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塑料凳子,颜色不一样,东一个西一个,像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字迹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窗户开着,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里面坐着几个人。
陈瑾言把盆放在门口,领着她走进去。
“新来的,叫可雯。”她冲那几个人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老熟人。
桌边坐着两个男生。
一个正在埋头扒饭,另一个端着碗,筷子上夹着一片青菜,抬头看了她一眼。
埋头扒饭的那个先抬起了头。
他比陈瑾言高,但比冯仕林矮一些,眉毛很浓,眼神带着一种不服气的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量什么。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了可雯一遍,“看着挺小啊。”
“才七岁。”陈瑾言说。
“那比你还小四岁,”他看了看陈瑾言,又看了看可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叫黎宦升,那边那个——”
黎宦升朝旁边的男生努了努嘴。
旁边那个男生把筷子上的青菜吃了,放下碗,不紧不慢地看向可雯。
他的眼睛很安静,看人的时候不急着说话,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可雯没有说话,他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杭文兴。”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可雯看着他们三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食堂门口,湿衣服还没干,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坐啊,”陈瑾言拉过一张凳子,拍了拍凳子面,“别站着,跟罚站似的。”
可雯坐下了。
凳子有点矮,她坐下来刚好比桌面高出一个头。
陈瑾言转身去了厨房,端了一碗饭出来,上面搁了几样菜,不多,但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可雯面前,又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递给她。
“吃。”
可雯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硬,嚼在嘴里一粒一粒的,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饿了多久,从早上来到这里到现在——好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陈瑾言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吃。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黎宦升已经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可雯吃饭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跟个小猫似的。”
“你闭嘴。”陈瑾言瞪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什么。”黎宦升耸了耸肩,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杭文兴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又开始折。手指很灵巧,几下就折出一只纸鹤,放在桌上。
可雯看了一眼那只纸鹤,又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暗下来,食堂里开了灯,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吃完饭,陈瑾言带她去女生宿舍。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住了七个女孩,空着一张上铺。
被褥是旧的,但洗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
“你睡这儿。”陈瑾言拍了拍那张上铺,“爬得上去吗?”
可雯点了点头。
她抓住床沿的铁架,脚踩着下铺的床板,用力一撑,爬了上去。
上铺比下面晃一些,坐上去床板会吱呀响。
陈瑾言站在下面,仰头看她。
“被子要自己叠,衣服要自己洗,吃饭自己打,别指望别人伺候你,”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些,“不过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可雯把被子展开,铺平,对折,再对折。她叠得不好,被角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叠起来了。
陈瑾言看着那坨不成形的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把被子拉过来,重新叠了一遍。
三两下,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出现在床板上。
“就这样叠,”她拍了拍被角,“记住了。”
可雯看着她,点了点头。
之后,陈瑾言带她洗澡。
然后睡觉。
熄灯以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有人翻身的声响,有人磨牙,有人在梦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可雯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颗糖,那颗被雨水打湿,包装纸皱巴巴的橘黄色水果硬糖。
她还把它放在膝盖上的时候,后来站起来走了,不知道掉哪去了。
那颗糖她没吃。
第二天早上,可雯在食堂又见到了冯仕林。
他换了一件外套,也是深蓝色的,和昨天那件差不多。
头发还没完全干,像是刚洗完,发梢还挂着水珠。
他端着碗站在窗口,师傅往他碗里舀了一勺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经过可雯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外套呢?”
“给陈瑾言了。”可雯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端着粥走了。
可雯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食堂,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黎宦升已经坐在那里了,正用筷子戳一个馒头,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
陈瑾言从后面冒出来,拍了可雯一下肩膀。
“走,打饭。”
可雯跟在她后面,端着碗,排队。
前面的人打完一个,往前走一步,她跟着挪一步。
轮到她了,窗口里的阿姨看了她一眼,问:“新来的?”
可雯点了点头。
阿姨往她碗里多舀了一勺菜。
陈瑾言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姨偏心,我来这么久了,从来没给我多打过。”
语气是抱怨的,但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可雯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跳房子的,拍皮球的,追着跑的,蹲在墙角看蚂蚁的。
没有人叫她,她也不知道该走向谁。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地上那些被踩花了的粉笔格子。
昨天还有人在这里画,今天已经被蹭得看不清了。
“你在这儿干嘛呢?”
可雯抬起头。
黎宦升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篮球,额角有汗。他穿着一件旧运动服,领口松了,露出锁骨。
“没干嘛。”可雯说。
“会打篮球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可雯想了想:“画格子。”
“画格子?”黎宦升挑了下眉,“什么格子?”
“跳房子的。”
黎宦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行吧,你赢了”的笑。
“你倒挺诚实的,”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弹起来,接住,“走,教你打球。”
“我说了我不会。”
“所以才要教啊。”
可雯被他拽起来,拉到院子另一头。
那里有一个篮球架,木板已经开裂了,篮圈生了锈,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
黎宦升站在罚球线前,把球递给她。
“投。”
可雯接过球,举过头顶,推了出去。球飞了不到一半就落了地,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黎宦升看着那颗滚远的球,又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你这也太不行了。”
“我说了我不会。”
黎宦升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球捡回来,塞回她手里。
“再来,手抬高一点,对,就这样,手腕用力,别用胳膊甩——”
球又飞了不到一半。
“再来。”
再来……
第七次的时候,球终于碰到了篮筐。不是投进去的,是砸在篮圈上,弹了一下,歪了,掉下来。但黎宦升吹了一声口哨。
“有进步!”
可雯喘着气,手心都是灰,额角也有汗了。
她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篮圈,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没有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