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轲回到家里时,黎雨蔷正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
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微微凉的牛奶。
她像是等他等得实在撑不住了,就那么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林延轲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
黎雨蔷的头发散在靠枕上,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会追问、会盘问、会用那种有点危险的语气说话的妹妹——
她只是一只睡着了的小猫,安静、柔软、不问问题也不设防备。
林延轲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把这一刻留住,想把这段时间凝成一块不会融化的东西,永远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该多好。
不想让她受伤,不想让她接触那些她不该接触的事。
他会把门关好,把外面的一切都挡在门外,让她永远待在这个家里,像一个不会被时间碰坏的娃娃。
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就散了。
因为她不是娃娃,不是林延轲的所有物,她不会永远待在原地。
她已经在往前走了,而他不能因为害怕她走远就关门。
他弯下腰,轻轻把她抱起来。
黎雨蔷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醒,只是把脸往他胸口的方向靠了靠。
他把她抱进房间,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猫。
林延轲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思考了许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杭伊织发了一条消息:“最近小蔷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事吗?”
杭伊织那边回得很快:“特别的事是指什么?”
“没什么。”林延轲见她并不知情,微微松了口气。
本想就此结束话题,杭伊织那边又发过来了一条信息。
“你有事情在瞒着我?”
林延轲愣了一下,没想到杭伊织会这么敏锐。
“只是黎雨蔷的事情,她今天有点不太对,你和她关系比较好,所以我就想问问你。”
“只是这样吗?”
林延轲没有回复,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抬头盯着天花板。
他准备洗个澡,然后回房复习。
却正好看见了搁在茶几上的那部黎雨蔷的手机。
林延轲鬼神差使地将手机拿起来,看着锁屏上面,他们兄妹的合照。
密码他是知道的,是他们兄妹二人的生日。
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点开了。
他翻看了她和杭伊织的聊天记录。
很多消息,几乎每天都有。
黎雨蔷问“你今天忙不忙”“学习怎么样”“你吃饭了没”——那些问题不深,但很多。
她的关心像一条细流,涌向一个她不能告诉原因的人。
他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身世的对话,没有道歉,没有坦白,也没有暗示。
他只是看到一个正在靠近的人,和一个正在接纳的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但那些“过度关注”已经在他心里形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
最后,林延轲把手机放回原处,锁屏,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只是这样,还没有办法确定吧……”林延轲的复习毫无进展,因为满脑子都是黎雨蔷和杭伊织。
他不想任何人受伤,想看着所有人的笑容。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发自内心地笑,也好。
可是他没有办法成全所有人,让所有人都能幸福,总会有人悲伤,愤怒,失去所有。
他想在现实里满足所有人,但一切的满足都是建立在谎言上。
懦弱如他,只会把逃避当作拖延一切的办法。
——
时间一直拖到周六的下午,林延轲一直思考着黎雨蔷的事情,近几天,连上课都有些神游。
黎雨蔷依旧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而林延轲原本待在家里,等候黎雨蔷下班,然后给她准备晚餐。
但在临近黎雨蔷下班前一个多小时,可雯把林延轲邀了出来。
林延轲到茶室的时候,可雯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渐落的夕阳透过竹帘,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茶已经泡好了,白瓷壶里升起的雾气在光线里缓缓翻卷,像某种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呼吸。
桌上摆了两只杯子,一碟茶点,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脊朝上扣在一旁,可雯刚刚在等他来的时候还在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更柔和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她还没说出口的事情收拢了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那种慢并不让人担心。
她看见林延轲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来了?坐吧,”她把那本书合上,推到桌角,“茶刚泡好,还热着。”
林延轲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杯茶端起来,隔着杯壁感受了一下温度:“小姨你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可雯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可能因为这两天睡得还行,没什么烦心事。”
“冯林晚那边呢?你们最近怎么样?”
可雯想了想:“她现在回家会主动跟我说‘我回来了’。虽然也就这一句,多的话一句都没有,但比以前好多了。”
“冯林晚估计也是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的吧,”林延轲说,“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可雯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沿着茶杯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
林延轲没有催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等着。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没告诉你们,”可雯终于开口了,“冯林晚她也不知道。”
“什么事?”
“关于冯林晚……关于以后的事,”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确认那句话说出口的时机,“其实,我前段时间就已经怀孕了。”
林延轲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可雯,像是在等他刚才听到的那句话重新排列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小姨……你说什么?”
“果然,连你都很难接受吗?”可雯苦涩地叹了口气。
她的手指搭在腹部,指腹隔着衣料轻轻贴着那里:“我也没想到,本来以为我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再有了。”
林延轲把那杯茶慢慢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看着她,努力把那些纷乱的话理清楚后,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姨夫……知道吗?”
“他是知道的,除他以外,就只有你知道了。”
“那冯林晚那边要怎么解决?”
可雯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好不容易才愿意叫我一声妈妈,如果这时候告诉她这件事……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你觉得她会怎么想?”林延轲略有所思。
冯林晚那样在意家庭的人,估计很难接受又一个人来抢占她的家庭地位。
“可能会觉得……”可雯低下头,手指停在杯沿,“我有了新的孩子,就不需要她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后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我确实怕。”
林延轲没有立刻接话,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让那句话落下去,落进桌面的光斑里,然后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再等几天吧,”可雯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林延轲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冯林晚大概是接受不了这件事的,就像自己当初没办法接受老妈把黎雨蔷带回家里一样。
对孩子而言,突然出现的弟弟妹妹,就像是抢夺父母关注的强盗。
可雯如今的状况莫名有点像当初的陈瑾言,即使是经历过相似事件的林延轲,也很难断定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但马上,林延轲的手顿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从刚才开始,他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在转。
不是关于冯林晚,也不是关于可雯的怀孕,是另一件事,一件更早的、他已经知道但还没有回想起来的事情。
他放下杯子,目光从茶水的表面抬起来。
“小姨,你和我妈认识很多年了?”
“对,我和你妈,还有小蔷的父亲,都是很久以前的朋友了。我们在孤儿院的时候就认识了。”
林延轲吸了一口气:“那你应该知道小蔷父亲做过的那些事情吧?”
可雯看了他一会儿,表情有些意外:“你知道?”
林延轲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雯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放下什么她一直攥着的东西:“小蔷本来还想让我瞒着你。她说她要自己来处理,不想让你担心。”
林延轲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找到了要找的那个人,”可雯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她说她想替她父亲向那个孩子赎罪。”
林延轲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有一阵子没有动,像是那些话落到他心里,正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林延轲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先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