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方隆彪的甜品店里安静了许多。
阳光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张小圆桌上。
黎雨蔷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杨枝甘露，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和杭伊织的见面。
就她刚才和杭伊织见面的情况来看，杭伊织大概率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杭伊织只是像个普通的店员一样接待她，带着熟练的笑容帮她点单。
而这个笑容让黎雨蔷心里有些难受。
在黎雨蔷不知道的地方，言倾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柜台，实际上目光一直往黎雨蔷那边飘。
对于林延轲的妹妹，言倾自然是想尽力讨好的。
但对方对她态度冷淡，甚至可以说带着明显的敌意。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是“林延轲的女性朋友”这个身份本身就让对方不高兴。
身为妹妹，对哥哥身边的外来人员抱有警惕心应该是正常情况吧？
但她还是想试着拉近距离——毕竟以后可能还要见面，而且她确实不讨厌这个女孩，甚至说得上是喜欢。
黎雨蔷很可爱，也很娇小。虽然她比杭伊织高一些，但却比杭伊织更让人怜爱。
她的心思总是会挂在脸上，但和冯林晚不同，身上却带着一种弱势感，让人更加包容。
“你一直看她也没用。”
杭伊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凑到言倾旁边劝说。
言倾吓了一跳，抹布差点掉地上：“我没有……”
“你的目光都快把人家的杯子盯出洞了。”
杭伊织看着她这副胆怯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刚才表述有些问题，便想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但可惜她这玩笑起了反作用，言倾反倒更加沉默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幽默天分，杭伊织只得正经地对她说：“站在这里看是看不出结果的。”
言倾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端着一碟新烤的曲奇饼干走了过去。
“那个……”她在黎雨蔷对面站定，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店里新出的饼干，请你尝尝。”
黎雨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曲奇饼干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言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
比如“你哥哥以前也很喜欢吃这个”或者“其实我没有恶意”——
但黎雨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言倾端着那碟饼干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大概两秒，然后默默转身走回前台。
她把饼干放回柜台上，拿起抹布继续擦那块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擦得格外用力。
杭伊织看着她那副样子，叹息道：“不行吗？”
“她说不用。”言倾的声音闷闷的。
“我看到了。”
“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杭伊织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安静喝饮料的黎雨蔷，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脸挫败的言倾，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确实不太对。
但她说不准问题出在哪里，也许只是黎雨蔷对哥哥身边的所有女性都天然戒备——那这样的话，言倾不是唯一一个，应该也不算特别。
“我去试试。”杭伊织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端了一杯柠檬水走过去。
“你好，加杯水。”她在黎雨蔷对面坐下，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
黎雨蔷抬起头，看见是杭伊织，整个人明显紧张了。她放下手机，坐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学生见到老师一样拘谨。
“谢、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对言倾时轻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杭伊织注意到了这个反差，但没有点破。
“刚才一直在忙，没时间和你聊天，”她继续说，“刚才你说是过来找我的？”
“嗯，上次你帮我处理伤口，还给了我创可贴。我一直想谢谢你，”黎雨蔷的手在桌面下绞了绞，“听我哥哥说你在这里上班，今天刚好路过，就想着进来看看你在不在。”
杭伊织笑了一下：“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杭伊织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余光注意到言倾还在前台偷偷往这边看。她放下杯子，试探着问：“你不喜欢言倾吗？”
黎雨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终化为一个不太情愿的承认。
“不能说是不喜欢……”前面这句是假话，她确实很不喜欢，“只是因为哥哥。”
“林延轲？”
“我怕哥哥离开我。”黎雨蔷低声说。
黎雨蔷想起了最开始，和林延轲初遇时的聊天内容，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看样子，林延轲有些太宠妹妹了。
杭伊织认为自己应该帮林延轲缓和这二人的关系。
“其实……你哥哥对朋友一向很好。之前言倾还没找到房子的时候，林延轲让她在自己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杭伊织顿了顿，“他们关系相当不错。”
黎雨蔷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杭伊织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但她不知道林延轲没把这事告诉黎雨蔷——她以为他们兄妹关系那么好，这些事应该是知道的。
