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方隆彪的甜品店里。
上午的阳光很暖，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形状。
店里没什么客人，杭伊织在擦拭前台，言倾则在准备餐具，就连原本应该深居后厨的方隆彪此时也闲着在店门口瞎逛。
林延轲到的时候，只有周建宇在这等他。
周建宇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菜单装模作样地翻，实际上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瞟。
周建宇旁边还坐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穿着浅粉色卫衣，正低头刷手机。
林延轲知道那是周建宇的新女友，名字叫什么来着……他没记住。
毕竟他几个月换一次女友，林延轲也没机会多熟悉。刚认识完这个，转眼就换了下一个，只有林延轲在路上碰到他前女友们时会感到非常尴尬。
“哟，林总来了！”周建宇看到他就开始起哄，声音大得半个店都能听见，“来来来，坐这儿，位置给你留着呢。”
林延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周建宇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带钱了吗？”
林延轲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我零花钱被家里断了，”周建宇的表情也很复杂，像是痛心疾首又像是理所当然，“你知道，我之前早恋被抓了……”
林延轲很无奈，因为先前和黎雨蔷争夺厨房做饭权利时，他不得不将自己的零花钱交给妹妹管控，算是各退一步。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太丢人了。
成为妹妹奴这种事情……虽然在周建宇这里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但当面说出来还是太尴尬了。
所幸，先前小姨加上他微信时，给他发了一个大红包。
林延轲不语，只是默默给周建宇转账。
“就这些，省着点花。”
“兄弟！”周建宇接过钱，眼眶都快红了，“等我零花钱解冻了立马还你。”
林延轲没接话。
他上一次说“立马还你”，是去年秋天的事。
旁边的高马尾女生抬起头看了林延轲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周建宇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很淡，像是礼貌性的回应。
林延轲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想去记周建宇到底换了多少个女朋友了。
反正下个月大概率又换人了。
之后，苏杉杉闯入了店内，看到林延轲，立即喊道：“副会长上午好！”
林延轲扶额。
她还是没能改掉这个称呼……
川上弥生和向呈枫是前后脚进来的。
川上弥生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向呈枫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三杯刚买的热饮，递了一杯给她。
“谢谢。”川上弥生接过，声音很小。
向呈枫“嗯”了一声，将另一杯热饮给了苏杉杉，随后在川上弥生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放进一只猫。
但如果真有一只猫的话，可能下一秒就要被夹得对所有人“哈气”了。
苏杉杉直接挤入二人的座位，坐在川上弥生身边，将她往里面挤。原本只能坐两个人的位置瞬间变得十分拥挤。
可能是苏杉杉人傻力大，推搡之下将川上弥生的脑袋磕在向呈枫肩膀上。
而川上弥生身子则被迫贴着向呈枫的手臂，满脸通红。
“没事吧？”向呈枫扭头问她，恰好与川上弥生眼神对上。
川上弥生的脸更红了，下意识低下头：“没……没事。”
向呈枫也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视线，看向玻璃墙外。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旁边响起了其他声音。
言倾走过来问：“有什么需要的吗？店长说他请客。”
“谢谢。”川上弥生松了口气，接过菜单。
言倾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林延轲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只是正常地工作，没有特意过来打招呼，也没有刻意避开。
就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店员。
但那种平淡本身，反而让林延轲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们俩怎么回事？”周建宇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看着像分手了？”
“没有的事。”林延轲收回目光。
“那她怎么不理你？”
“她在上班。”林延轲顿了顿，“而且，她最近在和家里商量一些事。”
“什么事？”
林延轲沉默了一下：“她要回去了。”
“回哪？”
“家里。”
语音是有魅力的，几句话便让周建宇品出了一整部感情纠纷的小剧场。
“哥们，要劫婚车的话记得叫我，我没枪打不爆轮胎，只能躺路上给你争取时间了。”
林延轲嘴角一抽：“别搞。”
门又被推开了。
冯林晚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往日引入瞩目的冯林晚此时有些像藏在灰里的珍珠。
她穿着一件格子衫，银白色的长发今天没有披着，而是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
“抱歉，来晚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到让林延轲产生了一丝错觉。
她的声音没有了以往的任性活泼。
林延轲想和她聊聊，毕竟现在的她看上去就像个没人要的娃娃。
但身边人太吵闹，他没法去往冯林晚身边，只能坐在位置上看着众人。
冯林晚到了之后，人也算是来齐了。
林延轲则将背包里的表单拿出，分别发给众人，让大伙别只用同一种字迹。
杭伊织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填写表格没花太长时间，很快林延轲便一一收齐了。
但他没现在交给杭伊织，先代她保管，待晚上她去上另一份工作时再给她。
“差不多就这样吧，”他把表格收好，站起来，“今天谢了。”
“不客气。”向呈枫点头致意。
众人散去，开始了他们自己的周末时光。
