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给索菲娅买的巧克力——她喜欢这个牌子,小时候在圣彼得堡经常吃。
他推开孤儿院的门,院子里很安静。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索菲娅?”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走到女生宿舍门口,门开着,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那根银白色的发丝。
他转身去找冯仕林,男生宿舍的门也开着,床铺空了,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墙角那个属于冯仕林的旧书包不见了。
阿列克谢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那道裂缝照得很亮,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找了很久。
问陈瑾言,陈瑾言摇头。
问黎宦升,黎宦升别过脸不说话。
问杭文兴,杭文兴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大哥走了。”
阿列克谢没有再问。
他走回镇上那间租来的房子,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暗灰,又从暗灰变成纯黑。
然后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串很长的号码。
九十年代初的国际长途,接通要等很久。
他等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然后被接起来了。
“喂?”母亲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带着时差导致的困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索菲娅不见了。”阿列克谢说。
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阿列克谢的手指顿住了:“你知道?”
“她回家了。”
“回家了?”阿列克谢的声音猛地拔高,“她跟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冯仕林。”母亲打断了他。
“我不管他叫什么!他配不上她,他什么都没有——”
“阿列克谢,”母亲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我看人的眼光,比你准。”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母亲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索菲娅不是小孩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个男人眼里有东西——不是钱,不是权,是一种……怎么说呢,狮子。”
“狮子?”阿列克谢的声音发涩,“您就这么把姐姐——”
“嫁妆,”母亲说,“我给了他一点资产,算是索菲娅的嫁妆。”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阿列克谢攥着话筒,指节泛白。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像刚跑完一段没有终点的路。
“婚姻是生意,”母亲的声音依然很平,“不合意的婚姻只会发展成烂账。既然索菲娅相信他,那我也相信他能为我创造利益。”
“您就这么把姐姐……卖给别人?”阿列克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一根针扎进了骨头缝里。
母亲沉默了几秒。
“早点回来,”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那种软不是妥协,是知道已经赢了之后的从容,“过些日子我会送你去德国进修,跟着索菲娅胡闹的日子早该结束了。”
“之后,你可要成为家产的继承人。”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那声“是”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他还是说了:“是。”
电话挂断。
忙音嗡嗡地响着,像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阿列克谢握着话筒,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闷热,带着河水的腥味。
石桥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索菲娅已经不在那里了。
——
可雯是在冯仕林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不在了。
她起得早,想去食堂打饭,路过男生宿舍的时候门开着。
她往里看了一眼,床铺空了,书桌空了,墙角那个旧书包也不见了。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冯仕林呢?”她问路过的一个男孩。
男孩摇了摇头。
“冯仕林呢?”她问食堂阿姨。
阿姨说不知道。
她放下碗,去找陈瑾言。
陈瑾言在院子里收床单,看见她过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扯被单。
“瑾言姐,冯仕林呢?”
陈瑾言没有看她:“他……出门了。”
“去哪了?”
“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陈瑾言没有回答。
她把被单从晒衣绳上扯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可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陈瑾言的眼睛微红,但依旧没有做声。
她就这样绕过可雯,走了。
可雯又去找杭文兴。
杭文兴在工作台前刻木头,刀尖在木头上走得很慢,很稳。
他刻的是一只鸟,翅膀张开,像要飞。
“杭文兴,冯仕林去哪了?”
杭文兴的手没有停:“他走了。”
“去哪?”
“很远的地方。”
可雯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再说别的。
她转身走开了。
黎宦升不在,凃舟舟也不在。
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冯仕林的去向。
她问遍了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要么摇头,要么低头,要么说“不知道”。
可雯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得人头皮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变小了,比以前小了很多。
那天晚上,可雯回到宿舍,爬上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裂缝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有棱角。
她把枕头拿起来。
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邮编,没有邮票,只写着三个字——可雯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可雯认得那个字迹,是索菲娅写的。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有折痕。
中文写在最上面,只有几行,字迹比信封上的还歪,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纸面都被磨毛了。
“再见了,还有——对不起。”
可雯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泪,砸在纸上,将“对不起”三个字洇开了一小片。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看。
信纸的下半部分,字迹忽然变得流畅、优美,像一条不会断的河。
那是俄语,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可雯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很久。
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睡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第二天,她去找陈瑾言。
“瑾言姐,这封信上的俄语,你看得懂吗?”
陈瑾言接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可雯又去找杭文兴。
杭文兴也摇了摇头。
她去找黎宦升,黎宦升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着眉:“我连英语都勉强及格,你还让我看俄语?”
可雯把信纸收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冰舞导师,戈罗霍娃。
她在学校见过她之后,又来过孤儿院好几次,每次都说“这孩子条件好,不练可惜了”。
可雯每次都拒绝,因为她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院子,不想离开冯仕林。
但现在冯仕林已经不在了。
……
可雯在学校里找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戈罗霍娃。
她看见可雯,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可雯把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老师,您能帮我翻译一下这封信吗?是俄语。”
戈罗霍娃接过信纸,低头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可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可雯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她太年轻了,还不会辨认的神情。
“进来吧。”戈罗霍娃侧身让开。
戈罗霍娃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可雯面前。
可雯没有喝,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戈罗霍娃把信纸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亲爱的可雯——”
戈罗霍娃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但可雯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就攥紧了。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冯仕林已经离开了。我想当面跟你告别,但我怕自己说不出口。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倔强,你安静,你不肯让别人走进你的心里,但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很多东西,只是不说。”
“冯仕林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他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但他有一颗愿意为我走很远很远的心。我相信他,就像我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
可雯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知道你喜欢他。我早就知道。你每次看他的眼神,和我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所以我不敢当面跟你告别——因为我怕你难过,也怕我自己会内疚。”
戈罗霍娃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继续念。
“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他的爱而把你从他的心中挤走。你是他很重要的人,所以从今以后,你也是我很重要的妹妹。我会把你看作家人,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们隔了多远。”
可雯的肩膀在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不停地颤。
“我希望你能好好长大,能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能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要因为我的出现,就放弃你原本可以拥有的东西。这封信的结尾,有一个地址。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回信。我会一直等你的消息。”
戈罗霍娃念完了。
她把信纸放下,看着可雯。
可雯蹲在沙发前,把脸埋进膝盖里。
戈罗霍娃没有安慰她,只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暗灰。
戈罗霍娃像是找不到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俄罗斯而已,以后我们也会去的。我认识那边的教练,水平很高。如果你愿意学,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雯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戈罗霍娃没见过的光——像灰烬里翻出了一颗还没灭的火星。
“老师,”可雯的声音有些涩,但很清晰,“我想学冰舞。我想去俄罗斯。”
戈罗霍娃愣了一下。
她看着可雯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职业的微笑,是那种苦涩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之前不是说不去吗?”
可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戈罗霍娃。
那目光太沉了,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应该有的。
戈罗霍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孩子啊。”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报名表。
“下个月有个选拔营,如果能通过,以后可以走专业的路。”她把报名表放在可雯面前,继续说。
“你想好了?”
可雯看着那张报名表,伸出手,按在纸面上。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
“想好了。”
那天晚上,可雯没有回孤儿院。
戈罗霍娃让她在客房里住了一晚。
客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冰舞的画册。
可雯坐在床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懂了,每一个字都懂。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索菲娅的那天。
银白色的头发,宽边帽,裙摆湿了半截。她蹲在院子里,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索菲娅”。
可雯没有握她的手。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只手有一天会写一封信给她,告诉她——你是我的妹妹。
可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陌生的洗衣粉味道,不是孤儿院的太阳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