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雯第一次见到冯仕林的时候，她刚被送到孤儿院不到三个小时。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细长的草。
晒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在风里鼓成一个个柔软的帆，把院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阳光从床单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旁边有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粉笔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
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跳得最好，单脚着地，稳稳当当，格子边缘的粉笔灰被她带起的风扬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笑声尖而脆，像碎玻璃撒了一地。
却没有人过来跟她说话。
可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裙摆上沾着泥，那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蹭上的。
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已经不哭了，三天前就不哭了。
大人说这孩子坚强，说这孩子懂事，说她“好歹还活着”。
她不太懂“好歹”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没有家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膝盖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又换。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晒衣绳上的床单被收走了几件，又挂上了几件。
跳房子的孩子散了，又来了新的。
然后一双鞋子停在她面前。
旧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脚那只鞋头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鞋码很大，比可雯的脚大出一截。她认得这双鞋。
她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孩，比她高很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鼻子很高，下巴线条很硬，和孤儿院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吃吗？”
他蹲下来，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外套的下摆扫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包装纸皱巴巴的，是水果硬糖，橘黄色的那种，像一小块琥珀。
可雯没有接，她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
男孩也不急，手就那样伸着，没有往前递，也没有收回去。
就这样蹲在她面前，像蹲在田埂上等鱼上钩。
“不酸的。”他说。
可雯还是没动。
他又说：“甜的。”
他把糖放在她膝盖旁边，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像是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别弄丢了。”
之后，傍晚。
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雨丝，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连成一片。
可雯还蹲在墙角，膝盖上的那颗糖被雨水打湿了，包装纸皱得更厉害，贴在糖上，像一层透明的皮。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天黑，也许在等雨停，
也许在等想见的人把她领走，告诉她“来错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但没有人来。
雨越下越大，墙角的那一小块地方很快就被淋透了。
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了，有点冷。
但她不想动。
然后那双球鞋又出现了。
这次没有停在她面前，而是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
走出去十几步，又折返回来。
一件外套盖在她头上。
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子还卷着。
带着体温和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进去。”男孩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雯抬起头，这次看清了他的脸。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鼻梁，从下巴滴下去。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这回没有回头。
可雯坐在那里，把那件外套从头上拽下来，抱在怀里。
外套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水泥地已经变成了深灰色，积了浅浅一层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她抱着那件外套，慢慢往屋里走。
走廊很长，灯是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她不知道那件外套的主人住在哪间房，也不知道该把外套还给谁。
她站在走廊中间，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手里抱着那件干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外套。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从拐角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差点撞上她。
“哎呀——”女孩往后跳了一步，盆里的衣服晃了晃，没掉。“你站这儿干嘛呢？跟个鬼似的。”
可雯看向她。
女孩比她高一点，眼睛很大，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
“你手里拿的什么？”女孩探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冯仕林的外套吗？”
冯仕林……
可雯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让你还的？”女孩把盆放在地上，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就是今天新来的？”
可雯点了点头。
“我叫陈瑾言，”女孩伸出手，大大方方的。可雯没有握，她就自己把手缩回去，也不尴尬。
“冯仕林那家伙的衣服你放我这儿就行，我来洗。他就那两件外套，轮着穿，这件湿了穿那件，那件湿了穿这件，从来不知道爱惜。”
她说话很快，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的。
可雯把外套递给她。
陈瑾言接过去，抖了抖，见挺干净，便搭在自己肩上。
“你叫什么？”陈瑾言问。
“可雯。”
“可雯，”陈瑾言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挺好听的，你几岁了？”
“七岁。”
“七岁啊，”陈瑾言又点了点头，“比我小四岁。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别一个人蹲墙角，跟个蘑菇似的。这地方没那么可怕，就是旧了点，破了点，但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弯腰端起地上的盆，那件外套搭在肩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食堂在那头，往左拐，直走到底。这会儿应该还有剩的，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可雯没有动。
“走啊，我带你，”陈瑾言用下巴朝走廊尽头扬了扬，“愣着干嘛。”
可雯跟在她后面，步子很小，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走廊很长，陈瑾言走得不快，但可雯还是落后了几步。
她看着那个扎马尾的背影，看着那件搭在她肩上的深蓝色外套，像一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