林延轲将背包背起，看向靠在座位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的冯林晚。
“该走了，准备去哪？”林延轲问。
“老地方，电玩城。”冯林晚瞥了他一眼，伸手示意。
林延轲倒是愿意陪她玩这种简单的游戏，于是伸手将她拉起身。
电玩城一直是他们两个的必去之地，所以林延轲也不意外。
但可雯小姨好像也要陪女儿去电玩城，会不会在那里碰见她们？
“我累，背我走。”二人走出甜品店没几步，冯林晚便低声嚷嚷道。
“别告诉我你昨晚又熬夜了？”林延轲看着她，有些无奈。
“不行吗？”冯林晚低声问。
林延轲愣了一下。
按照往常惯例，现在冯林晚估计已经无视他的任何回复直接趴到他背上了，从来不会这么问他。
这家伙，生病了？
林延轲看着她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上楼梯的时候自己走。”林延轲边说边将背包递给她，随后蹲下身子。
——
他们离开后，甜品店安静了不少。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还散落着几支笔的桌面上，像一幅刚散场的画。
黎雨蔷就是在这一刻出现在门口的。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夹克，头顶棕绿色的贝雷帽，手里提着一个小号的帆布包。她站在玻璃门外犹豫了几秒，像是确认里面没有那个人了，才伸手推门。
杭伊织正在擦拭前台。她抬起头，看到黎雨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欢迎光临。”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
“上午好……应该没打扰到几位吧。”黎雨蔷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方隆彪在后厨门口整理纸箱，言倾在后厨里面洗碗，前厅只有杭伊织一个人。
她微微松了口气。
“你哥哥他们刚从左边走了，”杭伊织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找他吗？”
黎雨蔷摇了摇头。
她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看着杭伊织那张平静的脸。
“其实，”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是来找你的。”
杭伊织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
——
林延轲背着冯林晚走在商场四楼的走廊里。
说是背，其实更像是驮。
冯林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银白色的辫子垂下来，在他胸前晃来晃去。帆布包挂在林延轲脖子上。
像一匹驮着行李的老马。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林延轲边走边说，“感觉比上次轻了。”
“那你能一直背着吗？”
“我都夸你了，你一点都不心疼我的劳苦吗？”
冯林晚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电玩城在走廊尽头。还没走近，嘈杂的音乐声和游戏音效已经涌了过来。霓虹灯的光在门口流转，把来往的人脸映成五颜六色的。
林延轲在门口把她放下来。
“到了，下来吧。”
冯林晚慢吞吞地从他背上滑下来，理了理衣服，把辫子甩到身后。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闪烁的屏幕和穿梭的人影，沉默了两秒。
“走吧。”她说。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格斗游戏区。冯林晚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在等什么人。
林延轲跟在她身后，路过跳舞机，路过赛车区，路过投篮机——然后他看见了那排休息用的沙发。
可雯坐在那里。
以及——陶诗禾和素小冉？
可雯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的头发今天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颈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陶诗禾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粉色卫衣，正笑得眉眼弯弯。素小冉坐在最边上，姿势端正，手里也端着一杯奶茶，安静地听着。
林延轲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来——可雯说过今天要陪女儿来电玩城。
难道说？这两位就是小姨的女儿？
不对不对，林延轲在电视上见过素小冉的父母。而且，她们两个也不是姐妹啊！
所以……陶诗禾是小姨女儿？
可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陶诗禾的肩膀，与林延轲的视线撞在一起。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陶诗禾顺着可雯的视线看过来，见到冯林晚，立刻举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她看见冯林晚身后的林延轲，笑容似乎凝固了片刻。
“好巧啊，”陶诗禾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冯林晚，你也来这边玩？”
冯林晚没说话。
陶诗禾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别在意，我只是陪阿姨聊聊天，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冯林晚打断了她。
陶诗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可雯站在原地，看着冯林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延轲站在冯林晚身后，脑子里像有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怎么都理不清。
他看看可雯，又看看冯林晚，再看看陶诗禾和素小冉，努力把那些散落的线索拼在一起。
刚才陶诗禾说“陪阿姨聊天”，这个“阿姨”指的是可雯。
所以可雯并不是陶诗禾的母亲？
正当林延轲在拼凑所有线索时，冯林晚已经拉着他，来到可雯面前。
“老师。”她说。
林延轲愣住了。
老师——
不是“妈妈”，不是“阿姨”，不是任何人名。
但是这个称呼，在冯林晚嘴里，却显得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