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轲远远看着冰面上那两个人。
冯林晚把脸埋在可雯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可雯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刚醒来的小孩。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但他背后的陶诗禾没忍住。
“真是又美丽又感人啊。”陶诗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手里捏着手帕,正一下一下地擦眼角,睫毛膏晕开了一小片,在眼睑下方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林延轲没打扰她,毕竟现在不适合吐槽她的任何行为。
但下一刻,他后背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拍得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就栽进冰面里。
他转过头,陶诗禾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有些红肿,手里的手帕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了。
“你干什么!”他稳住身体,回头瞪她。
“现在该你上场了!”陶诗禾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恢复成了成林延轲所熟悉的理直气壮。
“我去干嘛……”林延轲揉着被拍疼的后背。
“作为最重要的男主角,总得亮相吧。”陶诗禾说着,又推了他一把。
林延轲被她推得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已经转过身去和素小冉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冰面上走去。
冰刀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近了,他才发现可雯的腿旁有一小片红色的冰屑。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道伤口看着不浅。
“小……阿姨,”他蹲下来,“能站起来吗?”
可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没事,就是划了一下。”她撑着冰面想自己站起来,腿一用力,眉头就皱了一下。
林延轲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慢慢搀起来。可雯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脚上,左脚只是虚虚点着冰面。
“我扶您去休息。”林延轲说。
可雯没有拒绝。
她回头看了冯林晚一眼,冯林晚还跪坐在冰面上,低着头,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看着二人逐渐远去,冯林晚站起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可雯被林延轲搀着往场边走。
她想跟上去,脚抬了一下,又放下来。
林延轲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来?”
冯林晚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了上来。三个人一起走向场边的休息区,脚步一重一轻。
冰场边缘,陶诗禾目送林延轲和可雯走远,才把目光收回来。
陶诗禾转头看向素小冉,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用双手比划着:“她们刚才那段你知道吗——”
“就那个旋转之前,有一个托举的动作,冯林晚的手臂从可雯肩上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滑到指尖。那个动作看起来特别轻,但其实非常难——两个人的发力点必须完全一致,差一点都不行。还有后面那段同步步法,她们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的,但你看她们的冰刀——距离始终保持在十厘米以内,没有碰过一次。”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像在临摹一幅画。
“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个节拍了,但反正就是那个段落——冯林晚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外刃弧线,身体压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到冰面了。那个弧线的半径特别小,刀刃切出来的痕迹一定是一个完美的圆……她是怎么做到的?我滑冰连站都站不稳。”
陶诗禾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素小冉没有说话。
她站在陶诗禾旁边,手里紧握着栏杆。
陶诗禾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明明你根本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素小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陶诗禾愣了一下:“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素小冉看着她:“你只是看到冯林晚哭了,你就跟着哭。你只是看到她滑得好,你就记下了所有的动作。”
陶诗禾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只要冯林晚开心,我什么都好……”陶诗禾说话的底气有些不足。
素小冉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记得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节拍,每一道弧线。但你记得我入场时跳得怎么样吗?”素小冉问。
“也……也挺好看的。”陶诗禾的语气里有点没底气。
“总共四圈,哪个动作你觉得更好看?”
“呃……都挺好的。”
素小冉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像一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实际只划了三圈。”
陶诗禾愣住了。
“那估计是我记错了,毕竟我还不擅长滑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太薄了。
你不只是记错了,你甚至都没有在看……
素小冉在心里说完这句,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小学,学校的仓库。
角落里堆着淘汰的桌椅和落灰的道具箱,空气中有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素小冉一个人坐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皱巴巴的剧本。
那是学校晚会要演的话剧,她被推上去演公主——小学里最重要的角色。
不是因为大家觉得她演得好,是她的父母都是有名的演员,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演员的女儿应该也会演戏”。
她从他们眼睛里读出这个期待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台词她背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念得磕磕绊绊。
没有情感,只是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
排练的时候老师皱眉,同学们窃窃私语。
“她父母不是演员吗?”
“怎么台词都念不好。”
他们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像是她不存在。
那天下午她偷了剧本躲进仓库,把门从里面锁上,坐在角落里把那些台词又念了一遍。
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弹回来,扭曲、干瘪,像一面坏掉的镜子。
她停下来,看着剧本上那些字
——“公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演公主。
她从来不像公主。
公主应该是被人喜欢的,而她现在觉得没有人喜欢她。
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门。
一个和不认识的女生站在门口,穿着隔壁班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素小冉,眼睛亮亮的。
“你在哭?”女生问。
素小冉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我没有。”
“你骗人,”女生伸手指了指她的眼睛,“你眼睛都红了。”
素小冉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生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走进仓库,四处看了看。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排练?”
素小冉想否认,但手里那本皱巴巴的剧本已经替她回答了。
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睡美人》?你演公主?”
素小冉点头。
“那你念一段给我听听。”
素小冉低着头,没有动。
“念嘛。我又不是老师,念得不好我也不扣你分。”
素小冉犹豫了很久,翻开剧本,开始念。声音很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念得很差。
念完一小段,她停下来,把剧本合上,等着对方笑。
女生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素小冉,很认真地看着。
那种认真素小冉从来没有在其他人眼里见过——不是审视,不是期待,只是看着。
“你念得很烂。”女生说。
素小冉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那些说你不行的人,更烂。”女生把水瓶放在旁边的箱子上,转过身面对她。
“明明是他们把你推上去的,现在又怪你演不好。哪有这种道理?你是被他们架上去的,他们应该帮你才对。他们不帮你,你一个人当然做不好,这不是很正常吗?”
素小冉看着她。
“既然你要演公主,”女生的嘴角翘起来,“那就像个柔弱的公主那样,好好依靠我吧。”
说完,她单膝跪下,像骑士那样,轻轻托起素小冉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是一个玩笑,素小冉知道。
但她的手背在那个吻落下的地方,烫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素小冉问。
“陶诗禾。”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后来素小冉知道陶诗禾甚至不是隔壁班的,是隔壁学校的。
那天她是来这里准备转学到这里,路过仓库听到里面有声音,就停下来听了。
她不是一个会被“别人的事”打动的人,她只是好奇,仓库里怎么会有人在念《睡美人》。
后来的事,素小冉记得很清楚。
陶诗禾帮她纠正台词的断句,教她怎么用气息托住声音,告诉她在哪里停顿、在哪里加速。
陶诗禾不会演戏,但她会看,会欣赏。
她说你这里太紧了,放松一点;你那里太松了,收一收。
她说的不一定都对,但她一直在说,一直没有走。
演出的那天晚上,素小冉穿着那身简单的公主裙站在侧台,手心全是汗。
陶诗禾站在观众席第三排,冲她比了一个拇指。
她的台词念得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不是完美的,老师依然皱着眉,同学依然在窃窃私语。
但她在念最后一句的时候,看见了陶诗禾——只有她在鼓掌,用力地、使劲地、像是在告诉全世界——她很好。
那是素小冉第一次觉得,被人看见是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陶诗禾的眼睛,已经看向了别处。
冰场里安静下来。
素小冉抬起头,看着陶诗禾的脸。
她说了那句话,用尽了她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力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们还是绝交吧。”
陶诗禾愣住了。
她看着素小冉,素小冉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放进许多年的时光。
“你说什么?”陶诗禾的声音有些发紧。
“绝交,”素小冉重复了一遍,“就是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在学校里碰到了,也不用打招呼,我不再是你的朋友,你也不再是我的。”
“为什么?”陶诗禾往前走了一步,素小冉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不想当你的朋友了。”素小冉低下头,往冰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