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偏离的视线

作者:花守白伊 更新时间:2026/5/14 0:18:21 字数:3438

林延轲远远看着冰面上那两个人。

冯林晚把脸埋在可雯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可雯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刚醒来的小孩。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但他背后的陶诗禾没忍住。

“真是又美丽又感人啊。”陶诗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手里捏着手帕,正一下一下地擦眼角,睫毛膏晕开了一小片,在眼睑下方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林延轲没打扰她,毕竟现在不适合吐槽她的任何行为。

但下一刻,他后背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拍得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就栽进冰面里。

他转过头,陶诗禾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有些红肿,手里的手帕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了。

“你干什么!”他稳住身体,回头瞪她。

“现在该你上场了!”陶诗禾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恢复成了成林延轲所熟悉的理直气壮。

“我去干嘛……”林延轲揉着被拍疼的后背。

“作为最重要的男主角,总得亮相吧。”陶诗禾说着,又推了他一把。

林延轲被她推得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已经转过身去和素小冉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冰面上走去。

冰刀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近了,他才发现可雯的腿旁有一小片红色的冰屑。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道伤口看着不浅。

“小……阿姨,”他蹲下来,“能站起来吗?”

可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没事,就是划了一下。”她撑着冰面想自己站起来,腿一用力,眉头就皱了一下。

林延轲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慢慢搀起来。可雯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脚上,左脚只是虚虚点着冰面。

“我扶您去休息。”林延轲说。

可雯没有拒绝。

她回头看了冯林晚一眼,冯林晚还跪坐在冰面上,低着头,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看着二人逐渐远去,冯林晚站起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可雯被林延轲搀着往场边走。

她想跟上去,脚抬了一下,又放下来。

林延轲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来?”

冯林晚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了上来。三个人一起走向场边的休息区,脚步一重一轻。

冰场边缘,陶诗禾目送林延轲和可雯走远,才把目光收回来。

陶诗禾转头看向素小冉,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用双手比划着:“她们刚才那段你知道吗——”

“就那个旋转之前,有一个托举的动作,冯林晚的手臂从可雯肩上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滑到指尖。那个动作看起来特别轻,但其实非常难——两个人的发力点必须完全一致,差一点都不行。还有后面那段同步步法,她们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的,但你看她们的冰刀——距离始终保持在十厘米以内,没有碰过一次。”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像在临摹一幅画。

“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个节拍了,但反正就是那个段落——冯林晚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外刃弧线,身体压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到冰面了。那个弧线的半径特别小,刀刃切出来的痕迹一定是一个完美的圆……她是怎么做到的?我滑冰连站都站不稳。”

陶诗禾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素小冉没有说话。

她站在陶诗禾旁边,手里紧握着栏杆。

陶诗禾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明明你根本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素小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陶诗禾愣了一下:“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素小冉看着她:“你只是看到冯林晚哭了,你就跟着哭。你只是看到她滑得好,你就记下了所有的动作。”

陶诗禾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只要冯林晚开心,我什么都好……”陶诗禾说话的底气有些不足。

素小冉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记得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节拍,每一道弧线。但你记得我入场时跳得怎么样吗?”素小冉问。

“也……也挺好看的。”陶诗禾的语气里有点没底气。

“总共四圈,哪个动作你觉得更好看?”

“呃……都挺好的。”

素小冉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像一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实际只划了三圈。”

陶诗禾愣住了。

“那估计是我记错了,毕竟我还不擅长滑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太薄了。

你不只是记错了,你甚至都没有在看……

素小冉在心里说完这句,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小学,学校的仓库。

角落里堆着淘汰的桌椅和落灰的道具箱,空气中有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素小冉一个人坐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皱巴巴的剧本。

那是学校晚会要演的话剧,她被推上去演公主——小学里最重要的角色。

不是因为大家觉得她演得好,是她的父母都是有名的演员,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演员的女儿应该也会演戏”。

她从他们眼睛里读出这个期待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台词她背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念得磕磕绊绊。

没有情感,只是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

排练的时候老师皱眉,同学们窃窃私语。

“她父母不是演员吗?”

