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比黎雨蔷想象中要安静。
黎雨蔷推开门的时候,铁门发出一声哀长的“吱呀”,像是垂死的老者一样奄奄一息。
黎雨蔷站在门口,那一步还悬在门槛外面,像是迈出去就会踩碎什么。
老人把搪瓷杯放在门口的桌上,朝她招了一下手。
“进屋里来吧,站门口做什么。”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和邻居打招呼一样。
黎雨蔷走进去,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
“我是……”她停了一下,“我是杭伊织的朋友,今天路过这边,想着来看看。”
杭伊织奶奶眯着眼,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原来是只只的朋友啊。”
“只只?”黎雨蔷愣了一下,立即意识到这是杭伊织的小名。
杭伊织奶奶从屋内搬了一张椅子放到门口,对她说:“坐吧。”
黎雨蔷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然后,她就看见了挂在墙壁上的两张黑白相片,一对俊男靓女。
即使黎雨蔷不问,她也知道这是杭伊织的父母。
杭伊织奶奶没有急着说话,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动作很慢,布料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只只平时给你添麻烦了吧。”她边收拾衣服边说。
“没有没有,”黎雨蔷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她做事很认真,什么都会做,而且,她才是前辈,我有时都需要她帮忙。”
“那就好,”奶奶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她不会说太多话,心里的事都藏着。看到她身边朋友变多了,我也能安下心来。”
说罢,她看着有些昏暗的天边。
“至少,我离开之后,她不会感到孤单。”杭伊织奶奶的声音很轻。
她的低语并未引起黎雨蔷注意,很快,奶奶又接着和她聊天。
“那孩子从小就会照顾人,她爸妈走得早,我腿脚也不太好,她从小就学着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一些。”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搪瓷杯,像在想什么:“但她也不是什么都扛得住,有时候我夜里起来,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第二天问她,她说在看书,我就没再问了。”
“就算她不说,我也都知道。她怕我担心,所以装得什么都不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黎雨蔷的肩膀,落在院门的方向:“她不说的时候,我就不问。等她愿意说的时候,我再听。”
黎雨蔷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那里涌上来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将目光移向别处,观察着这座腐朽的院子。
“院子有点旧了。”黎雨蔷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她看了看围墙上的剥落,又看了看那棵石榴树,“住在这里还方便吗?”
“还行,”奶奶说,“屋顶修过好几次了。去年夏天大雨,漏了一角,伊织用油布帮我挡了一下,后来邻居来帮忙换了瓦片。”
她没有说“多亏了谁”,也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情。
“这里以前住过很多人,”奶奶忽然说,“有些走了就没回来,有些偶尔还会寄信来。”
“是亲戚吗?”黎雨蔷问。
“并不是,但都是我的‘孩子’。”奶奶的目光落在石榴树的方向,像是在看那些很久以前的人。
“有一个孩子,瘦瘦的。我给他糖,他也不吃,总是把糖攒起来,之后分给其他孩子,让他们来给我捶背。而且,有时候会采花拿去卖,赚到的钱经常会放在我的枕头下面。”
黎雨蔷的呼吸像是被轻轻绊了一下。
一个很熟悉的故事,从可雯那里第一次听说,到如今的再次传述,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您是……认出我了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奶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稳,像是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我只是个老东西,看到小年轻们,突然想发牢骚而已。”
——
当天晚上。
林延轲正瘫坐在言倾租房的沙发上。
言倾给他泡了一杯白开水,他接了没有喝,毕竟现在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实在有些缓不过来。
为了不让黎雨蔷察觉到他放学去了其他地方,林延轲是一直从学校跑到这边来的,之后可能又要火速跑回家。
为什么不打车?
因为他现在的零花钱被黎雨蔷严格管控了。
“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言倾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下,“黎雨蔷不在家?”
“她在,”林延轲说,“我过来看看你。”
言倾打量着他这累成狗的模样,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
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碟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来。
“最近你和小蔷关系如何了?”林延轲缓过来后,先喝了一口水。
“完全没有进展。”提到这事,言倾一脸沮丧。
林延轲倒是不意外,毕竟黎雨蔷一直都非常敌视自己身边的女生,就算明确向她示好,她也不会接受。
“明明再过一周,我就要离职了,但小蔷她完全不给我接近的机会,反倒是和杭伊织关系很好,天天都主动去找杭伊织聊天,让我都有些嫉妒了。”
言倾走到林延轲背后,边说话边给他按摩肩膀。
林延轲原本正在享受言倾给他的按摩,突然听见这事时,愣了一下。
“她主动去找杭伊织?”
“嗯。”
“每次都是她主动?”
“每次都是,”言倾看着他,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没有,”林延轲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应该和你没关系。”
但是,黎雨蔷这番举动确实不符合她的性格。
一个原本被林延轲抛之脑后的想法再度浮现在他脑海里。
言倾看着他这副充满疑虑的样子,问:“你担心什么?”
林延轲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从阳台灌进来,窗帘被吹起来一角。他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水果的边缘,像是在寻找某个还没有成型的答案。
他想起了黎雨蔷去美国前的样子,想起她回来之后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她提起杭伊织时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柔软。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林延轲看着言倾,问。
“什么忙?”
“帮我留意一下她们两个,不用做什么,就是看看她……”他顿了顿,“看看小蔷有没有对杭伊织做什么特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