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那天,镇子像是被人从里面翻了出来。
街上挂满了艾草和菖蒲,家家户户门口摆着蒸笼,糯米和粽叶的香气从每一条巷子里溢出来,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熏得像一口巨大的蒸锅。
孩子们脖子上挂着彩线编的蛋袋,里面装着一枚染红的鸡蛋,跑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胸口。
河边有人在赛龙舟,鼓声一阵紧过一阵,从河面传过来,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
冯仕林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束扎好的艾草,却迟迟没有挂上去。
他在等索菲娅。
索菲娅从院子里跑出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被太阳晒得泛红。
“好了,走吧。”她说。
“去哪?”
“你说呢?”她歪着头看他,“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龙舟吗?”
冯仕林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
在房顶上看星星的那晚,她问端午节有什么好玩的,他说有龙舟,她说想看,他说好。
他没忘,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么清楚。
“走。”他把艾草递给旁边一个孩子,让他帮忙挂上,转身和索菲娅并肩往外走。
河边的路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冯仕林走在前面,拨开人群,索菲娅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怕走散。
她的手很轻,但那只手抓住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绷直。
他们挤到河堤上,找了一个人少的位置。
龙舟已经从远处划过来了,船头站着一个人,挥着旗子,鼓声密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船桨起落,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
索菲娅看得入了神,手还抓着冯仕林的衣角,忘了松开。
“好快。”她说。
“嗯。”
“他们不累吗?”
“累,”冯仕林说,“但有人在终点等,就不能停。”
索菲娅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河面的光,有龙舟的倒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说不上来,但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冯仕林不得不转过来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松开他的衣角,把被攥皱的那块布抚平,“你说话的样子,有时候像你念的诗。”
冯仕林没有接话。
龙舟从他们面前划过去,鼓声渐渐远了,人群也跟着往前涌。
他们被推着走了几步,冯仕林伸手握住索菲娅的手腕,把她从人流里拉出来,拉到一棵柳树下。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他们和外面的人群隔开。
河面上的光透过柳条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镜子。
冯仕林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握着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
一下一下,和他的一样快。
“索菲娅。”他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索菲娅没有问什么事。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河面上的光全落进了她眼里。
冯仕林张了张嘴。
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不能松手,一松手,她就可能像那只被水冲走的鞋,飘到下游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不想让你走。”他说。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留下来”。
是最笨的那一句。
但索菲娅听懂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还握在她的手腕上,然后慢慢把手翻过来,让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
两只手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我没说要走。”她轻声说。
柳枝被风吹动,河面上的光碎成千万片。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
可雯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陈瑾言让她带的红糖。
她走累了,坐石桥边上歇了一会儿。
河水还是那样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水草比上次长了一些,在水流里轻轻摆着,像谁在水下招手。
她想起索菲娅说过,第一天索菲娅来的时候,就是站在这条河里。
白头发,宽边帽,裙摆湿了半截。
她想不出那个画面,但应该很美。
……
晚饭的时候,冯仕林和索菲娅没有出现在食堂。
陈瑾言端着碗,往门口看了好几眼:“他们去哪了?”
“谁知道,”黎宦升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不会出事吧?”
“出事?”陈瑾言瞪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你以为谁都像你?”
“我怎么了?”
“你白天又去哪了?”陈瑾言看了眼他口袋里逐渐膨胀的旧钱包。
“你管我去哪了。”黎宦升护宝似地将钱包往口袋里塞。
凃舟舟坐在杭文兴旁边,用手语比划了几下。
杭文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舟舟说,让他们待着,别打扰。”
可雯低着头吃饭,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数着吃。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觉得冯仕林不在,今天的饭没什么味道。
……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可雯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上铺的床板被她晃得吱呀响。
陈瑾言在下铺嘟囔了一句“别翻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可雯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院子很静。
月光把水泥地照得像一滩浅水,晒衣绳上的被单在风里轻轻晃,影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想坐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人。
在院子的角落,那间平房的墙根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一截被遗落在夜里的月光。
他们的肩膀挨着,头靠着,一只手揽着另一个人的腰。不是站在一起,是抱在一起。
可雯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两个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索菲娅从冯仕林肩上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慌张,没有羞涩,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把脸埋进冯仕林的肩窝。
冯仕林没有动。
他没有看向可雯,反而收紧了那只搭在索菲娅腰上的手。
……
可雯呆滞地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她走进走廊,走进宿舍,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没有声音。
——
第二天,可雯起得很早。
她等在男生宿舍门口,等冯仕林出来。
他推门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出来,把门带上。
“有事?”
可雯看着他。
冯仕林的脸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眼睛没有躲闪,嘴唇没有发紧,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要抱。”可雯说。
冯仕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还小。”
“我不小了。”
“你才十二。”
“那我到几岁?”可雯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我到几岁就行。”
冯仕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小猫。
力道很轻,比平时轻得多。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他收回手,绕过她,走了。
可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刚来孤儿院的那天。
下雨,她蹲在墙角,他把外套盖在她头上,说“进去”。
那时候他的手很暖,声音很硬。
但至少他会温柔地摸她的头——
而不是这种像在安抚一只被遗弃的猫、一边摸一边往后退的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