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曾经的他们(5)

作者:花守白伊 更新时间:2026/5/23 4:15:28 字数:3589

吃晚饭的时候,兰妈来了。

她四十出头,脸上有细纹,但笑起来很温暖。她每周来两三次,帮忙打扫、做饭、缝补衣服,有时候也会带一些自家种的菜。

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跟可雯差不多高,一头齐肩短发。

她的皮肤偏黑,颧骨略高,嘴唇抿着,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张扬,像深山里的一汪潭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

她走路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进了院子就站住了,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安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杭文兴身上。

女孩名为“凃舟舟”,是杭文兴的青梅竹马,比杭文兴大一岁。

她不会说话,很小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嗓子,从此就再也没发出过声音。

家里重男轻女,她没怎么上过学,早早就去附近的餐馆打工,洗碗端盘子,每个月把大半工资寄回家。

“舟舟今天休息,”兰妈笑着解释,“那家餐馆老板给她放了半天假,我就带她过来坐坐。”

她说完,看了杭文兴一眼。

杭文兴已经站起来了,放下手里的碗筷,朝凃舟舟走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凃舟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算是笑了。

杭文兴没笑,但他的耳朵红了。

众人早就认识凃舟舟了。

她从小就不说话,后来大家才知道她不是不爱说,是说不出来。

她的手语学得晚,打得也不太熟练,但杭文兴能看懂。每次她来,都是杭文兴当翻译。

“她问你们最近好不好。”杭文兴把手举起来,比划了几个动作,然后说。

“好得很!”黎宦升敲了敲碗,“就差顿红烧肉了。”

凃舟舟点头笑了一下,之后便兰妈带去做事了。

杭文兴走到冯仕林旁边。冯仕林还在看书,好像永远都在看书。

“大哥。”杭文兴叫了一声。

冯仕林抬起头。孤儿院里只有杭文兴这么叫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其他人叫他名字,陈瑾言叫他“冯仕林”,黎宦升叫他“喂”或者“你”,只有杭文兴一直叫他“大哥”。冯仕林没有纠正过。

“怎么了?”

杭文兴犹豫了一下,在冯仕林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是刻刀留下的,新伤叠旧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过几天是舟舟生日,”他说,声音不大,“我想送她个东西。但不知道送什么好。”

黎宦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倚在墙上,双手插兜。“送花呗,卖花的都知道,女的都喜欢花。”

“有点太便宜了。”杭文兴说。

“啧,”黎宦升挠了挠头,“送个首饰?女孩子不都喜欢金贵物品吗?”

杭文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超出预算了。

黎宦升自然意识到了,干咳了一声。

“那你问冯仕林,他大概有主意。”

冯仕林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你不是会刻东西吗?”他说。

杭文兴抬起头。

“刻个护身符,”冯仕林说,“小一点的,能戴在手腕上或者挂在脖子上。你自己刻的,比买的更有意义。”

杭文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会不会太寒酸了?”

“你要是送她一个花里胡哨但不值钱的东西,那是寒酸,”冯仕林说,“但你要是送她一个你自己花时间做的、花心思想的,那是心意,她分得清。”

杭文兴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我想再攒点钱,”他说,“刻个好的木料。兰妈说城里有家木料店,有几块紫檀木的小料,不算贵,但我……还差一些,打算去当帮工做一段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

冯仕林没有说“我来帮你”。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量力而为。”

黎宦升在旁边听着,忽然从兜里摸出那把零钱,看也没看,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杭文兴手里。

“拿着,”他说,“别磨叽。”

杭文兴看着手里的钱,愣了一下:“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下个月还我。”黎宦升把手插回兜里,别过脸去,“利息不要,请我吃顿饭就行。”

杭文兴张了张嘴,把钱攥紧了:“谢谢。”

黎宦升没接话,抬头看天。

旁边,陈瑾言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对着一棵梧桐树发呆。那棵树的树皮被风刮掉了一块,露出浅黄色的内里,她盯着那处伤疤,像在盯一个人的脸。

可雯从她旁边经过,看见她那个样子,停住了脚步。

“瑾言姐。”

“嗯。”陈瑾言没动。

“你怎么了?”