“怎么台词都念不好。”

他们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像是她不存在。

那天下午她偷了剧本躲进仓库,把门从里面锁上,坐在角落里把那些台词又念了一遍。

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弹回来,扭曲、干瘪,像一面坏掉的镜子。

她停下来,看着剧本上那些字

——“公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演公主。

她从来不像公主。

公主应该是被人喜欢的,而她现在觉得没有人喜欢她。

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门。

一个和不认识的女生站在门口,穿着隔壁班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素小冉,眼睛亮亮的。

“你在哭?”女生问。

素小冉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我没有。”

“你骗人,”女生伸手指了指她的眼睛,“你眼睛都红了。”

素小冉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生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走进仓库,四处看了看。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排练?”

素小冉想否认,但手里那本皱巴巴的剧本已经替她回答了。

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睡美人》?你演公主?”

素小冉点头。

“那你念一段给我听听。”

素小冉低着头,没有动。

“念嘛。我又不是老师,念得不好我也不扣你分。”

素小冉犹豫了很久,翻开剧本,开始念。声音很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念得很差。

念完一小段,她停下来,把剧本合上,等着对方笑。

女生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素小冉,很认真地看着。

那种认真素小冉从来没有在其他人眼里见过——不是审视,不是期待,只是看着。

“你念得很烂。”女生说。

素小冉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那些说你不行的人,更烂。”女生把水瓶放在旁边的箱子上,转过身面对她。

“明明是他们把你推上去的,现在又怪你演不好。哪有这种道理?你是被他们架上去的,他们应该帮你才对。他们不帮你,你一个人当然做不好,这不是很正常吗?”

素小冉看着她。

“既然你要演公主,”女生的嘴角翘起来,“那就像个柔弱的公主那样,好好依靠我吧。”

说完,她单膝跪下,像骑士那样,轻轻托起素小冉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是一个玩笑,素小冉知道。

但她的手背在那个吻落下的地方,烫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素小冉问。

“陶诗禾。”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后来素小冉知道陶诗禾甚至不是隔壁班的,是隔壁学校的。

那天她是来这里准备转学到这里,路过仓库听到里面有声音,就停下来听了。

她不是一个会被“别人的事”打动的人,她只是好奇,仓库里怎么会有人在念《睡美人》。

后来的事,素小冉记得很清楚。

陶诗禾帮她纠正台词的断句,教她怎么用气息托住声音,告诉她在哪里停顿、在哪里加速。

陶诗禾不会演戏,但她会看,会欣赏。

她说你这里太紧了,放松一点;你那里太松了,收一收。

她说的不一定都对,但她一直在说,一直没有走。

演出的那天晚上,素小冉穿着那身简单的公主裙站在侧台,手心全是汗。

陶诗禾站在观众席第三排,冲她比了一个拇指。

她的台词念得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不是完美的,老师依然皱着眉,同学依然在窃窃私语。

但她在念最后一句的时候,看见了陶诗禾——只有她在鼓掌,用力地、使劲地、像是在告诉全世界——她很好。

那是素小冉第一次觉得,被人看见是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陶诗禾的眼睛,已经看向了别处。

冰场里安静下来。

素小冉抬起头,看着陶诗禾的脸。

她说了那句话,用尽了她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力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们还是绝交吧。”

陶诗禾愣住了。

她看着素小冉,素小冉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放进许多年的时光。

“你说什么?”陶诗禾的声音有些发紧。

“绝交,”素小冉重复了一遍,“就是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在学校里碰到了,也不用打招呼,我不再是你的朋友,你也不再是我的。”

“为什么?”陶诗禾往前走了一步,素小冉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不想当你的朋友了。”素小冉低下头,往冰场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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