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陈瑾言问她:“黎宦升教你打球了?”
“嗯。”
“他没欺负你吧?”
“没有。”
“那就好,”陈瑾言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他那人就是嘴欠,人不坏。”
下午,可雯一个人在走廊里走,不知道要去哪。
她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木工刨花的声音。
她探头进去。
杭文兴坐在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的木雕,正在用小刀修细节。
台面上落满了刨花和木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碎屑照得发亮。
他的眼睛很专注,刀尖在木头上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进来。”
可雯推门进去,在他旁边站定,看着那块木头。
木头已经被刻出了一个轮廓,像是一只鸟,翅膀收着,头微微侧向一边。
“你刻的?”可雯问。
“嗯。”
“是什么?”
“鸟。”
可雯看了一会儿:“还没刻完?”
“还没。”杭文兴把刀放下,拿起那块木头,在手里转了转,对着光看,“翅膀的弧度不太对,明天还得改。”
他把木头放回台面上,转过头看着可雯。
“你会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可雯想了想:“画格子。”
“什么格子?”
“跳房子的。”
杭文兴沉默了一下。
“我会做木雕,会折纸,会修凳子腿,”他顿了顿,“但是不会画格子。”
可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不说“那你能教我”或者“那有什么用”,他只是说“我不会”。
“你要学吗?”可雯问。
杭文兴看了她一眼,点头:“行。”
可雯从走廊地上捡了一截粉笔头,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画格子。
横线,竖线,横线,竖线。她画得很慢,每一格都量过,大小均匀。
杭文兴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捡了一截粉笔头,在她旁边画了一个格子。
“歪了。”可雯说。
杭文兴看了看自己画的格子,又看了看她画的,点了点头。
“嗯。”他把那个格子擦了,重新画。
这回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比可雯的歪。
“你得多练。”可雯说。
杭文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风从水面上掠过。
可雯心里莫名骄傲,甚至到后面两年都没能发现杭文兴这时候是装的。
——
傍晚的时候,冯仕林回来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院门口走进来。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像一柄黑色的剑。
可雯蹲在台阶上,正在教杭文兴画格子。
陈瑾言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搁在盆里,搓得哗哗响。
黎宦升一个人在练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接住,再投。
冯仕林经过可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画的?”
可雯抬起头:“嗯。”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格子,点了点头:“不错。”
然后他走了。
黎宦升冲他喊了一声“冯仕林”,他没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那天晚上,可雯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对他说“谢谢”。
那颗糖,那件外套。
她张了张嘴,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你。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线。
她翻了个身,把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
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和陈瑾言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教杭文兴画格子。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这个院子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
在孤儿院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可雯慢慢认识了所有的人。
食堂阿姨打饭的时候会多给她一勺菜,因为她吃得安静,不挑食,不浪费。
门卫大爷会冲她招手,让她过去帮忙读报纸上的字,她读得慢,但每个字都认识。
隔壁房间的小女孩会在睡前跑来她床边,让她讲故事。
她说“我不会讲故事”,小女孩就自己讲给她听,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她开始知道每个人的脾气。
陈瑾言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都快,但她洗衣服的时候会把每一件都搓三遍,说是“不搓干净穿着难受”。
黎宦升嘴上不饶人,但每次她投球投不进,他都会把球捡回来塞回她手里,从来没说过“不教了”。
杭文兴话最少,但他的手最巧。
他折的纸鹤翅膀能扇动,刻的木雕小动物活灵活现。他修好了食堂那把瘸腿的凳子,又修好了女生宿舍那扇关不上的窗户,都是不声不响做好的,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至于冯仕林。
他不常出现。
白天他去上学,晚上回来的时候多半天已经黑了。
他把书包放在食堂的角落里,端着碗吃饭,吃完了就回房间看书。
有人找他说话他就说,没人找他他就安静地待着。
不像陈瑾言那样热闹,也不像黎宦升那样爱出头,但他往那里一站,整个院子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雯总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他。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别的东西,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像石头浸在水里的东西。
冯仕林不爱笑,但偶尔笑了,整个院子都会跟着亮一下。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半拍。
快得她来不及察觉,就已经过去了。
那一年可雯七岁,冯仕林十二岁。
他们都处于未来大于过去的年龄。
但可雯还不知道自己往后的人生里,这个名字会变成一根刺。
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的时候连皮带肉。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在孤儿院里学会了画格子、投篮球、折纸鹤的女孩。
她蹲在台阶上看蚂蚁搬家,看蚂蚁排着队从裂缝里钻出来,扛着比自己身体大三倍的面包屑,歪歪扭扭地往回走。
有一只蚂蚁走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队伍。
可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只蚂蚁很像自己。
走错路,绕远路,但最后都会找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