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言找到可雯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教其他孩子画格子。
粉笔头在地上磨得只剩一小截,她蹲着,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可雯。”陈瑾言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可雯没回头,手里的粉笔没停:“嗯?”
“镇上来了个杂技团,听说有走钢丝的,还有骑独轮车的猴子,”陈瑾言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想去看,你陪我去吧。”
可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陈瑾言的脸,又低下头看着地上画了一半的格子:“我不想去。”
她确定不想去,自从看到那晚冯仕林与索菲娅相拥后,她就对任何事都没了兴致。
“票都买好了,”陈瑾言蹲下来,和她平视,“不去浪费了,而且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可雯看着手里的粉笔头,沉默了几秒:“你让舟舟姐陪你去。”
“舟舟姐要上班。”
“那让杭文兴去。”
“他等会有事要做。”陈瑾言继续道。
杭文兴也迎合着说:“去吧,我帮你把剩下的格子画完。”
可雯抬起头看着他。
杭文兴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虽然他们间的气氛莫名有些怪异,但出于对他们的信任,可雯没有多想。
可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杭文兴说:“那你看好,别画歪了。”
“嗯。”
陈瑾言拉着可雯的手往外走。
可雯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杭文兴蹲在地上,已经开始画了。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宽,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镇上的杂技团搭在戏台子旁边,一个大帐篷,红白相间的布,门口挂着喇叭,放着嘈杂的音乐。
人很多,大人小孩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糖葫芦和炒瓜子的味道。
可雯被陈瑾言拉着挤进人群,看猴子骑车,看走钢丝的女孩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看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朵纸花。
她跟着鼓掌,跟着笑,但她总觉得今天陈瑾言的笑容不太对——太用力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瑾言姐,”她在人群的嘈杂中喊了一声,“冯仕林今天在做什么?”
陈瑾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啊,在房间里看书吧。你知道他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
可雯没有追问。
她看着台上的小丑把纸花递给前排的小朋友,那个小朋友接过去,笑得露出了豁牙。
可雯忽然很想回孤儿院。
不是因为杂技不好看,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在发紧,像有人在拧一根绳子,拧得很慢,但越来越紧。
陈瑾言拉着她的手,手心出了汗。
——
孤儿院里,冯仕林的房间门开着。
床上放着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再塞进去。
要带的东西不多,那本旧诗集放在最上面,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杭文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头。
他看着冯仕林收拾东西,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格子画完了?”冯仕林头也没抬。
“画完了,”杭文兴把粉笔头放进兜里,“可雯的格子,画不歪。”
冯仕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拉上书包的拉链,别针崩开了一个,他又重新别上。
“可雯她不知道。”杭文兴低声说。
“嗯。”冯仕林应了一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冯仕林沉默了很久:“算了吧。”
杭文兴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布包不大,用手帕包着,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冯仕林看了一眼。
“钱,”杭文兴说,“我攒的,本来想给舟舟买木料的,你先用。”
冯仕林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你自己留着。”
“你以后还我就是了。”杭文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用商量的事。
冯仕林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谢了。”
杭文兴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大哥。”他喊了一声。
冯仕林抬起头。
“到了那边,记得吃饭,你总是不记得吃饭。”
冯仕林笑了一下,很淡:“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黎宦升来了。
他推门进来,没敲门,把一沓钱放在桌上。钱很旧,皱巴巴的,有的角都卷了边。
他今天下午没去上课,据说是去赌钱了。
他打小赌到大,不过每次都赢得不多,也输得不多。
大人们都说他不务正业,黎宦升也不在意,反正做什么都有人嚼舌根。
“拿去。”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施舍。
冯仕林看着那沓钱,没有数,但他知道那比黎宦升平时攒的多得多。
“你哪来这么多钱?”冯仕林皱着眉头。
“你管我哪来的,”黎宦升别过脸,看着窗外,“反正不是偷的。”
冯仕林沉默了片刻:“我不能要。”
“你拿着!”黎宦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他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马上又压低了一些。
“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没钱怎么行?你总不能让她跟着你饿肚子。”
冯仕林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这钱不是白给的。”黎宦升转过身看着他,“你以后得还我,加倍还。我算过了,按银行利息,每年——”
“好。”冯仕林打断了他。
黎宦升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冯仕林把那沓钱收进书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吸了一下后,把手插进口袋,往外走。
“黎宦升。”冯仕林叫住他。
黎宦升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黎宦升的耳朵尖红了。
他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收拾好一切后,冯仕林便离开了男生宿舍,去见最后一个人。
……
兰妈在院子里剥豆子。
青豆从豆荚里蹦出来,落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
她坐在小板凳上,腰弯着,手指粗糙但稳当。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门口。
冯仕林站在那儿,没有走进去。
他手里拎着那个旧书包,肩带断了又缝上的那截用麻绳接了一段。
书包沉甸甸的,装着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杭文兴和黎宦升塞给他的钱。
钱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书包最底层,他摸得到,但不想摸。
“兰妈。”他叫了一声。
兰妈没有抬头:“过来吧。”
冯仕林走进去,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拿起一只豆荚,捏开,青豆落进盆里,动作很慢,和兰妈的一样。
“要走了?”兰妈问。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
“去哪?”
