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这天，杭伊织像往常一样来店里上班。
她刚换好工作服推开后厨的门，黎雨蔷就像装了雷达似的从某个角落闪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挂着一种过分热情的笑容。
她跟在杭伊织后面叫了一声“杭伊织姐姐”，叫得她脚步一顿。
黎雨蔷眨巴着眼睛，手里那杯水举得稳稳当当的：“要喝水吗？我刚凉好的，温的。”
“不用了，我不渴。”杭伊织摆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
“那等会儿渴了再喝，”黎雨蔷也不气馁，把那杯水放在吧台角落她常站的位置，脚步一拧，又跟了上来。
“杭伊织姐姐，今天客人多不多？要不要我帮您分担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杭伊织转过身，刚想进后厨备料，黎雨蔷已经抢先一步把她面前的砧板和水果都端走了。
“这个我来处理！你休息一下！”
黎雨蔷的动作很快，语气很坚决，那种“我说了算”的劲头和林延轲如出一辙，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帮忙还是在抢活干。
杭伊织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望着黎雨蔷风风火火钻进后厨的背影，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微妙——这兄妹俩，怎么都有点“不听人话”的毛病？
她本来想跟进后厨把东西抢回来，但方隆彪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小蔷你慢点切，别把手划了——”
她只好作罢，转身回到前厅，刚站定，门铃就响了，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戴着墨镜的妇人走了进来。
杭伊织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那妇人摘下墨镜，目光从菜单上移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不要太甜的，我对糖分很敏感。”
杭伊织点了点头，推荐了两款低糖的饮品和一款轻乳酪蛋糕。
那妇人听完，没有立刻决定，反而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在评估什么。
“行吧，就你说的这些。别让我失望。”
杭伊织写好便条，转身进了后厨。
一进门就撞上言倾幽怨的眼神。
言倾正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像是要把那布拧出汁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为什么黎雨蔷对你那么好，对我却爱搭不理的？”她顿了顿，“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杭伊织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可能因为之前她摔倒的时候，我帮了她一下。”
“就因为这个？”言倾的表情更委屈了，“我也帮过她啊，怎么就不见她对我和颜悦色？”
杭伊织也没法解释，只能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林延轲吧，她对她哥哥身边的人……态度都不太一样。”
言倾想起初次见面时，黎雨蔷对她害怕的样子，嘟囔了一句：“果然是因为第一次见给她留下了坏印象。”
随后她垂下肩膀，继续擦杯子。
杭伊织端着托盘走出来的时候，那妇人正在看手机。
她把饮品和轻乳酪蛋糕一一摆好：“请慢用。”
可她刚直起身，旁边桌的客人站起来时不经意踢了一下她的脚踝。
杭伊织整个人往前一倾，托盘上的柠檬水一晃，大半杯直接泼在了妇人那条碎花裙上。
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很快洇出一大片深色。
“你干什么！”
妇人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裙子，抬头瞪着杭伊织，像是要扑上去一样。
“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我这刚穿第一次！你是故意的吧？”
杭伊织连连鞠躬：“对不起！非常抱歉！我马上帮您处理——”
她慌乱地抽出纸巾递过去，又转身去拿干毛巾，手忙脚乱地擦着裙面，声音几乎低到尘埃里。
“您看这样行吗？我会按原价赔偿的。”
那妇人却像被点着了引信：“赔偿？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光是手工费就八千，整条下来要两万！”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言倾探出头来，方隆彪也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客人纷纷侧目，整个店的安静像被那几句话抽空了。
妇人嘴里说的品牌尽是些杭伊织没听说过的。
而这些不曾听说的名词，让她那暴躁的话语里透着一股神秘和高贵。
杭伊织脸色发白，紧攥着围裙下摆，想说点什么——
两万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甚至是她家里所剩存款的几倍之多。
“两万？”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不高，但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
是黎雨蔷。
“阿姨，您这条裙子的面料是聚酯纤维混纺，印花是热转印的，领口的蕾丝边缘已经起毛了——这种工艺和材质，市面上不会超过三百块。”
黎雨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旁，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妇人那条裙子上，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您说八千手工费，请问是哪位设计师的手笔？能出示一下收据吗？如果真的是高端定制，应该配有专属编号和防伪标识才对。”
那妇人被她一连串专业术语砸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自己裙摆上那片水渍，气势明显矮了一截：“你、你懂什么——”
“我可很懂哦，”黎雨蔷说，“因为我在美国的时候，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品牌的设计师专门给我做过衣服。”
“我还记得他们的缝线标准，和您这条裙子的工艺不太一致。”
她说得很轻巧，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但那妇人已经彻底被堵住了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恼怒。
最后她的恼怒被从后厨走出来的方隆彪那张凶巴巴的脸彻底击穿。
“这位客人，”方隆彪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服务有问题，可以和我协商赔偿。”
“但如果您觉得一条三百块的裙子值两万，那我们可以报警处理，请第三方机构鉴定——您看怎么样？”
妇人的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拎起自己的包，转身走了。
店里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客人们收回视线，低声交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杭伊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掉的毛巾，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妇人仓皇离开的背影，听着门铃“叮铃”一声响，然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胸口闷得发疼。
黎雨蔷站在她旁边，已经收起了刚才的架势，正在把散落在柜台上的糖包和搅拌棒重新摆整齐，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杭伊织转过头看她。
黎雨蔷正在把一包糖放回糖罐里，低垂的侧脸被灯光镀了一层浅浅的暖色。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可爱到让人满是保护欲的女孩和刚才那个挡在她面前、用几句话说退一个刁难客人的人，像是两个人。
“你……”杭伊织开口，声音有些哑，“刚才谢谢你。”
“嗯？”黎雨蔷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她在说话，“哦，不用谢。那种人就是欺负你不懂，你越退她越进。”
“你怎么懂那么多？”杭伊织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那些面料、工艺什么的……”
黎雨蔷把糖罐放回吧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糖粉：“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就有专人给我设计衣服，自然也是了解了一些。”
“你们家，原来这么有钱吗？”杭伊织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她想起林延轲每天早上就着豆浆吃油条的样子，那副模样实在不像什么有钱人家。
“是我外祖父有钱。”黎雨蔷偏过头，不再看她，“跟我没关系。”
“果然，你和你哥哥一样，是个很好的人。”杭伊织轻声说。
黎雨蔷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脸色有些复杂。
“好人吗……有点配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