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下午,次元街的人流量比想象中大。
向呈枫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条狭窄而拥挤的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两侧的店铺挤挤挨挨,招牌叠着招牌,动漫角色的立牌和海报从橱窗里探出头来,被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苏杉杉已经两眼放光,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在原地蹦了两下。
“到了到了到了!就是这里!”苏杉杉的声音在不算宽敞的街道里回荡,惹得旁边几个路人侧目。
川上弥生站在她身后,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兴奋。
“走吧。”向呈枫说了一句,率先迈步。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里走。苏杉杉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像一只被放出来遛的哈士奇,恨不得在每个店门口都停下来看看。川上弥生走在她后面,步伐不急不慢,偶尔会在某个橱窗前停下,多看两眼,然后跟上。
向呈枫走在最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逛了几家店之后,苏杉杉忽然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说真的,部长,你完全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哪种地方?”向呈枫一愣。
“这种——二次元的、宅宅的、非现充的地方。”苏杉杉比划了一下,表情夸张。
“我只是没来过这里而已。”向呈枫的语气很平静。
“那你平时都逛什么?”
“商场,书店,有时候去健身房。”
“啧。”苏杉杉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叹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吧,现充。
向呈枫继续说:“我对ACG文化有些了解。”
苏杉杉挑起眉毛,明显不信:“那部长你看过哪些?”
“咒术回战,鬼灭之刃,还有那个……”向呈枫想了想,“电锯人。”
苏杉杉的表情顿时像吞了一只苍蝇。“果然是现充番。”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火出圈的、谁都在看的、连你这种人都知道的热门番。”苏杉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嫌弃,“制作精良、人设丰满,这些我不否认。但是你看,话题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让人不想讨论了。你说你看了,我说我也看了,然后呢?没什么好聊的,大家都知道剧情,都知道名场面,翻来覆去就那些。”
她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二次元有个词叫‘婆罗门’吗?就是那种自以为看得很深、看不起大众向作品的傲慢观众。我现在就是那个状态。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住。”
向呈枫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两秒,他问:“那你推荐什么?”
苏杉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假面骑士看过吗?没有?没事我跟你讲,你先从Ex-Aid开始看,那个剧情真的绝了,虽然皮套一开始看可能会觉得丑但是看习惯了就……还有龙骑,龙骑是神作,你看过《Fate》吗?龙骑就是假面骑士版的Fate,但是比Fate早。还有亚极陀、555、剑——剑前面十几集有点劝退但是后期剧本直接起飞你一定要撑过去……”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倾,把向呈枫逼退了好几步。
向呈枫把胳膊横在前面,礼貌地挡住她的逼近。
“我知道了我回去看。”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脚步已经诚实地往后撤了。
苏杉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清了清嗓子退回去,但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熄灭。
向呈枫转向川上弥生:“小弥生呢?你喜欢什么?”
川上弥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抛到自己这边,手指捏着帆布包的带子,犹豫了好几秒。
“月刊少女吧……”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是喜剧番,很轻松,好笑。人物也很有意思,每个角色都很可爱。”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还有《物语系列》……但那个表述手法比较浮夸,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风格很特别,有很多快速切换的镜头和抽象的画面,有人会觉得晕。而且台词量很大,经常一整集都在对话。但我个人很喜欢,觉得那种啰嗦里面有一种很细的温柔。”
她说完这些,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任务,整个人缩了缩肩膀。
向呈枫看着她。
她平时话不多,在学生会干活的时候也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被问到才会小声回答。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耳朵尖都红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不只是她所说的作品,连她也很有趣。
“回去之后我看看。”
川上弥生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不、不一定适合你,你随便看看就好,不喜欢不要勉强……”
“知道了。”
苏杉杉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没说什么,转身去看旁边的假面骑士手办了。
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苏杉杉的脚步顿住了。
街对面围了一群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假面骑士皮套的coser,正摆出经典的变身姿势。旁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欢呼,气氛热闹得像小型漫展。
“是空我!”苏杉杉整个人都蹦了起来,“你们先逛,我去集个邮!”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进了人群,浅蓝色的卫衣在攒动的人头间闪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川上弥生站在原地看着苏杉杉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发现向呈枫正看着旁边一家店。那是一家卖金鱼的店铺,门口摆着好几只透明的玻璃缸。
红白相间的金鱼们在水草间缓缓游动,尾巴在水里散开像薄纱,阳光从玻璃缸后面透过来,把那些鱼照得通体发亮。
向呈枫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其中一只缸。
里面的金鱼正对着他吐泡泡,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你记得吗?”他忽然开口。
川上弥生走到他旁边,也弯下腰。缸里的水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叠在金鱼上面,模模糊糊的。
“之前我们两个也是这样。”
川上弥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向呈枫一家去日本,暂住她家里,二人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但说是朋友,实际上是向呈枫一味地对她亲近。
直到那天的夏日祭,她才鼓起勇气邀请向呈枫一同去游玩。
那是她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出门,结果因为不熟悉周围的环境迷了路,连带着向呈枫一起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他们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休息,门口也有一个水缸,里面养着金鱼。
那天川上弥生也蹲在那里看金鱼,看了很久。他在旁边站着,没有催她。
“那时候的金鱼,和现在的一样。”川上弥生说。
向呈枫没有接话。
他也看着水缸里的金鱼,金鱼慢悠悠地游着,从缸的这边游到那边,尾巴在水里划出柔软的弧线。
它们的记忆只有七秒,不记得昨天,不记得刚才,不记得自己游过了多少路。
但人不是。
人会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会在某个不起眼的午后忽然想起来,想起那条陌生的街道,那家不知名的店铺,那个水缸,那些吐泡泡的金鱼——还有那个蹲在旁边的人。
“它们还在吐泡泡。”向呈枫说。
川上弥生轻轻笑了一下。“嗯。”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店门口,看着金鱼吐泡泡,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和别的时候不一样,不是尴尬,找不到话题的沉默。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金鱼在水里游的那种沉默。
不需要说话,也不觉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