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可雯刚从外面回来。
她刚陪同杭文兴去看了一趟木料,前几天说过,他打算挑一块好点的木料给凃舟舟做护身符。
但由于价格没谈拢,他们只能扫兴而归。
杭文兴还要再当几天帮工才能买上那块木料。
孤儿院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
水泥地上晒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晒衣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尖而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她站在院子里,被一群小孩围着,像一颗被孩子们发现的珍珠。
女孩子们伸手去摸她的头发,羡慕地议论着,她也不恼,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小手在发丝间穿梭。
冯仕林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肩膀都快挨上了。
可雯的脚步停住了。
索菲娅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了可雯,眼睛弯了一下,朝可雯招了招手。
可雯没动。
冯仕林顺着索菲娅的视线看过来,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索菲娅已经走过来了,裙摆扫过水泥地,带起一小片灰。
她半蹲下来,和可雯平视,伸出手。
“你好,我叫索菲娅,”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叫什么名字?”
可雯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手腕上戴着一根银链。
“可雯。”她说。
“可雯,”索菲娅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品味一个字,“好听。”
她笑了,笑得很真:“你可以带我逛逛吗?我刚来这里,不认识路。”
可雯看着她。
她想说“你自己不会逛吗”,但她看见了冯仕林。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那目光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心,不是催促,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看某个人做某件事的注视。
可雯把树枝丢在地上:“走。”
她转身往院子外走,步子很快。
索菲娅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你几岁了?”她在后面问。
“十二。”
“我比你大,”索菲娅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十八岁。”
可雯没接话。她走得很快,但索菲娅总能跟上,一步都没落下。
“这棵树是什么树?”索菲娅指着路边的一棵槐树。
“槐树。”
“好吃吗?”
“不能吃。”
“那这朵花呢?”她又指着路边的野花。
“野花。”
“有名字吗?”
“没有。”
索菲娅蹲下来,把那朵野花摘了,插在可雯的辫子上。
可雯没躲开,她甚至没来得及躲,那朵花就已经别在头发上了。紫色的小花,五个瓣,被太阳晒得有点蔫。
“很漂亮。”索菲娅站起来,端详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雯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继续往前走。
“你走好快。”索菲娅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可雯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可雯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不喜欢索菲娅,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
黎宦升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院子里那群人。
索菲娅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像一只误入鸽群的白孔雀,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似乎很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不紧张也不害羞,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着回应,听不懂的就歪头,用一个“嗯?”带过去。
冯仕林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顶帽子。
黎宦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可以啊,”他拍了拍冯仕林的肩,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看那样子,挺有钱的吧?”
冯仕林没说话。
“能把人家大小姐带到这边来,你也挺有本事。”
“她自己要来的,”冯仕林说,“她说自己没有家了。”
“她说的你就信?看她面相和服饰可不像是被丢掉的人诶!”
冯仕林沉默了一下:“不信。”
“那你还带她来?”黎宦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嘲讽没减半分。
“她一个人在外面,天快黑了,”冯仕林顿了顿,“不管怎样,不能把她丢在那儿。”
黎宦升看着他,啧了一声:“你真的只是想当好人?”
冯仕林没有回答。
黎宦升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又开口了:“那可雯呢?”
冯仕林沉默了几秒。
“她还小。”他说。
“小又不代表不懂。”
“我和她没有关系。”冯仕林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黎宦升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你这个人啊,有时候真让人搞不懂。”
冯仕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顶帽子。
他低下头,看着帽子上的丝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
晚上,索菲娅住进了女生宿舍。
陈瑾言把她安排在自己上铺,因为那是离窗户最近的位置,能看见月亮。索菲娅对那张窄窄的上铺很满意,爬上去试了试,床板响了,她晃了两下,笑得像个小孩子。
“像秋千。”她说。
“这可不是秋千,别在上面跳。”陈瑾言叮嘱她。
索菲娅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可雯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上铺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索菲娅在翻身,翻来覆去地翻,像一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猫。
“睡不着?”在她旁边躺着的可雯问。
“在想一些事情,比如明天的早饭。”索菲娅说。
可雯没有回答这句话。
“你怎么一个人来中国?”可雯问。
索菲娅沉默了几秒。
“家里人,很忙,”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有人,陪我。”
“所以你一个人乱跑?”
索菲娅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声音恢复了刚才的轻快。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头缩回去,上铺的床板又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可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方方正正的,像一个画好了的格子。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索菲娅在上铺翻了个身,听见陈瑾言在下铺打呼,听见远处有人关门,听见风从走廊穿过去。
那一年可雯十二岁。
她还不知道,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证明——有些人注定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