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在第三天傍晚将冯仕林邀请到了石桥上。
冯仕林能猜到是他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情,也能猜到一切都是索菲娅告诉的他——
他们姐弟的关系比冯仕林想象得要好。
阿列克谢也知道,冯仕林每天傍晚都会在这座桥上站一会儿,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索菲娅一起。
那天他找准了索菲娅不在的时间。
冯仕林站在桥边缘,低头看河面。
没有两侧围栏的石桥说不上很安全,而缓缓流动的浅浅河水只会打湿不老实的孩子的衣裳。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桥面一直拖到河滩上,像一根黑色的绳子,拴在水里。
阿列克谢从桥头走上来,脚步不重,但皮鞋踩在石板上,每一声都很清楚。
冯仕林没有回头。
阿列克谢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扶着栏杆,看向同一条河。
“这里的水,比我家乡的浅。”阿列克谢说。中文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冯仕林没有说话。
“我家乡有一条河,比这个宽三倍,水深,夏天游泳看不见底。索菲娅小时候掉进去过,被冲了很远,我父亲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但可悲的是他却没能走上岸。”
冯仕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虽然父亲他是个滥情的人渣,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好父亲。索菲娅也接过了父亲的遗愿,打算替他环游世界。”
阿列克谢看着冯仕林的侧脸,沉声说:“这些事情,索菲亚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
沉默。
河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阿列克谢的银白色寸发,二人的影子于渐落的夕阳下交叠在一起。
“你喜欢她什么?”阿列克谢忽然问。
冯仕林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说不上来。
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站在河水里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
喜欢她念“冯——仕——林”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喜欢她蹲下来给孩子编辫子时头发垂下来的样子。
喜欢她在房顶上看星星时忽然不说话了——因为她看见了一颗很亮的星星。
“所有。”冯仕林说。
阿列克谢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比那天在院子里更深。
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剖开皮肤看骨头的那种看法。
“你拿什么喜欢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连大学都没考上。你连这座小镇都没出去过。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你知道她从小到大住多大的房子、坐什么样的车、吃什么样的饭吗?”
冯仕林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你不知道,”阿列克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头发是白的,眼睛是蓝的,笑起来好看,但这些不够。”
“我没说够。”冯仕林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她跟你住孤儿院?让她跟你吃食堂?让她在这个连公路都没有的小镇上过一辈子?”
冯仕林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一黑一白,像河面上的光和影。
“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说。
“什么时候?”阿列克谢逼近一步,“十年?二十年?她等得起吗?”
“她不用等,我会追上她。”
阿列克谢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气笑的、无可奈何的笑。
“你这个人——”他话没说完,一拳挥了出去。
冯仕林没有躲。
拳头砸在颧骨上,声音很闷,像石头扔进棉花里。
他被迫退了一步,嘴角渗出血丝。
阿列克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还攥着,指节上蹭破了皮。
“你还手啊。”阿列克谢说。
冯仕林没有还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手背上那点红。
“你打我,是因为我说错了,还是因为我说对了?”冯仕林笑着问。
阿列克谢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扑了上去。
第二拳打在肋骨上,冯仕林弯下腰,闷哼了一声。
他没有倒,抓住阿列克谢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两步。
两个人扭在一起,拳头砸在身上的声音很沉,像捶打一床湿透的棉被。
冯仕林的左眼肿了,颧骨上蹭掉一块皮,血珠子往下淌。
他们从桥中央打到桥头,又从桥头打回桥中央。
石板被皮鞋踩得咚咚响,灰尘扬起来,在夕阳里像一团黄色的雾。
“够了——”阿列克谢吼了一声,用力推开冯仕林。
冯仕林后退了两步,脚绊在不平整的石块上,身体往后仰。
他没有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摔进了河里。
水花溅起来,很高,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阿列克谢愣了一瞬,然后站在桥边上往下看。河水不深,但冯仕林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仰面躺在水里,水刚没过他的胸口,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个溺水的人。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一片被夕阳烧红的云。
阿列克谢的手在发抖。
“你上来。”他喊。
冯仕林没有动。
“你上来!”阿列克谢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冯仕林慢慢坐起来,水从他身上淌下来。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呛进去的水,然后站起来,踩着河底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岸边走。
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边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的血被水冲淡了,顺着下巴往下滴。
阿列克谢从桥上跳下来,站在河滩上看着他。两个人隔了几步远。
“你为什么不动手?”
冯仕林站在水里,水从他的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因为你是她弟弟。”他说。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们站在那儿干嘛!”索菲娅的声音从桥上传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索菲娅站在桥中央,手里还拎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她看见了湿透的冯仕林,看见了他脸上的伤,看见了阿列克谢攥紧的拳头。她的脸色白了,比平时更白。
“大哥!”杭文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没有跑,没有喊,走到了河滩边。
他先看了看阿列克谢,又看了看水里的冯仕林,
“大哥,上来。”
冯仕林抓住他的手臂,从水里爬上岸。
衬衫还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捆湿柴。
索菲娅从桥上跑下来,冲到阿列克谢面前。
“你打他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
“我问你,你打他了?”她的声音拔高了,眼眶红了。
“我只是——”
“你凭什么打他?他做错什么了?”
“他配不上你。”阿列克谢的声音很低。
“谁给你的权利说这种话?”索菲娅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阿列克谢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桥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母亲知道了,”阿列克谢离开时说,“她让你回去,下周,有人来接我们。”
索菲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阿列克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桥的那头。
河滩上只剩下三个人。
冯仕林站在那儿,水从他的衣服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索菲娅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的是真的?”冯仕林问。
索菲娅没有回答。
“你要走了?”
“我——”
“你说过不走。”冯仕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有办法,”索菲娅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的家人,我背弃不了。不管我走到哪里,那里都是我的终点。”
冯仕林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水泡过的树,根还扎着,但叶子已经黄了。
“这里配不上我的身份,”索菲娅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河水的声响盖过去,“对你也是。”
冯仕林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
“所以,”索菲娅忽然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像两团正在烧的火,“能去更高的地方吗?去当那个——迎接我回家的人?”
冯仕林愣住了。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索菲娅的头发吹起来,银白色的发丝在他眼前飘动。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
索菲娅没有解释。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湿透的衣领整了整。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冯仕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河水一样深的坚定。
“我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比石桥上的石头还重。
索菲娅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微笑中带着一点泪水。
即使这样,在冯仕林眼里依旧好看。
她不顾冯仕林全身湿透,双手抱住了他,低声哭泣。
杭文兴站在旁边,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
他没有说话,走出去几步后,他又停下来。
“大哥,”他回头看了一下他们,“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找我。”
冯仕林看着他的身影,喉咙滚了一下:“谢谢。”
杭文兴没有回答,走远了。
……
那天晚上,冯仕林坐在房顶,看着月亮。索菲娅也上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没有说话,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你想好了?”索菲娅问。
“不用想。”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到不了。怕我家人不答应。怕以后的日子比现在难一百倍。”
冯仕林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潭深水。
“怕,”他说,“但更怕你走。”
索菲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你得走快一点,”她轻声说,“我走路很快的。”
“我知道。”
“你追不上怎么办?”
“那我就跑。”
“跑不动呢?”
“爬。”
索菲娅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傻子。”她说。
冯仕林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