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冯林晚是什么时候订的冰场,他们只是跟着冯林晚上了车,到了目的地。
五个人站在冰场入口时,林延轲的反应和其他人一样——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见过冰场,是没见过空的冰场。
偌大的冰面白得像一面镜子,穹顶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来,把整片冰照得通透发亮。
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磕磕碰碰的初学者扶着围栏挪步,只有冰面本身,安静地、骄傲地铺展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主角登场的舞台。
几名工作人员迎上来,态度殷勤得像接待贵宾。
其中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女性半躬着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冯小姐,您预约的场次已经准备好了,冰鞋按您的要求放在更衣室门口。更衣室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走在冯林晚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林延轲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中年女性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包场,专人服务,冰鞋租用,加上这家冰场的档次……
他扶额,决定不继续往下想了。
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也不想懂。
冯林晚和可雯被领进了更衣室。
陶诗禾和素小冉也各自领了冰鞋,在休息区换上。
林延轲把脚塞进那双租来的冰鞋里,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跺了跺脚,感觉还行。
他小时候来过几次冰场。
不是学滑冰,是学校组织的冬令营,一大群孩子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他没摔过几次,但也没学会什么高深的技巧,就是能站稳、能往前走、能拐弯,仅此而已。
此刻他扶着围栏试探着迈出一步,冰刀切入冰面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简单滑行了一圈后,他便靠在一旁观察其他人了。
素小冉是第二个上冰的。
她将头发盘成髻,露出修长的颈线。
上冰的动作干净利落——左脚先踏上去,稳住,右脚跟进,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就像被冰面吸住了一样稳稳地定在那里。
她做了几个简单的压步热身,然后开始加速。
林延轲站在围栏边看着她滑完三圈。
那三圈不是普通的绕圈——她的身体压得很低,膝盖的屈伸带动整个人的重心流畅地过渡,每一下蹬冰都干脆有力,冰刀在冰面上留下的弧线清晰而规整。
三圈结束,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接了一个两周跳。
起跳,腾空,旋转,落地——冰花溅起的瞬间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颗钉进冰面的钉子。
林延轲忍不住鼓了鼓掌,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看。
素小冉滑过来,在他面前停住,气息都没怎么乱。
“我跳得怎么样?”素小冉的笑容依旧甜美亲和,与先前陶诗禾对自己那副嫉妒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很漂亮,你以前是学花滑的吗?”林延轲夸赞道。
“小时候学过一点,”她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但仅仅只是辅助练习身体平衡,而且之前考试时摔伤过,就搁下了。”
“搁下了还能跳两周?”林延轲觉得她在谦虚。
“步伐和旋转都生疏了,”素小冉摇了摇头,“跳跃反而是最容易保持的,因为肌肉记忆比较强。”
身为门外汉的林延轲只能看着脚下笨拙的冰刃,干巴巴地羡慕。
“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了,我没有太多想法。而且……”林延轲将目光转向入口处的陶诗禾,“你还是先教一下陶诗禾吧。”
陶诗禾还在围栏边挣扎。她的两只手死死扒着围栏,身体前倾,双腿在冰面上徒劳地蹬来蹬去,像一只被困在冰上的旱鸭子。
“陶诗禾,你倒是滑啊。”林延轲滑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
“我在找感觉!”陶诗禾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滑冰这种事,讲究的是一个……”
她松开一只手,试图证明自己可以独立站立。身体晃了两下,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扑在围栏上,胸口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林延轲别过脸,忍住了没笑。
素小冉从旁边滑过来,伸手扶住陶诗禾的胳膊:“重心放低,膝盖微微弯曲,不要绷太紧。”
陶诗禾按照她说的调整了姿势,果然稳了一些。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运动后的红晕,是尴尬的红晕。
林延轲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可雯为什么会带陶诗禾和素小冉过来?
她们两个和冯林晚的关系算不上多好,陶诗禾甚至可以说是冯林晚很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这里面也许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他想了想没有深究。
——
另一边,更衣室里很安静。
可雯坐在长椅上已经换好了冰鞋,正在系鞋带。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个结都打得规规矩矩,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冯林晚站在镜子前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盘了一遍,确认每一缕碎发都被别针固定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
“你早就准备好要带我来这里了?”可雯的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响起,不大,但很清楚。
冯林晚对着镜子检查最后一枚发卡的位置。
“很早的时候,”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过来,“我就准备要在这里战胜你。”
“冰舞是双人合作,分不了输赢。”
“我会证明我比你要厉害,”冯林晚转过身看着可雯,“证明这些年即使不需要你,我也能做到。”
可雯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这些年,你还在练习吗?”
“只是之前练舞结束后的余兴而已。”冯林晚别过头去,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可雯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自己?”她顿了顿,“明明我应该用余生来爱你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可雯看见冯林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爱?”冯林晚的声音有点冷,但冰冷下却藏着一丝火热的怒意。
“你抢走了我的家,抢走了父亲,抢走了妈妈的身份。我明明一直将你视作最重要的老师,可是你却成了我最讨厌的强盗。”
“我从来没有打算抢走你的任何东西,”可雯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只是想像你父亲一样爱着你。”
“我讨厌父亲。”冯林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雯愣住了。
“他很虚伪,明明自称妈妈是最重要的人,却和你结了婚。他甚至最后远离我,一周有六天不回家。我也讨厌你……明明是我最喜欢的老师,我当初相信你能和父亲一样陪伴着我,但最后你却丢下我,再次见面时自称为我的继母。”
她抬起头看着可雯的双眼。
“你说的爱我,只是爱屋及乌罢了。因为爱父亲,所以才爱我,对吗?”
可雯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我原本确实是因为冯仕林的原因才选择担任你的冰舞老师的,”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用力把它们从身体里拔出来,“但到了后面我才发现——我对你的爱,胜过于爱他。”
“别假惺惺地说这种话。”冯林晚咬着牙。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可雯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某种释然。
“我已经很久没有滑过冰舞了,或许今天你就能证明你比我优秀。顺便——听听我想说的话,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