“没怎么,”陈瑾言把脸换了个方向,靠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在想一个人。”

“林楚则?”

陈瑾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

可雯没回答。

整个孤儿院都知道陈瑾言在追林楚则。

那男生是半年前转学来的,成绩好,长得好,不爱说话,走路从不回头。

陈瑾言第一次见他就走不动道了,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陈瑾言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发闷。

“我给他带早饭,他说‘谢谢’,接过去了。我跟他说‘今天天气真好’,他说‘嗯’。我给他写纸条,他看了,折好放口袋里,但就是不回。”

“他可能不知道怎么回。”可雯说。

“那他可以回个‘嗯’也行啊,”陈瑾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至少让我知道他不是把我当空气。”

黎宦升插嘴:“要我说你就别追了。那男的听说外地的,说不定哪天就转走了,你总不能跟着他跑吧?”

陈瑾言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像刀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黎宦升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认真的样子有多好看。”

陈瑾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她说完又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不给他们看她的表情。

黎宦升白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没救了”,转身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瑾言忽然又开口了。

“其实……我挺想去外面看看的。”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天边有几只鸟飞过,黑点一样,很快就不见了。

“我长这么大,连省都没出过,”陈瑾言说,“最远的地方是县城,还是坐那种颠得要死的公交车去的。车上挤满了人,鸡笼子就搁在脚边,一路叫,比发动机还响。”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但我还是想去外面。去大城市,看高楼,走宽马路,不用闻鸡屎味儿。”

“我想当律师。”

可雯看着她:“律师?”

“嗯,我听说律师很厉害,穿黑色的袍子,在法庭上走来走去,说话没人敢打断,肯定很厉害。”

众人听后,笑而不语。

“你们以后想做什么?”陈瑾言忽然问他们。

黎宦升第一个回答:“赚钱。赚很多钱。赚到花不完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的黑暗,语气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

“我要去大城市,做大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

“然后呢?”陈瑾言问。

“然后?”黎宦升想了想,“然后就回来请你们吃饭,大鱼大肉,吃到撑。”

“就这?”陈瑾言笑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让我给你买套房啊?”

“你敢买我就敢住。”

杭文兴摩擦着手,他想了想,低声说:“我就只想开个店,然后……给凃舟舟一个家。”

“真幸福啊,”陈瑾言笑道,“也不知道林楚则那个榆木脑袋能不能说出你这样的话。”

之后,话题转到冯仕林身上。

他坐在最边上,手里没拿书,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

“冯仕林呢?”陈瑾言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冯仕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可雯以为他没听见。

“没想过,”他最终说,“可能……留在这里,当个老师吧。”

“老师?”黎宦升的音调拔高了,“你这也太没志向了吧?”

冯仕林没接话。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黎宦升站起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你脑子那么好使,你窝在这个小地方,你对得起——”

“对得起什么?”冯仕林抬起头。

黎宦升被他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挤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手一挥:“算了,懒得跟你说。”

他坐回去,翘起二郎腿,补了一句:“反正以后我有钱了,你别来求我。”

“行。”冯仕林说。

“我说真的,你别来求我。”

“嗯。”

黎宦升哼了一声,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

陈瑾言看着他们两个,抿着嘴笑,没说话。

可雯双手抱着膝盖,她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这里。

“可雯呢?”陈瑾言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可雯想了想。

她想起今天下午老师问她要不要去比赛,她拒绝了。

她想起自己拒绝时的那个理由——不是“我不喜欢跳舞”,不是“我怕比不好”,是“我不想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冯仕林。

他坐在灯下,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藏在暗处。

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棵槐树上。

“我想去冯仕林在的地方。”可雯说。

安静了一秒。

然后黎宦升笑了:“你才多大啊,就说这种话。”

陈瑾言也笑了,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她这是把冯仕林当偶像了。”

冯仕林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像蜻蜓点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早了,回去睡吧。”

他往屋里走,经过可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好好学习。”他伸手摸了摸可雯的脑袋,说。

然后他走了。

可雯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光还亮着,飞虫在灯泡周围绕圈,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好好学习”——不是“别做梦”,不是“你还小不懂”。

是“好好学习”,像是对一个平等的人说的。

可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来,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

但她知道,她想去的那个地方,有冯仕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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