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雨蔷原本以为自己记得林延轲昨晚提醒的那句“记得带伞”。
但一觉睡醒,那句提醒已经被抛到了床尾。
窗外阳光明晃晃的,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方形,完全看不出任何要下雨的迹象。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甚至没往包里多看一眼。
直到下午五点,天色骤然暗下来。
雨没有过渡,直接从零落的水滴转为倾盆大雨,砸在甜品店的玻璃窗上,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碎石子。
雨水沿着窗面滑下来,窗外的街景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洇开成一片一片。
黎雨蔷站在窗边,看着这场毫无预兆的大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正准备打车,到小区门口后再让林延轲来接自己。
同时,余光捕捉到旁边一道身影——
杭伊织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失算了什么的无奈。
“下雨了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懊恼。
“你没带伞吗?”黎雨蔷凑过去问。
“嗯,不过言倾带了伞,”杭伊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急的话,可以先和她一起走。”
“和她没关系,”黎雨蔷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又补了一句:“我叫了车,你要不要一起?”
“……”杭伊织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黎雨蔷,“那车费我来付吧。”
“不用,是我自己想打车的。”
“那至少AA吧——”
“真不用,我自己付过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推了几个来回,雨声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白噪音。
黎雨蔷的语气渐渐带着一丝执着,像是在请求什么。
杭伊织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场似乎不会停的雨,答应了。
车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大到路面泛起一层薄薄的积水。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快步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很足,玻璃上立刻凝起一层薄雾。
司机问地址,黎雨蔷报了小区名,杭伊织报了另一条街,距离隔了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按照距离远近,司机决定先送黎雨蔷回去。
车厢内的空间比预想中小。
黎雨蔷靠在左边窗边,杭伊织坐在中间稍微偏右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包的距离。
黎雨蔷安静了一小会儿。
片刻之后,她转过头看向杭伊织:“你和我哥在学校……经常一起做事吗?”
“他经常去学生会,”杭伊织想了想,“我不是经常去那里,一般都会在教室看到他。平常他做事很认真,基本上不会拖延。”
“他现在不是副会长了,还这么忙?”
“卸任了,但他还是会去。”
“这样啊……”
黎雨蔷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林延轲说过他已经不当副会长了,但杭伊织的描述听起来他还在继续做那些事。
“那你呢?”黎雨蔷换了个话题,“你平时除了上学和上班,还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杭伊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就是陪陪我奶奶,偶尔看看书。”
“你家里……就你和奶奶两个人吗?”
黎雨蔷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靠近某个不能碰的地方时,把脚步放得很慢。
杭伊织点头,很平静地回答:“嗯。我爸妈走得早,是我奶奶把我带大的。”
黎雨蔷沉默了一下:“那……你会觉得孤单吗?”
杭伊织摇头:“以前可能会,但现在有林延轲,不会这么觉得。”
黎雨蔷没有再说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过了好一会儿,黎雨蔷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你对我哥哥,是什么样的看法?”
杭伊织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黎雨蔷,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真的被问出来了。
“就是……普通朋友。”她的回答略有些慌乱。
“因为……”杭伊织偏过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被误会过,所以现在被问到这种问题,我会习惯性加一个‘普通’。”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了吗?”
“……”杭伊织有些不知所措。若是遵从本心,她确实没法将林延轲视作普通的朋友。
“我和他的关系……应该比不上其他人吧。而且,我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值得交好的朋友了,就算对他而言我是普通的朋友,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珍视的一份关系了。”
黎雨蔷没有立刻接话。
雨还在下,落在车顶的声响让这阵安静显得不那么难熬。
“那你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讨厌他吧?”黎雨蔷问,“不会因为别人……因为某些人或事情,开始讨厌他。”
“我大概……想不到会有什么事情会导致我讨厌他?”杭伊织有些疑惑地看着黎雨蔷。
“我有些害怕哥哥因为你的事情讨厌我。我希望你能和哥哥一直做朋友……即使我没有资格要求你。”
杭伊织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闪过的光里显得很安静,也很紧绷。
她能感觉到黎雨蔷想说一些话,但那些话被某种力量卡在了喉咙里,像是涌上来的水又被堵了回去。
杭伊织没有追问,只是用平和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很喜欢林延轲,我相信他不会因为你讨厌任何人,也不会因为任何人讨厌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从我认识林延轲第一天,我就知道他是个很爱妹妹的人。”
黎雨蔷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在她开口之前,车子减速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小姑娘,到了。”
黎雨蔷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街角就在面前,雨势已经小了一些。
“雨小了,”杭伊织说,“走两步就能先到前面的站台躲雨了。”
黎雨蔷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准备把自己想说的一切都告诉杭伊织。
但最后,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那我先走了。”黎雨蔷咬牙,最终还是推开了车门。
雨丝落在了她的肩上,她转身看了一眼车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我之后可以来找你吗?”
杭伊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
黎雨蔷关上车门,转身跑向小区门口。
她跑得很快,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裤脚,像是怕停下来就会回头。
车子重新启动,雨刷还在左右摆动,窗外的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湿漉漉的街道和远处即将放晴的天色。
杭伊织靠在后座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她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黎雨蔷刚才说“那我之后可以来找你吗”时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杭伊织不知道她最后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她知道车停在路灯下时黎雨蔷攥紧又松开的手,知道她看向窗外的侧脸,知道那通欲言又止的沉默在雨声里压了很久。
她等着她开口,就像等着一场阵雨停。
黎雨蔷就像是一个身处幸福中,却被不幸钉死了心脏的人。
而钉子,是她给自己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