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驶过。
站台上,黎雨蔷还被杭伊织揽在怀里,林延轲站在两步之外。
杭伊织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黎雨蔷能感觉到她胸膛里那些还在跳动的、尚未平复的震动。
她攥着杭伊织的衣角,像是在确认这个怀抱不会忽然撤走。
“你……”黎雨蔷的声音埋在她肩膀上,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父亲。”杭伊织说。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说得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像是她已经想过这句话很多次了。
“他做的事情,我不会原谅。但你——你是你,你也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失去了亲爱的人,无辜的孩子。你也不需要替任何人求我原谅你,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但是我依旧是杀人犯的女儿,本就带着罪孽,甚至过得比你要更幸福……”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有罪,更何况,连我也并不这么认为,”杭伊织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而且,我也很幸福,有奶奶陪着我,我不会觉得难受。”
“你唯一的罪,大概就是你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我吧,因为这样我才会对你生气。”
“可是……”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杭伊织继续问。
“我没有这么说过……”黎雨蔷犹豫了片刻。
“那就是喜欢我吗?”杭伊织微笑着看着她。
“嗯……虽然你这种说法,有点奇怪。”
“我也很喜欢你,喜欢你成为像家人一样的妹妹。或许,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我们本就会以姐妹相称。”
她微微叹息,笑容不减:“听我奶奶描述,我们的父母原本关系很好。”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你也应该是个幸福的人才对吧。”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们融为一体,相互理解。
黎雨蔷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哭,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松开了。
林延轲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画面,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那个拥抱,看见黎雨蔷的肩膀慢慢从紧绷变成轻微的颤抖,看见杭伊织的额头靠在她耳侧,嘴唇动了几下,听清了她们所有的话语。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该对二人保持乐观,对家人和朋友持有同样的信任。
过了一会儿,杭伊织松开了黎雨蔷。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太快撤开会让黎雨蔷重新失去平衡。
她退后半步,看着黎雨蔷的脸——红的,湿的,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漏出来,但她在努力压回去。
“好了,别哭了,没有人会怪你。再哭下去,你的哥哥都不喜欢你了。”
黎雨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怕那些哭声会把她刚刚得到的拥抱推远。
“我一直……”她的声音碎成几段,“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之后会……会觉得我也是那个人的一部分。怕你也会恨我。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会不会用厌恶眼神看我。”
“你只是个柔弱又可爱的女孩,在我看来估计没有人会讨厌你。”
林延轲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但心脏还在以不那么正常的速度跳着。
他看到黎雨蔷的肩膀在抖,看到杭伊织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要走,只是不想打扰。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边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影子。
黎雨蔷哭完了,慢慢从杭伊织肩膀上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我刚才是不是把你衣服弄湿了?”
“湿了正好,”杭伊织说,“今天出了不少汗,回去洗一下就行。”
黎雨蔷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杭伊织弯腰把地上的购物袋提起来,重新拎在手里,然后看了一眼林延轲,那目光有些冷。
“先去洗个脸吧,旁边有公共卫生间,而且,我有事情想和林延轲聊聊。”
杭伊织对黎雨蔷微笑着说,但重新看向林延轲的目光却显得令人不安。
黎雨蔷点头,为了不浪费时间,迅速离开了。
公交车站前只留下杭伊织和林延轲二人。
“你一直知道我和黎雨蔷之间的事情吧?不然你最近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我和她。”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林延轲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因为黎雨蔷才刻意解决我吗?”
“并没有,我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一次去你家之后了。”林延轲辩解道。
“真的?”
“没有假话。”林延轲举手发誓。
“那我相信你。”
听到她这个回答,林延轲微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句,却让林延轲有些难以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不相信我吗?”杭伊织皱着眉头盯着他。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延轲。”
“嗯。”
“我一直把你当作真正的朋友,从前是,今后也是,所以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和你绝交。”
“……”
林延轲沉默了。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样不该在那里出现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不会绝交”并不是一种原谅,而是一种确认——她愿意继续和他做朋友,但她对他的做法并不认同。
杭伊织长吸了口气,继续对他说:“但是,我今天很生气,为什么你会觉得难以启齿?是因为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情讨厌你吗?”
“并没有……我害怕你们会受伤。”
“但是黎雨蔷她的心不是一直在受伤吗?”
林延轲无言以对。
他看着杭伊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无话可说的失望。
他一直在担心黎雨蔷会受伤,担心杭伊织知道真相后会受伤,担心所有人都会受伤——但他忘了,她们已经伤着了。
他所谓的“保护”,其实只是把伤口藏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沉默的林延轲,杭伊织最终是想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说:“我本来以为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的。”
“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和你坐在一张桌子前。”
“就当作我今天什么都没和你说吧,我只邀请了黎雨蔷去我家做客,你自己回去吧。”