“就是……言倾之前搬家，中间有一段空窗期，林延轲说可以住他那儿，”杭伊织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以为你知道的。”
黎雨蔷的脸色已经不是“不高兴”可以形容的了。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杯壁上越攥越紧。
“老哥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人住过家里。”
杭伊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借住了几天——”
“几天？”
“……大概一两天的样子。”杭伊织尽量往小的说，她当然知道言倾在林延轲家住了几个月。
但黎雨蔷的脸很黑，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林延轲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哥。”
“嗯？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黎雨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林延轲在电话那头都听出了不对劲，“你是不是让言倾在家里住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
“小蔷，你听我解释——”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
“我讨厌你。”
“小蔷，那时候你还没回来——”
“所以呢？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可以随便带人回家？”
林延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黎雨蔷等了片刻，没有等来辩解，也没有等来解释。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我讨厌哥哥，”她说，“笨蛋，坏哥哥！”
她把电话挂了，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杭伊织坐在对面，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事，我不该说的。”
黎雨蔷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哭意已经被她咽下去了，只剩下一点倔强的水光。
“不怪你，”她说，“是我哥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按回去。
“后来呢？”她问，“他还在学校有什么别的女生走得近吗？”
“杭伊织，”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吗？关于我哥哥在学校的事。”
杭伊织本想借故离开，想找个机会给林延轲发个消息道个歉。
但黎雨蔷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那种执拗让杭伊织知道，她不是轻易能走开的。
杭伊织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他平时和谁走得近，中午和谁一起吃饭，放学以后都做什么。”
“你哥哥他……”杭伊织斟酌着措辞，“在学校其实挺正常的。朋友不多，但关系都很好。中午一般和朋友一起吃饭，放学以后有时候去学生会帮忙，有时候直接回家。”
杭伊织只能继续说谎。
“朋友是？”
“叫周建宇。”
“所以哥哥中午带饭，一直是和周建宇吃饭？”黎雨蔷问。
“对。”杭伊织见她这么说，以为逻辑自洽，微微松了口气。
“为什么你知道这么清楚？”
“……”
杭伊织不得不承认自己汗流浃背了。
她用了一秒思考，继续说：“因为我和你哥哥是同班同学，这边工作也是他介绍给我的，也经常受到其他人的帮助，毕竟我家里情况有些特殊……”
谈到这里时，黎雨蔷沉默了。
“对不起，我有些太敏感了。”黎雨蔷向她道歉。
“你哥哥他很在意你，所以才想瞒着你。他总是喜欢一个人扛着，所以希望你别太生他的气。”杭伊织继续给林延轲的形象补救。
“我知道，”黎雨蔷低下头，双手撑着脑袋，“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他这样，我也只是不想他再次被女生伤害。”
“再次？”杭伊织疑惑。
杭伊织张了张嘴，正准备往下问的时候——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方隆彪从里面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那张凶巴巴的脸此刻难得带着几分正经。他环顾了一圈，看见黎雨蔷坐在窗边，大步走过来。
“小蔷，刚好你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粗犷，但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黎雨蔷转过头看他，疑惑地歪了歪头。
“言倾下周就要走了，店里缺人手，”方隆彪抓了抓头发，“周末客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杭伊织也要上学，不能全职。你最近不是闲在家里吗？要不要来店里帮帮忙？工资按小时算，不会亏待你。”
黎雨蔷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杭伊织，又看了一眼方隆彪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
一个可以接近杭伊织、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些什么的机会。
虽然她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开口说那些话，但至少，先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总比站在远处什么不做要好。
“好。”她说。
方隆彪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了两声，那张脸笑起来的模样反而显得更凶了。
“那说定了，下周一开始？我来教你做基本的。”
“嗯。”
杭伊织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什么都没说。
她对黎雨蔷刚才的话有些疑问，但目前这情况也没办法继续问下去。
客人推开了门，门口风铃声响起。
杭伊织离座，向黎雨蔷弯腰示意后，便开始接待客人，结束了今天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