——不,床上的东西,“那是教学用人體模型……白天有一位先生把这个位置租下用来摆放模型了。”
护士走到旁边那张床前,拉开了隔帘。
“您的家属在这边。”
隔帘滑开的“哗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冯仕林僵在原地,看着隔帘被拉开——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盖到胸口,脸上没有厚厚的绷带,只有左边颧骨贴着一块纱布以及右腿上的石膏。
头发散在肩上,一双红肿的眼睛正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久。
“祝二位……百年好合。”护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可雯看着冯仕林,冯仕林也看着可雯。
维持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仪器还在“滴滴”响,窗外的月光还在,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你都听见了?”冯仕林问。
可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沿着颧骨上那块纱布的下缘滑下去。她没有擦,任它流。
“嗯。”
“听见了多少?”
“所有。”
沉默。
冯仕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些话是说给她听的——但他以为她听不见,以为她昏迷着,以为那是隔着生死的告别。
他对着一个假人说了所有真心话,说得那么用力,那么彻底,把自己这些年不敢承认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
而现在她醒着,她听见了,那些话就不再是说给“昏迷的她”听的,而是说给“醒着的她”听的。
“曼斯特告诉我说你重伤病危。”冯仕林好不容易挤出几句。
可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我刚才说的那些……”冯仕林顿了顿,“是真的。”
可雯闭上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你不用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可以当没听见。”
冯仕林看着她。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给他一个反悔的机会,给他一个全身而退的出口。她还是这样,永远替他着想,永远先考虑他。
“如果我想让你当没听见,”冯仕林说,“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可雯睁开眼看着他。他站在病床边,隔着半米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因为匆忙出门而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衫的身影上。
“我没有反悔。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可雯的眼泪又开始流了。
“所以你不用当没听见,”冯仕林说,“也不用替我找借口。”
他顿了顿。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室内沉默了很久。仪器“滴滴”地响着,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安静下来,一动不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隔得很远,又像很近。
可雯慢慢伸出手。
冯仕林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留置针,透明胶布贴着皮肤,针头没入血管。
他轻轻握住,这回握着的是真人的手,有温度,有脉搏,微微凉,比刚才那个模型暖。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可雯轻轻说:“仕林。”
冯仕林睁开眼看她。
“伊莉娜她……会接受吗?”
冯仕林沉默了很久。
“我会让她接受的。”他说。
宅院里,伊莉娜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可雯出了车祸,不知道父亲赶去了医院。
她只是在梦里梦见老师回来了,站在冰场边,像以前那样冲她笑。
她跑过去想抱住她,手伸出去却什么都没抱住——梦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身侧是一只毛绒兔子,她把兔子抱进怀里。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兔子毛茸茸的肚子里,继续睡。
明天,明天老师一定会来的。
她每天都在梦里这样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