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在孤儿院住下的第一天,整个院子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是多了什么,是声音变了。以前院子里只有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尖叫声、食堂阿姨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
现在这些声音还在,但上面多了一层——索菲娅的笑声。
她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有人在廊檐下敲玻璃杯。
孩子们喜欢她,因为她会蹲下来听他们说话,会因为一个幼稚的笑话笑很久,会在他们摔跤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扶。
女孩子们喜欢摸她的头发,那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们把手指插进发丝里,编辫子,扎蝴蝶结,索菲娅也不恼,就坐在台阶上任由她们摆弄。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有个小女孩问。
“因为我是从月亮上下来的。”索菲娅眨了眨眼。
小女孩信了,张大嘴巴,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信了,叽叽喳喳地围上来问月亮上有什么。
索菲娅说月亮上有兔子,白色的,很大一只,她小时候骑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撒谎,连一旁的凃舟舟都差点信了。
冯仕林站在走廊下,手里拿着本书,没有翻。
他靠着柱子,目光穿过院子,落在索菲娅身上。
她正把一个小女孩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痒得小女孩咯咯笑。
阳光照在索菲娅脸上,她眯着眼,嘴唇弯着,像一弯月牙。
冯仕林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黎宦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语气拖得很长。
“没看什么。”冯仕林低下头,翻开书。
“书拿反了。”
冯仕林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没反。
他瞪了黎宦升一眼:“你吃了午饭该去上课了。”
黎宦升“啧啧”了几声,没再说什么,便走了。
下午的时候,索菲娅跑来找冯仕林,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诗集。
书页发黄,边角卷起,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这个,你能读给我听吗?”她把书递给他,中文说得很慢,有些字咬不准音。
冯仕林接过来,看了眼封面:“这是唐诗。”
“唐——诗?”她跟着念,发音古怪。
“唐朝的诗,一千多年前的。”
索菲娅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千多年,还在这里?”
“嗯。”
“那读给我听。”
冯仕林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索菲娅安静地听着,等他念完,等了几秒:“完了?”
“完了。”
“什么意思?”
冯仕林想了想:“就是说,月光照在床前,看起来像地上的霜。”
“霜是什么?”
“冻起来的露水,白色的。”
索菲娅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应该很好看。”
冯仕林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是诗,还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再念一首。”她说。
他翻了一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问,直接解释:“春天睡得很好,天亮了都不知道,到处都能听到鸟叫声。”
“你睡得好吗?”索菲娅忽然问。
冯仕林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索菲娅继续问。
冯仕林没有回答。
他昨晚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事情。
但不是因为睡不好,是因为脑子里总有一个画面——白发,蓝眼,站在河水里,回头看他。
他不能说。
“还行。”他回答。
索菲娅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把那本诗集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抱在怀里。
“明天再念。”她说。
“好。”
“那我教你俄语,”她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皮,“公平。”
冯仕林愣了一下:“俄语?”
“嗯。一个字换一个字,”她伸出一根手指,“我教你一个俄语词,你教我一个新汉字。”
她先开了头,指着自己:“Я——我。”
她把“Я”的发音拉长,让冯仕林看清她的口型。
冯仕林试着跟了一遍,发音古怪,她摇了摇头,又笑了。
那不是嘲笑,而是那种“你笨得挺可爱”的笑。
她又教了几遍,直到他勉强发对,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台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换。阳光从头顶慢慢挪到脚边,影子被拉长,又被拉得更长。
索菲娅教他说“Спасибо(谢谢)”、“Пожалуйста(不客气)”、“Доброеутро(早安)”。
冯仕林教她写“山、水、风、月”,在水泥地上用粉笔,一笔一划,她跟着描,描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傍晚的时候,可雯从外面回来。
她今天和陈瑾言去镇上看戏,走了一下午,腿有点酸。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索菲娅正坐在台阶上,冯仕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索菲娅在说话,冯仕林在听,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
可雯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过去。
她看见冯仕林在笑。不是那种社交的笑容,是真正的连眼睛里也有笑意的笑。
可雯往里走,步子很快,经过台阶的时候没有看那两个人。
她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坐在那里,索菲娅伸出手,在水泥地上写了一个俄语单词,冯仕林低头看着,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
她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晚饭后,索菲娅爬上房顶。
这个院子有一间平房,不高,踩着墙边的砖堆就能翻上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地方,从此这就成了她的据点。
索菲娅坐在房顶边缘,两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
冯仕林上来的时候,她正仰头看星星。
他没有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你看,那颗最亮,那是Венера,”她指着天,顿了顿,“维纳斯。”
“金星。”冯仕林说。
“金星,”她跟着念了一遍,“你们叫金星,我们叫Венера。同一个东西,不一样的名字。有意思。”
她哼起了一段旋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歌词,只是“啦——啦——啦——”地哼,但调子很熟。
冯仕林听了几秒,认出是下午她唱过的那首俄语歌。
“那首歌,”他忽然开口,“唱的什么?”
索菲娅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想知道?”
“嗯。”
她想了想:“唱的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去找另一个人。路很难走,风很大,雪很大,她摔了很多跤。但她一直走,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
她又哼了几句,这次哼的是歌词。
俄语的音节在舌尖滚动,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冯仕林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你想学吗?”她问。
“学什么?”
“这首歌。”
冯仕林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比白天更深,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好。”他说。
她教他第一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他跟着念,舌头打结,发出来的声音古怪得不像话。
她笑了,但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慢一点,不用急。你学东西很快。”
他学了大概半个小时,勉强能把第一句念顺。
索菲娅拍了一下手,高兴得像他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明天继续。”她说。
“好。”
他们坐在房顶,没有再说话。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很快就停了。
可雯从窗户往外看,她看不见房顶,但她知道他们在上面。
她听见上面飘下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哼唱,断断续续的,像风把歌声吹散了一样。
她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
她不知道那首歌的意思,但她知道冯仕林在学。
冯仕林学得认真,学得耐心,学得不像他。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谁去学什么东西的人。
可雯闭上眼睛,那首俄语歌的旋律还在耳边绕,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蛾子,在灯罩上扑棱着翅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以前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闻着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