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会面室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
季节确实又往前走了一步,时间也在提醒她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黎雨蔷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面前的玻璃隔板擦得很干净。
干净到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玻璃那边,黎宦升日渐陌生的脸叠在一起。
黎宦升这次比先前更瘦了些,囚服挂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单薄。
在看到黎雨蔷时,他的嘴角挤出了一个不太像笑容的弧度,这才把话筒贴在嘴边。
“来了。”
“嗯。”
简短的对话开场,依旧是每次探监都会经历的内容。只是,一句问候之后,他们便会陷入片刻的沉默中。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中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最近还好吗?”黎雨蔷问。
“还行,吃得好,睡得好,”黎宦升回答,“你吃了饭没有?”
“嗯,你看上去又瘦了。”
“有吗?”黎宦升淡笑着,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黎雨蔷没有回应,仍旧是盯着他。
黎宦升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黎雨蔷年幼时他便入狱,直到现在,他已经错过了黎雨蔷的童年,甚至没有办法看着她长大成人、结婚生子。
到现在,他连和黎雨蔷聊天的话题都没有。
从一开始,他就是个失败的丈夫、父亲。
黎宦升想找些日常、并不重要的话,想了解黎雨蔷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
但,黎雨蔷在他之前先开口了。
“我找到她了。”黎雨蔷忽然说。
“谁?”
“杭伊织。”
话筒那边安静了很久。
黎雨蔷看见黎宦升的手指在话筒上缓缓收拢,指节从青白变成泛红,又松开。
他低下头,像是被这个名字压弯了脊背。
“她过得还好吗?”黎宦升终于开口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现在住在一个老院子里,和她奶奶生活在一起。大概,过得并不好。”
说罢,黎雨蔷苦笑道:“而当年杀害她父母的女儿,却一直过得很幸福。”
“你打算做什么?”黎宦升询问的声音十分低沉。
“我要去找她,向她赎罪,替你做那些你做不到的事。”
黎宦升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是这个动作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不要。你听我说,别去。”
“凭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可她就在我面前。”黎雨蔷咬牙。
“你知道看着她一个人、和她说话、和她一起吃饭,然后她对我笑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黎雨蔷的声音终于开始发紧。
“我在想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我爸爸对她家做了什么。”
“所以呢?你想告诉她?告诉她之后呢?她能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黎宦升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告诉她之后,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
“那就不改变了吗?你就打算一直坐在这里?坐着等一切都过去?”
她握紧了话筒,指甲掐进塑料壳里,边缘在手心留下两道白痕。
“你有想过出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吗?”
“我——”黎宦升张了张嘴,没有接下去。
“你没有。”黎雨蔷的声音像一根线,正在越绷越紧。
“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出去之后的事,因为你不敢想象你出去的样子。”
“不是——”
“那你告诉我,等你离开这个地方,你会去见那个孩子吗?你会告诉她你做了那些事吗?你会问她需不需要你的道歉吗?”
黎宦升没有说话。
“你不会,你不敢。”黎雨蔷把话筒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动作很快,像在转移某种她自己也无法承受的重量。
“如果你当时有哪怕一点点想着爱这个家,你就会在那一天停下来,妈妈不会自杀,你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如果你停下来了,我们只会搬进一个小小的房子里,即使拥挤、拮据,也远比当初你们都从我身边离开时,要更加幸福。”
黎宦升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她,嘴唇微张着,像是想说“不是那样的”,但他没有任何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黎雨蔷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握话筒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有些过分。
像是一道冲得太远的浪,收回来的力道比她预想中更大,一下子抓不住任何可以稳住自己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回一个更平静的位置,然后说:“对不起。”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得没错。”
黎雨蔷没有接话。
“我会出去的。”黎宦升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的光。
黎宦升在说这句话之前,从没想过它会从自己嘴里出来:“然后我会跪在那个孩子面前,我会告诉她我做了什么。即使一直跪着,如果她想让我死,我也愿意。”
黎雨蔷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出会面室。身后的隔音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又像是被关在了外面。
那扇门将日渐陌生的父亲隔在了她身后。
——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她上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
窗外的街景从空旷的公路变成零星的房屋,又从零星的房屋变成一片老旧的住宅区。
她在一条巷口下车,往里面走了一段路,直到看见那扇熟悉的铁皮门。
上次与杭伊织一同打车回家时,她记住了杭伊织给司机的家庭地址。
但真正站在它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推门进去。
院子比她记忆中更旧了一些。
围墙的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墙角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叶子已经被傍晚的光染成暗黄色。
铁门没锁,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枝上挂着几颗已经干瘪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黎雨蔷站在门口,看着那门后的一切。
她想过很多种接近的方式,但每一种都在她靠近第一步之前熄灭了。
她的脚停在门槛前,没有迈过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从老旧的木门缝里轻轻溢出一般:“小姑娘,你是来找人的吗?”
黎雨蔷转过身。
一个老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下,正透过半掩的铁门看着她。
她的身形矮小,穿着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
老人看着黎雨蔷时,目光和蔼,像只是某个寻常的傍晚,恰好有个人路过她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