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蔷到店的时候,方隆彪正在门口卸货。
一箱箱水果摞在台阶边上,他一个人弯腰搬着,围裙带子松了一截,在腰侧晃晃悠悠的。
看见黎雨蔷到来,他直起身,脸上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九点才来。”
“第一天上班,总不能迟到吧。”黎雨蔷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方隆彪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件叠好的工作服递给她。
接过衣服后,黎雨蔷便直接往换衣间走去。
换衣间不大,一面全身镜靠在墙角。
黎雨蔷把工作服抖开套上,一颗一颗系纽扣。
肩线正好,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
她戴上那顶深蓝色的鸭舌帽,把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吐了一下舌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店里弥漫着一股刚烤好的面包和焦糖混合的甜香。
黎雨蔷在店里转了一圈,动作很轻,像一只刚进入新领地、正在试探边界的猫。
前厅桌椅排得很齐,吧台擦得发亮,杯架上的玻璃杯折射出细碎的光。
后厨的门帘掩着,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但她要找的人不在。
杭伊织不在……
她站在吧台边上,手指按着台面的边缘,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她在心里准备了那么久,要在见到杭伊织的时候说什么,用什么表情,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显得不刻意。
但对方不在,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正对着吧台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言倾端着碟子从后厨走出来。
看到她,黎雨蔷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下意识想避开言倾。
但言倾却是喊住了她:“你来得正好,试试这个。”
她将碟子举在黎雨蔷面前,碟子里是两块切成方形的慕斯蛋糕。蛋糕表面淋着一层透亮的果酱,旁边点缀着一小片薄荷叶,规规整整地码在那里。
“我不饿——”黎雨蔷刚要转身。
“不是给你吃的,”言倾打断她,“是让你评价,第一次做,不知道甜度合不合适。”
黎雨蔷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慕斯,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果酱淋得很均匀,看得出做的时候下了心思。
她的脚很诚实地留在了原地:“……就一口。”
她小声说。
言倾把碟子推到她面前,递了一把干净的叉子。
黎雨蔷接过来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硬,叉子尖刺进慕斯表面,切开一块,送进嘴里。
甜味和微酸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柠檬的清香,蛋糕底很松软,抿一下就散了。
她嚼了两下,没有说话。
“怎么样?”言倾问。
“……一般。”黎雨蔷把叉子放下,舔了一下嘴角。
“只是一般吗?”言倾拿起叉子尝了一下,自我感觉良好。
“反正我不喜欢。”黎雨蔷咽了一下口水,表面的强硬已经是她最后的防御了。
“这样吗,我是按照林延轲的喜欢做的,看来他的喜欢并不合你胃口啊。”言倾叹了口气。
“哥哥喜欢的?”黎雨蔷舔了舔嘴唇,再度看向碟子里的蛋糕。
原来哥哥喜欢这种口味吗?下次给他做一份试试。
黎雨蔷想品味一下,方便之后给林延轲也做同款,但只吃了一口实在难以品鉴出制作方法。
于是她拿起叉子,又一次对碟子里的蛋糕出手。
“不是不好吃吗?”言倾见状,笑道。
“我可没说不好吃……只是上面的果酱放多了,有点酸。”
言倾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下次少放一点。”
她把碟子收走,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响了片刻,又停了。
“你刚才想找什么人?看你刚才一直在转悠。”她背对着黎雨蔷问。
黎雨蔷的手指在吧台上划了一下:“杭伊织呢?她今天不上班吗?”
“她还要上学,”言倾转过身,靠在台沿上,“你哥跟她同班,你不知道?”
黎雨蔷愣了一下。
她确实知道自家老哥和杭伊织是同学,但她却没有想起来这事。
……
“阿嚏——”
另一边,正在准备课堂预习的杭伊织打了一个大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同桌的女生偏过头来,小声问:“感冒了?”
杭伊织摇了摇头。“没,可能是风太大了。”
“要喝点热水吗?我保温杯里还有。”
“不用了,谢谢。”杭伊织礼貌地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自从上次刘晗萱的事情结束后,杭伊织在班上的关注度变得更高了。
秦刻松的推波助澜,让她身边始终围绕着善意。
但她向来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也并不享受他人的善举。
别人对她好,她就会本能地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父母去世以后,奶奶把她拉扯大,教会了她一件事:不欠别人的,就不会有负担。
她习惯了拒绝别人,习惯了在别人靠近之前先退开,习惯了把“谢谢”说得礼貌但疏远。
除了林延轲。
杭伊织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
林延轲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正低头写什么东西。
自从卸任班长后,他很少抬头,不看别人,也不在意别人是不是在看他。
有些目中无人,但没法让杭伊织反感。
林延轲从来不听她的回应,他直接做了。
林延轲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
她想了很多次,即使是木头做的心,也会被她无止境的乱想,钻出保留情感的空洞。
他靠近她的时候是直接的、不退让的、带着明确目的的——但那个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解释过。
可杭伊织她什么都没有,没钱,没势,连可以依靠的家人都只剩一个年迈的奶奶。
所以她才会告诉自己——他对自己的好是为了什么。
她有时会觉得那不是喜欢。
喜欢应该是小心翼翼的,应该是试探着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
但林延轲不试探,他直接走进来了,像是笃定她不会推开他,毫无羞耻心,且将“朋友”这一作为挡箭牌的身份当作了万能钥匙。
如果哪天,林延轲真的想要自己,她真的能毫无半点犹豫地将自己奉献出去吗?
杭伊织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大概不会再被另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善待了。
然而,她这种想法还没持续几天,她便在这一日上班时,被另一个人用相同的方式示好。
这让杭伊织怀疑,这对兄妹是不是都对她带有点奇怪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