“俄罗斯。”
兰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那地方很远。”
“嗯。”
“听说很冷。”
“嗯。”
“吃得惯吗?”
冯仕林不知道。
他连省都没出过,不知道俄罗斯吃什么,不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那里的雪会不会埋到膝盖。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索菲娅在那里。
冯仕林点了点头:“吃得惯。”
兰妈放下手里的豆荚,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很清,像山涧里流了太久的水,洗掉了所有泥沙,只剩下最干净的那一层。
“会吃饱饭吗?”她问。
“会的。”
“会自己添衣吗?”
“会的。”
“会记得回家的路吗?”
冯仕林的手顿住了。
豆荚从指间滑落,掉在盆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石块划破的伤痕,结痂了,周围还有青紫。
“会的。”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
兰妈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把那盆剥好的青豆端起来,往厨房走。
步子很慢,脊背比从前更弯了。
“我去做饭。”
冯仕林坐在小板凳上,没有动。
夕阳落下去,院子里没有开灯,光线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暗灰。
他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听见油下锅的滋啦声,听见兰妈偶尔咳嗽一两声。
那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他还是个刚被送到孤儿院的男孩时就在听。
他以为他会听很久,久到不需要告别。
兰妈端了饭菜出来。
不是多丰盛的菜,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红烧肉是五花肉炖的,油亮亮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那是兰妈平时舍不得吃的,是她攒了一个月钱买的。
“吃。”兰妈把碗搁在他面前。
冯仕林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很软,嚼在嘴里有点甜。
他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想把味道记住。
兰妈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筷子。
兰妈站起来,把碗筷收走。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冯仕林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一根一根白的,是一茬一茬白的,被日子熬白的。
“兰妈。”他站在厨房门口。
水声停了。
“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兰妈没有回头。
她把手里的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才转过身。
她的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只是像平时那样看着他。
“那就好好的走你自己的路。”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那根线头扯掉。
“临行前的最后一顿饭,别走到路上饿昏了头,迷失了方向。”
冯仕林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那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兰妈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灶台上拿下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油纸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透着温热。
“路上吃。”她说。
冯仕林握着那个油纸包,指尖陷进纸里,能摸到里面馒头的形状。
几个馒头,一包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
“走吧。”兰妈说。
冯仕林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上还湿着,水珠顺着指间往下滴。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瘦,颧骨比从前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
“天黑了,路上小心。”她说。
冯仕林把油纸包装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兰妈还站在那儿,围裙没解,手没擦,就那样站着。
“再见了。”他轻声道别。
兰妈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那是冯仕林见过的最不像笑的笑,但比所有的笑都重。
他转过身,迈出了院门。
石桥上,索菲娅在等他。
月光照在河面上,水很静,像一条银白色的绸缎。
她站在桥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
看见他时,索菲娅笑了一下。
“走吧。”
冯仕林走上桥,在她旁边站定。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兰妈一定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桥下的水还在流,不急不慢,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牵着索菲娅的手,走过石桥,走过河滩,走上了那条通往镇外的土路。
月亮也跟着他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