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曾经的他们(4)

作者:花守白伊 更新时间:2026/5/22 4:31:00 字数:3407

五年后。

可雯十二岁了。

她不再蹲在墙角画格子,也不再需要陈瑾言领着去打饭。

她长高了许多,碎花裙换成了校服,头发能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还是那样,裂缝比五年前宽了一些,草从缝里长得更高。晒衣绳换了新的,床单还是那样白,风里鼓成帆。

她还是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冯仕林。

十七岁的冯仕林更高了,肩膀宽了,声音沉了,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稳稳地托着。

他穿校服的样子和穿旧外套不一样,领口的扣子总是解开一颗,袖口卷到小臂。

他还是不爱笑,但可雯已经学会从他那双黑得像深水的眼睛里读东西了。

眼皮抬一下,是“知道了”。嘴角动一下,是“还行”。如果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就是“不好,但不想说”。

每次可雯都能猜到,让冯仕林也有些惊讶。

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或许是为了得到冯仕林的夸奖,让他多摸几下头。

陈瑾言十六岁,嗓门还是大,笑起来还是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她留了长发,但还是扎马尾,跑起来在身后甩来甩去。

她最近在追一个叫林楚则的男生,追得很辛苦,回来就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可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就学陈瑾言当年的样子,去食堂多打一份菜放在她面前。

陈瑾言看一眼菜,又看一眼她,忽然笑出来:“你学我?”

可雯不说话,她就自己把菜吃了。

黎宦升十六岁,比五年前高了,但没高过冯仕林。

他不再跟在冯仕林后面,但也说不上“超越”了谁。

他不在孤儿院的时候很长,可雯平日里只能在街上和篮球场见到他。

他在街上给人推销东西。

在篮球场则是一个人投篮。

可雯有时候坐在台阶上看他投篮。

黎宦升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球进了,他回头看她一眼,她拍两下手。球没进,他再投。

杭文兴并不是孤儿院里的孩子,所以平时不住在孤儿院。

但他母亲是孤儿院里的义工,所以多数时候会待在这里,和大多数孩子混得很熟。

可雯他们一般称呼杭文兴的母亲为“兰妈”,平日里兰妈很照顾他们几个,因此可雯也非常亲近她。

——

这年初秋,可雯刚上初中。

她不知道是谁把她的名字报上去的。

也许是舞蹈老师,先前校内表演时,她就夸过可雯很有舞蹈天赋。

等她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才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飘,定定地落在一个点上。

可雯进来的时候,那个点就落在了她身上。

“你就是可雯?”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雯点了点头。

“把手伸出来。”

可雯没动。

班主任在旁边小声说:“这位是戈罗霍娃老师,从省城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

可雯把手伸了出去。

戈罗霍娃没站起来,只是倾了倾身,捏住可雯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捏着可雯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掂一件瓷器。

“转一圈。”

可雯转了一圈。

“再转一圈,慢一点。”

可雯又转了一圈。

戈罗霍娃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又蹲下去捏了捏她的小腿。

“韧带不错,”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平衡感也好,脖子短了点,不过还小,能拉。”

班主任在旁边笑着接话:“可雯同学平时体育成绩就很突出——”

“我不是来招体育生的,”戈罗霍娃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干脆。她重新坐回去,看着可雯:“冰舞,听说过吗?”

可雯摇了摇头。

戈罗霍娃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照片里是一对男女在冰面上旋转,女人的裙摆在灯光下散开,像一朵半透明的花。冰面很白,白得发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清晰地映出来。

“像在飞,对不对?”戈罗霍娃说。

可雯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我有名额,”戈罗霍娃把照片收回去,“省队集训营,下个月开始。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试试。吃住全包,路费也报销。”

她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邀请,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显然对被拒绝这种事很有经验,所以把条件摆得很清楚,不给对方留下“因为钱去不了”的借口。

可雯站在那里,垂着手。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操,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我不想学。”她说。

戈罗霍娃愣了一下。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戈罗霍娃问。

可雯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学,是不能学。

省城太远了,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不是怕回不来,是怕回来了之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个院子,那几个人,那些每天都能见到,不需要理由就能待在一起的人。

戈罗霍娃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把照片收回包里,站起来,拢了拢风衣的领子。

“想好了可以联系我,我最近会住在学校里。”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可雯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烫银的边,上面印着“戈罗霍娃”三个字,和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地址。

她把它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不是扔掉,但也不是答应。

——

可雯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食堂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漏出来,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歪歪扭扭的亮斑。

她推门进去,陈瑾言正蹲在凳子上啃鸡腿,嘴边上沾了一圈油。

冯仕林等其他人则正在室内学习。

“你回来啦!”陈瑾言从凳子上跳下来,手里的鸡腿没放,油乎乎的,在她面前晃了晃,“今天你老师找你干嘛?”

“没什么。”可雯在对面坐下。

“骗人,”陈瑾言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老师专门找你还能没事?你犯事了?”

“没有。”

“那找你干嘛?”

可雯没接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白底黑字,烫银的边,在食堂油腻腻的桌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陈瑾言把鸡腿放下,拿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戈罗霍娃……省队……冰舞?”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有人看上你了?!”

“我不想学。”

“为什么不想学?”

“太远了。”

陈瑾言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她把手里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回到可雯面前。

“你怕回不来?”陈瑾言问。

可雯没有回答。

陈瑾言沉默了,她不是那种会沉默很久的人,她的沉默比她的说话更让可雯心里发慌。

“可雯,”陈瑾言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不是怕回不来,你是怕回来了之后,我们不在了。”

可雯的手指动了一下。

“孤儿院就是这样,”陈瑾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有人走,有人来。你来了,我来了,他也会走,我也会走。”

她顿了顿:“像冯仕林,他今年成年,明年毕业,毕业了他就要走了。”

可雯知道,她一直知道。

她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每一天的日常把它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

但陈瑾言一句话就把那些盖子全掀开了。

“所以,”陈瑾言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有翅膀就得飞,别等笼子空了再后悔。”

可雯没有说话,她看了眼室内的冯仕林。

她把那张名片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又放回了口袋。

陈瑾言没有再说什么,把剩下的鸡腿啃完,骨头扔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可雯的脑袋。

“自己想清楚。”

没过多久,黎宦升从街上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运动外套,兜里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得意。

他一进门就把一个装满了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纸币的铁盒拍在院子的石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今天卖了二十把花。”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越过其他人,直接落在冯仕林身上,径直来到冯仕林面前。

冯仕林正坐在石桌旁边看书,他翻过一页,抬起眼看了黎宦升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二十把?”他翻了一页,“比昨天多了。”

“多了五把。”黎宦升在他对面坐下,把铁盒推到桌子中间。

“我换了个地方,街口那家杂货店旁边,人流量大,走累了就买花。还有一对情侣,那男的一口气买了三把,我看他是因为女朋友在旁边才充大款的。”

冯仕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黎宦升看着他那个表情,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就等着吧,”他继续说,“等我攒够钱,我肯定要去美国赚大钱。”

冯仕林没回应。

杭文兴接过话嘲笑道:“别被人骗走就行了。”

“谁能骗得了我?”

黎宦升站起来,把铁盒盖上,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那家杂货店的老板问我多大,我说十六。他说小孩挺能干,还问我愿不愿意长期帮他看店。”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但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说?”冯仕林问。

“我说我考虑考虑,”黎宦升耸了耸肩,“我又不缺钱。”

冯仕林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但可雯蹲在台阶上,刚好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嫉妒黎宦升——不是因为卖花,是因为冯仕林对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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