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雯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冯仕林来接她出院。
车开到宅院门口时,伊莉娜站在大门前,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蓝色外套,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
她看着那辆车缓缓停在自己面前,看着父亲从驾驶座下来,看着父亲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看着可雯从车里出来。
“老师!”
小女孩跑了过来。她跑得那么快,快到可雯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她撞了个满怀。伊莉娜的双手紧紧环住可雯的腰,脸埋在她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老师你去哪了,我每天都等你,你都不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可雯愣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抱住她。
她看向冯仕林,冯仕林微微点头。她慢慢弯下腰,把伊莉娜搂进怀里。
小女孩的身体很暖,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
她没有推开她。
“老师有事出了趟远门,”可雯的声音有些哑,“不是不要你。”
“那你以后还走吗?”
可雯沉默了一秒:“不了。”
伊莉娜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笑。
晚饭是冯仕林让厨房特意准备的,都是伊莉娜喜欢吃的菜。
小女孩坐在可雯旁边,比平时活泼了许多,不停地给可雯夹菜。
“老师你吃这个!”“老师这个也好吃!”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色玻璃珠。
气氛很好,好到可雯几乎以为一切都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
她做伊莉娜的老师,伊莉娜做她的学生,她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不提就不会存在。
直到冯仕林放下筷子。
“伊莉娜,”冯仕林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小女孩抬起头,嘴边还粘着一粒米饭。
“以后,可雯会住在我们家里。”
伊莉娜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可雯,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带着惊喜的笑容。
“真的吗?老师以后一直住在我们家?每天都可以见到老师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得到承诺的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高兴,单纯地、毫无保留地高兴。
可雯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冯仕林开口了。
“不只是住在我们家,”他顿了顿,“可雯以后会是你的继母。”
“继母”这两个字落下来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伊莉娜脸上的笑容消失的速度,快得像被风吹灭的火柴。
她看着冯仕林,又看着可雯,看了好几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继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刚从远方飘来。
“爸爸?”伊莉娜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变了,“你不是说——”
她没有说完,但冯仕林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不是说妈妈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吗?
你不是说你这辈子只会爱妈妈一个人吗?
你为什么会让别人变成我的妈妈?
明明我一直都把妈妈当作最重要的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呆愣地看着面前高大、被她视为榜样的男人。
“你骗我。”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冯仕林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想解释,想说“妈妈没有离开,只是有些事情爸爸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但那些话在舌尖滚了滚,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无论说什么,对伊莉娜来说都是背叛。
伊莉娜转过脸看向可雯。
“老师,”她说,声音在发抖,“你也要骗我吗?”
可雯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的,伊莉娜,我没有——”可雯想解释。
“你要抢走爸爸和妈妈吗?”
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伊莉娜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哭。可雯伸出手想抱她——
伊莉娜看见她的手伸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被她撞得往后倒,她的后背抵住桌沿僵在那里,浑身紧绷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又冷又硬。
“你骗我,老师骗我!”她一边哭一边说。
“你说不会走,你说会一直教我,你答应我的,你全都答应过我的,结果你变成妈妈了。我不要妈妈,我已经有妈妈了,我不要第二个妈妈!我讨厌你们!最讨厌了!”
她转身就跑,凳子被撞开,碗筷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筷子滚落到地上弹了两下。她穿过餐厅,穿过走廊,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用力的关门——整栋房子都跟着颤了一下。餐厅里安静下来。可雯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冯仕林坐在椅子上,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油花凝结在表面,像一摊无人问津的眼泪。
过了很久,可雯慢慢把手收回来。
“我去看看她。”
“别去。”冯仕林的声音很低。
可雯看着他。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雯没有说话。她知道冯仕林说得对——这个时候她去只会让伊莉娜更愤怒。但她坐不住,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喘不过气。她站起来,走到餐厅门口又停住。楼梯口静悄悄的,楼上那扇门还是紧闭着。
她转过身回到餐桌前,把伊莉娜碰倒的椅子扶起来,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碗碟收好放进洗碗池里。这些事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不冲上楼去。冯仕林坐在原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把围裙挂好,看着她靠在厨房台面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厨房的灯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霜。
“她会想通的。”冯仕林说。
可雯没有回答。
楼上,伊莉娜把自己埋在玩偶堆里,抱着那只最旧的泰迪熊,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眼泪还在流,怎么都止不住。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变成妈妈;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要说“以后会住在一起”。
她不懂什么叫“继母”,只知道那意味着——老师不再是老师,而“妈妈”也不再是她的妈妈。
那身为“妈妈”的孩子的伊莉娜,应该何去何从?
……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可雯的那个晚上。
冰面上旋转的身影,银牌领奖台上那个没有笑意的微笑,休息室里独自哭泣的侧脸,还有她推门进去说“教我冰舞”的时候,可雯抬起头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是孤独、和爸爸一样的孤独。
但她还是不想让她变成妈妈。
妈妈是独一无二的,妈妈是放在心里最上面、谁都不能碰的那个位置。
老师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伊莉娜把脸埋得更深。
伊莉娜从玩偶堆里坐起来,看着这间堆满玩偶的房间。
那些玩偶都是爸爸买的,她每一个都曾经很喜欢,现在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陌生也遥远。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她却抓不住。
那天晚上,伊莉娜没有吃晚饭。
谁敲门她都不开,谁喊她都不应。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她听见走廊里有人站了很久,似乎一直在等她开门。
最后那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带着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是可雯。
——
第二天早上,伊莉娜下楼的时候,早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
粥已经盛好了,放在她常坐的位置面前。她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冯仕林从书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伊莉娜。”
她没抬头。
“你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她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稠白的粥,米粒在碗底沉浮:“妈妈的东西,你还留着吗?”
冯仕林愣了一下:“……留着。”
“她的照片还在墙上吗?”
“还在。”
“她的帽子,她的衣服,她用过的东西——都还在吗?”
“都还在。”
伊莉娜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为什么——要有新的妈妈?”
冯仕林张了张嘴。
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质问、有委屈、有不甘,就像过去的冯仕林在审问他。
他想说“不是新的妈妈,只是多一个人照顾你”。
想说“没有人能替代妈妈”。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太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
伊莉娜等了很久。
她没有等到父亲的回答,于是低下头,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最后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的洗碗池里。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爸爸。”
冯仕林转过头。
“我不学冰舞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刀刃划过冰面留下的那道刻痕。
“从今天起,我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