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商场入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杭伊织站在商场侧门的值班室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文字——
“林延轲,你把传单放在前台的抽屉里就行,我晚点自己去拿。”
她解释理由,但马上删掉,又打,又删掉。
不是没有借口,是觉得这样太刻意了。
上午的事让她心里很不安。
她本意不是要告密,本是想说明林延轲和言倾的关系很好,没想到黎雨蔷的反应那么大。
她不知道兄妹俩后来怎么了,但黎雨蔷离开的时候,表情看起来还算正常。
不,也许不正常——她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决定还是先不发了,同时将刚才的消息撤回。
也许林延轲太忙把送传单的事情忘了,不会来了。
但她刚这么想,一抬头,人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林延轲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背包,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找路。
他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杭伊织?”林延轲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我把传单放前台吗?还有怎么消息给撤回了?”
杭伊织张了张嘴。
然后——她弯下了腰,九十度,标准的、像对待长辈或者老师那样的鞠躬。
“对不起!上午的事是我不小心。我不该把你和言倾的事告诉黎雨蔷,我不知道她没有知情。”
林延轲愣了一下,手里的传单差点没拿住。
“你……你站起来说,”他下意识想去扶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杭伊织直起身,但眼睛没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肩头或者身后的夜色里。
“是我多嘴了。如果当时我不说那句话,你妹妹就不会打电话骂你了。
林延轲看着她那副认罪伏法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举起手里那沓传单,轻轻拍在她低垂的脑门上。
力道不重,像用本子轻轻敲了一下。
“没事,”林延轲说,“我妹妹那个人,就是嘴上凶,她骂完我就好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两次吵架就能破坏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杭伊织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一点“其实我很生气,只是在忍”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和对她的一点无奈。
“她骂我几句算轻的了,以前她还掐过我腰呢,那才叫疼。”林延轲继续说,缓和了二人的气氛。
杭伊织接过传单,指腹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她想说点什么来赔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请吃饭?太刻意。
发消息道歉?刚才已经删掉了。
买个小礼物?她又不知道林延轲的喜好。
林延轲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小姨?”
电话那头可雯的声音带着点质疑:“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妹妹现在整个人缩在沙发上,我喊她玩游戏她都不动弹。你到底做什么了?她这样可不像普通的生气。”
林延轲看了一眼旁边的杭伊织,杭伊织正紧张地盯着他,手指绞着传单的边缘。
“……我回去跟她解释。小姨,你帮我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到底气到什么程度了。我现在完全不敢回家,从冰场出来之后一直在商场这边待着。”
可雯应了一声:“行吧,我帮你看看。不过你最好别太晚回来,她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想太多,反而更不好哄。”
“知道了。”
“那我早点睡,给你们两个留足空间。”可雯说完就挂了。
林延轲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复杂。
杭伊织站在旁边,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的手指把传单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你还没吃晚饭吧?”她问。
“吃过了。”林延轲把手机收起来,“在电玩城那边随便吃了点。”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林延轲沉默了一下:“再等一会儿。等她气消一点。”
他看了一眼杭伊织,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这件事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该瞒着她。迟早要爆的,早爆晚爆都是爆。”
杭伊织低下头:“我想赔礼。”
“不用。”
“我害得你有家不能回。”
“没那么严重,”林延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她睡一觉就好了。”
杭伊织低下头,手指绞着调研表的边角,纸页被她捏出了折痕。
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更不喜欢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别人为难。
林延轲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上次送我的那本相册,里面怎么没有你的照片?”
杭伊织愣了一下,抬起头。
“生日聚会那天的相册,你拍的照,洗的片,一张一张装订好送给我。里面所有人都有,但唯独没有你。”
杭伊织垂下眼:“……忘了。”
“忘了?”林延轲的语气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而且,”她的声音更小了,“我感觉自己不太上镜。”
“这不是上镜不上镜的问题。”林延轲说。
杭伊织抬起眼看着他。
“我只是想要你的照片。”林延轲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杭伊织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什么表情,林延轲没看清。
夜色太暗,灯光太昏,她脸上那层红晕被很好地藏了起来。
“别动。”
林延轲突然掏出手机,走到她身边,举起手机。她没来得及躲,也没来得及摆表情。快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延轲看了一眼拍好的照片——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头发散在肩上,手里还捏着那摞传单,表情介于惊讶和茫然之间。
不是那种精心准备的好看,但很真实。
林延轲把手机收起来。
“好了。这就是你赔的礼。”
“……为什么?”杭伊织的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我的照片?”
林延轲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没有照片,不觉得很奇怪吗?”
杭伊织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那笑容很浅,但挂在脸上很久,像是舍不得收回去。
“是……这样吗?”她轻声说。
是啊,朋友。
她一直在想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到底是什么,现在终于知道了——是“朋友”。
这根线不松不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刚好够她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也刚好够让她停在某个距离之外,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林延轲对她太自然了。
他在做出任何一个让杭伊织产生矛盾的举措时,都会自然地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甚至眼里没有一丝迟疑。
“我走了,”林延轲把外套拉链拉上,“你也早点回去,晚上冷。”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林延轲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人行道的这一端拖到那一端,然后拐进巷口,消失不见。
杭伊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沓传单。
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但她没松手。
她把传单抱在胸前,任由晚风吹拂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