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曾经的他们(6)

作者:花守白伊 更新时间:2026/5/24 4:51:05 字数:2453

高考最后一门科目结束时,天还亮着。

冯仕林从考场出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穿过校门口拥挤的人群,绕过那些举着花的家长和互相拥抱的学生,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那条路他走了六年。

从孤儿院到学校,再从学校回孤儿院,每天来回两趟,晴天雨天,冬天夏天,鞋底磨薄了一层又一层。

他知道路上有几根电线杆,哪根歪了,哪根上面贴过寻人启事。

他知道哪段路下雨会积水,哪段路冬天会结冰,知道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几点关门,知道那户人家的狗拴没拴绳。

但今天,这条路好像不太一样了。

不是路变了,是他。

书包里的笔袋还装着准考证,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擦得起了毛边。

这些东西用了三年,往后可能再也不会用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轻,不是书包轻,是整个人都轻了,像脚底下踩着云,每一步都踩不实。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应该不差,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不是那种能考进顶尖大学的学生,他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把该写的写了,该填的填了,没有空着,也没有提前交卷。

他不急,或许说——他在享受,享受最后能待在这里的日子,以及这里的所有人。

石桥在镇子西边,是通往孤儿院的必经之路。

桥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

石块垒的,水泥糊的,年头久了,桥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青苔。

桥栏杆缺了一截,用铁丝和木板补上,补得不怎么好看,但结实。

桥下是一条小河,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夏天的时候,孤儿院的孩子们会来这儿捉鱼,其实没什么鱼,就是玩水。

冬天水冷,结一层薄冰,拿石头砸,哗啦一声,冰碎了,水还是那个水,不深不浅,不急不慢地流。

冯仕林走上桥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桥边,低头看水面。

水面很静,映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厚,像刚弹过的棉花。

他看了几秒,然后看见一个人影从云的倒影里穿了过去。

他抬起头。

桥下的河水里站着一个女孩。

水刚没过她的小腿,裙摆浸在水里,湿了半截,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花。

女孩戴着一顶宽边圆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一只手抓着帽檐,像是怕被风吹走。

“这段河里可没什么鱼,”冯仕林朝她喊,“要抓的话得去下游才行。”

女孩闻声抬起头,用手抓着圆帽,看向石桥上的冯仕林。

春风吹过,带着一丝惬意拂动女孩飘动的白发。

她的头发是白的。

不是冯仕林所见过的染白,是天生白,像月光浸过的丝线,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白得不刺眼,但让人移不开目光。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脸侧飘动,那些发丝在夕阳里泛着银色的光,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楚。

她的手还抓着帽子,帽檐遮住额头,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像深冰中的水一般静谧。

冯仕林看着那双眼睛。

他的脚步钉在了桥上,手还扶着栏杆,书包带从肩上滑下去,他也没察觉。

女孩也看着他,歪了歪头,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露出整张脸。

巴掌大的脸,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血管。鼻子小巧,嘴唇不薄不厚,下颌线条很柔和。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紧贴在腿上,湿了的那截颜色更深,像洇开的水彩。

冯仕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桥下的河水不流了。

风不吹了,云也不动了,整个世界都停在那里,等她开口。

“你说什么?”她问,中文有些生硬,尾调上扬,像唱歌。

冯仕林张了张嘴:“我说……这里没有鱼。”

“我知道。”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眼睛先弯,嘴角才跟着弯的笑。

“我在抓别的东西。”她补充道。

“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摊开,手掌空空:“跑了。”

她把被水浸湿的裙摆捞起来,提着裙角往岸边走。

水从她的脚踝边分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上了岸,赤着脚踩在河滩的石头上,走了两步,忽然“嘶”了一声,蹲下去。

脚底被石头硌了一下,不严重,但她皱着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冯仕林从桥上下来,走到她旁边。

“鞋呢?”

“丢了。”她说得很轻巧,好像丢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丢哪了?”

“河里,”她指了指刚才站的位置,“飘走了。”

冯仕林看着那条河,河水流得不快,但那双鞋估计已经漂到下游去了。他又看了看她的脚,白皙,纤细,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着河滩的石头往下游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丛水草旁边找到了那双鞋——白色的平底凉鞋,上面镶着几颗假珍珠,被水草缠住了。

他把鞋从水草里拽出来,拎着往回走。

女孩还站在原地,提着裙角,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把鞋放在她脚边:“穿上。”

她低头看着那双鞋,又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弯腰穿鞋,“你叫什么名字?”

“冯仕林。”

“冯——仕——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词。

念完,她笑道:“我叫索菲娅。”

“你不是中国人。”

“不是。”她没有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河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提着裙角,光着脚,像是这一切再自然不过。

冯仕林没有追问。

他转身往桥上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索菲娅跟在他后面,赤着脚,手里拎着那双刚穿好的鞋,踩在河滩的石头上走得歪歪扭扭。

“你怎么不穿鞋?”

“湿的,穿了不舒服。”

冯仕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他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滩上,一长一短,像两个不同时区的人。

“你要去哪?”他问。

“不知道。”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一个人?”

“嗯。”

“家里人知道吗?”

索菲娅没有回答。

冯仕林停下脚步,转过身。

索菲娅也停下了,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风吹起她的白发,有几缕飘到他的手臂上,痒痒的。

“你家在哪?”他问。

索菲娅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石头上的光脚。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没有家了。”

冯仕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说着蹩脚中文的白发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你要……跟我回去吗?”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自己会开口,“有住的地方。”

索菲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河面上被风吹开的那片光。

“好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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